第11章 谁是江河?
南山医科大附属第一医院,肝胆外科示教室内。
杨煦刚结束了一台长达七个小时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病人是省里的一位退下来的老干部,病情复杂,血管变异严重。
这台手术做得,极耗心神。
「老杨,还没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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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教室的门被推开,急诊科主任刘建邦走了进来。
「刚下台,缓口气。」
杨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磕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医院正如火如荼地搞无烟科室评比,他得带头。
「怎么?你们急诊今晚不忙?」杨煦转过身,看着老友。
刘建邦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忙,怎么不忙?刚才送来个喝农药的,洗胃洗了一地。」
他顿了顿,道:「不过老杨,我来找你,是有个新鲜事儿,跟你们医科大有关。」
杨煦问:「有学生惹事了?」
这年头医患关系紧张,实习生毛手毛脚惹出乱子是常有的事。
「那倒不是,恰恰相反。」
刘建邦砸吧了一下嘴,感叹道:「刚才拉回来一个张力性气胸的小年轻,你知道跟车的老王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他到现场的时候,那个病人胸口插了个自制的水封瓶,虽然那东西看着简陋,但位置扎得极准,到了咱们这儿,为了防感染,老王立马给他换了正规的闭式引流,但我看过了,肺复张得特别好,估计观察个三五天就能拔管出院了。
听到这里,杨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院前急救做单向活瓣或者水封瓶,这需要扎实的理论功底,更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
哪怕是急诊科轮转了一年的住院医,手边没家伙事儿的时候也未必敢下手。
「咱们院哪个轮转医生干的?」杨煦问,「是普外的那个小张?还是胸外的赵博?」
刘建邦摇摇头:「都不是。」
「那是谁?」
「老王问了,人家说是南山医科大的学生,才大三。」
「大三?」
杨煦下意识道:「怎么可能?大三才刚开临床课,连手术刀都没摸过几次,怎么可能敢做胸穿?」
「千真万确。」刘建邦叹了口气,「我也纳闷呢,现在的学生都这么猛了吗?所以才来问问你,你们学校是不是出了什么神人?」
杨煦沉默了。
大三……
如果真的是大三学生,那这孩子的解剖学和病理生理学底子,得厚实到什么程度?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杨煦问。
「没留名。」刘建邦道,「老王说当时忙着擡病人,没顾上问,这不,病人家属刚才在急诊大厅哭着喊着要下跪,说一定要找到救命恩人,还要送锦旗,弄得我头都大了。」
「老杨,这事儿还得靠你,既然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你打个电话问问呗?」
杨煦说:「行,我知道了。」
送走刘建邦,杨煦没有立刻打电话。
他坐在办公椅上,盯着一排排医学典籍发呆。
这几年,他确实对本科生很失望。
扩招之后,生源质量参差不齐。
上课发简讯的、看小说的、睡觉的、考试作弊的……
哪怕是考进来的研究生,很多也是只会死读书,到了临床上一问三不知。
所以他才在院务会上公开发话,这几年专注带博士,不再招收硕士和本科生进组。
——宁缺毋滥。
这是他的原话。
但今天这个故事,让他反省了。
还是不能以偏概全。
这么大的学校,总还是有优秀的学生。
杨煦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
「喂,是我,杨煦。」
「哎哟,杨教授?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接电话的是医科大临床医学院的学工办主任,张志远。
「没啥。」杨煦道,「打听个事,今晚有没有学生在校外救了个人?」
「校外救人?」
张志远愣了一下,随即说:
「这我还真知道,校园BB上有个帖子挺火的,就是关于这件事。」
「查出来是谁了吗?」杨煦问。
「花了点功夫才查出来的,是06级临床2班的江河。」
「江河……」
杨煦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很陌生。
「这学生平时表现怎么样?」
「呃……比较普通。」张志远实话实说,「成绩中游,平时也不怎么出挑,不过他导员孙建国说,这孩子最近好像突然开窍了,整天泡图书馆。」
杨煦皱眉。
普通?
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敢做胸穿?怎么可能?
「杨教授,这事儿……您看怎么处理?」张志远问道。
杨煦想了想,道:「保护起来吧,BB上的帖子,不要再顶了,如果校外有媒体来采访,一律挡回去,就说无可奉告,至于锦旗,让学院代收,不要搞什么表彰大会,也不要让他露脸。」
电话那头的张志远连声道:「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的舆论环境太差,确实要低调,低调才是对学生最大的保护。」
「不过……」杨煦话锋一转,「档案里记一笔,这种有胆识有技术的苗子,不能埋没了,年底的评优评先,该给的要给。」
「明白,一定落实!」张志远笑着答应,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杨教授,有个事挺巧的。」
「什么?」
「听孙建国说,这个江河,好像报名了临床病理思维大赛。」
张志远在那头嘿嘿一笑。
「我们查了报名表,意向导师……填的是您的名字。」
示教室内。
杨煦一愣。
——想进我的组?
有点意思。
「他要是能过初赛,就把他的卷子拿给我看看。」杨煦说。
「好嘞!有您这句话就行!」
挂断电话。
杨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今天这件事,似乎让他疲惫感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关于《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的研究计划书。
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的批注,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思考留下的痕迹。
这个课题卡在瓶颈期已经很久了。
今晚再研究研究吧,希望能有些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