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你们局长是我老朋友
云山县公安局门口。
周奕站在门口的几个大字面前看了又看。
有一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因为云山县公安局这六个大字,只剩下了三个。
「县」和「安局」都不见了,但是从墙面上的痕迹,能看出来这里原本是有这几个字的,也不像是自然脱落掉了。
门卫室有个值班的老警察,五十多了,从窗户后面一直警惕地盯着周奕。
周奕忍不住朝门卫室走去问道:「同志,劳驾问下,你们这个招牌是怎幺回事啊?」
老警察拉开窗户反问道:「你是干什幺的?问这个干嘛?」
周奕拿出证件递过去笑着说:「自己人。」
老警察接过来看了看,脸上警惕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
「哦,隔壁的。哟,还是市刑侦支队的啊。不错不错。」
老警察把证件还给周奕无奈地说:「那几个字被偷了。」
「啊?」周奕吓一跳,公安局的招牌被人偷了?这简直闻所未闻啊。
「谁好端端地偷这个啊?」周奕问。
「嗨,说出来你都不敢信,一个蠢贼。打这儿路过的时候,看见招牌这几个字金光闪闪的,他居然觉得这些字是金子做的,于是大半夜跑来用螺丝刀把这几个字给撬走了。」
周奕听了顿时哭笑不得,现实里居然还有这种事儿?这幺扯淡的吗?
「那怎幺就撬了这三个字,另外三个字没动啊?」
老警察说:「审那傻缺的时候他交代说,那三个字笔画少,他觉得没他偷的那三个字值钱,嘿嘿嘿。」说着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奕也忍不住笑了:「这蠢贼居然还识字啊。」
「可不是嘛。」
笑过之后,老警察问道:「小同志,你这从宏城过来,是有事儿?」
「哦,没有,不是公务。我就是刚好路过,来找人的。」
「你找谁?我帮你喊他。」老警察说着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周奕说:「找你们新来的倪局长,我们是老朋友了。」
「局……」老警察一愣,赶紧把手里的电话给放下了,摆摆手说,「你找新来的倪局长的话,要不你还是自己给他先打个电话吧,这个我可没法儿给你喊人。」
没错,这位新任的云山县县局局长,正是周奕和吴永成的老熟人,原宏城市局刑侦支队一把手的倪建荣。
倪建荣在宏大案里因涉嫌违规受处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但后续具体怎幺处理的,却并没有公开,只知道先是停职,然后被调走了。
周奕上回旁敲侧击地问过吴永成,但吴永成没说。
没想到他居然调到了隔壁武光当县局的局长。
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降职了。
毕竟一个是市局,一个是县局。
但本质上其实降得不多,可能行政级别都没降,或者就降了半级,顶多算是坐了个冷板凳吧。
可见,这位倪局长背后的势力,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只是这幺一折腾,以后倪建荣还想再往上,恐怕就没戏了。
不出意外,他估计得在云山县养老了。
不过周奕管不着倪建荣的前途怎样,他只想藉机套套近乎,毕竟吴月梅这案子现在在人家手里呢。
周奕不为难这位老警察,当即掏出手机开始翻记录。
他没存过倪建荣的号码,上次通话,还是那天他和陈严从肖冰家回去的路上。
翻了好久,总算翻到了那个号码,也不知道对方换没换号码。
周奕按下通话键,听着手机里嘟嘟的等待音。
一直没人接,直到快结束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喂,哪位?」电话里倪建荣问道。
哦,原来他也没存自己的号码啊,那就彼此彼此了。
但他还是装作热情地说道:「倪支队,我是周奕啊。」
对面似乎愣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哦,周奕啊,你怎幺有空给我打电话?」
「倪支队,我来云山县了。听说您高升到这边的县局了,我想着顺路来看看您啊。」周奕不太确定,对方会怎幺看待他话里的「高升」两字。
自己是想恭维一下,但就怕对方认为这是在嘲讽。
果然,倪建荣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咸不淡说了句:「好啊,那很欢迎啊,有空来坐坐。」
周奕赶紧说道:「我现在就在你们县局门口呢。」
倪建荣彻底沉默了,周奕估计对方的脸色现在应该不是太好看。
「行,那你上来吧。」
周奕从倪建荣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无奈的感觉。
「那倪支队你替我跟你的人说一声呗。」说着开了外放。
然后,周奕和老警察明显听到了扬声器里传来喘粗气的声音。
老警察疑惑地看了眼周奕,周奕则是厚着脸皮笑了笑。
「喂。」老警察主动冲电话问道。
「我是倪建荣。」
「倪局长好,我是……」
老警察还没说完,倪建荣直接打断道:「让他进来吧。」
「好的好的。」
啪嗒,电话被挂断了。
「你进去吧。」老警察说。
周奕道了声谢,往里走。
云山县的县局,比较老旧,周奕往里走,居然有一种上小学时候教学楼的感觉。
貌似整个县局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门口那金碧辉煌的招牌,结果还被人扣掉了三个字。
不知道武光市局的条件怎幺样,不过武光的整体经济情况,可能还不如宏城。
宏城起码之前因为有钢铁产业,还辉煌过一阵子,后来是搞新区没搞好把城建规划搞乱了。
武光是一直没有辉煌过,主要就是没什幺支柱产业。
武光在宏城的西南方向,是南沙河的下游段,南沙河从宏城流经,到武光,再一直往南,流入大海。
所以水产和运输业算是比较发达的,但也仅限于南沙河流经的市区和南边的清源县。
他小舅舅就是干水产生意的。
云山县后来主要就是靠云霞山景区作为支柱了,但那也是多年以后了。
从县局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经济状况不咋样了。
这幺看来,这位倪支队的心理落差恐怕就难以避免了。
很快,他找到了老警察说的局长办公室。
门关着,周奕敲了敲门。
「请进!」
周奕推门,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前穿着警服的倪建荣。
对方擡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说:「来了啊,坐。」
「倪……局,我这突然就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啊。」
「啊,没事。」倪建荣低头写着材料,一副兢兢业业的样子。
周奕看了看办公室的环境,确实没法和之前比,毕竟宏城市局的大楼还是比较新的。
倪建荣擡眼看了他一下问道:「你这是来我们云山办案子?怎幺就你一个啊。」
「没有,我休假呢,我姥姥家就在云山县。」
「哦,是嘛。」
「嗯,云来镇。」
「挺好啊,那边离云霞山很近啊。以后我们武光可是要大力开发云霞山景区的。」倪建荣的口吻相当官方,仿佛他参与了决策一样。
周奕当即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所以您调过来真挺好的。」
倪建荣又是一阵尴尬,心说这人是故意的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咳,小王!」他起身走到门口,开门喊道。
隔壁有人应了一声,然后一个年轻警察跑了过来。
「局长,您叫我啊?」
「我这儿来客人了,你给我去泡杯茶。」
周奕赶紧说:「不用麻烦,我喝白开水就行了。」
倪建荣微微扭头瞥了他一眼,对小王说道:「再加一杯白开水。」
周奕挠了挠头,好家伙,在这里等我啊。
过了一会儿,周奕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倪建荣面前放着一杯飘着香气的茶。
他用盖子刮了刮杯口,吹了两下就喝了一口。
然后周奕就看见,他额头上渗出了一些汗。
废话,能不出汗嘛,现在是七月份,还喝刚泡的热茶。
「倪局长,今天来打扰您呢,主要是知道您在这边,特意来看望您,想起您之前对我的照顾。」周奕笑着说。
倪建荣伸手压了压说:「周奕,你有什幺事儿你就直说吧。只要不是吴永成派你来看笑话的就行。」
周奕赶紧说:「不能够,吴队不是那样的人,他其实一心想着回老家去照顾老人呢,他可从没觊觎过支队长的位置。」
「真的?」
「真的,我要是说谎,天打五雷……」
「行了,不重要了。」倪建荣叹了口气说,「我不就是跟朋友吃个饭嘛,我哪儿想到这个陈耕耘他居然是宏大案的凶手呢。」
就冲这句话,周奕知道,他现在姿态不高了,不是因为他知道错了,是因为他被降职丢到这地方来受挫了。
他只是觉得倒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算了,不重要。
「倪局长,我觉得您现在在这儿也挺好的,事儿少,安全。您看宏城那多少大案啊,一件接着一件的,都不带停的,这万一哪个案子要背锅,还不是支队长的责任啊。」
倪建荣想了想,点点头说:「有点道理。哎,见了鬼了一样,这宏城怎幺一下子这幺多大案子呢。哎,最近还有什幺案子吗?」
周奕含糊其辞了两句,然后转移话题:「倪局,我今天来呢,是有事儿想求您。本来还没门路,结果听说您来这儿主持工作了,那这不是天意嘛。」
周奕一通彩虹屁一拍,倪建荣以为是他亲戚这边有事要求自己,于是又端起了领导架子,让周奕先说说。
周奕就快速把姚欢欢这起案件给说了一遍。
听完后,倪建荣皱着眉问:「这个姚家,是你家亲戚?」
周奕摇了摇头,「只是跟我姥姥是一个村的,没有任何沾亲带故。」
「那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嘛。」
被损了,周奕也只能笑脸相迎,谁叫现在这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呢。
「可说呢,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贱。但谁叫咱是警察呢,这姚欢欢才四岁,这幺可怜,他爸、他爷爷奶奶都是没文化的农村人,这孩子就这幺死得不明不白的,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这话,周奕倒真没有说谎,一个四岁的孩子,死后还要背上野种的骂名,不搞清楚真相他真的睡觉都不踏实。
倪建荣点了点头:「理解,我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不过这案子,我估计会有点乱。」
「乱?倪局您知道这案子?」
「不知道,只是这云山县局的案子吧,都有点乱。」
「啥?都有点乱?」
倪建荣无奈地说:「周奕,你不了解武光这边的情况吧?」
周奕连忙摇头,他确实不了解。
「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快有半年了。」
周奕一惊。
「这前任局长不会是那个了吧?」周奕虚空指了指问。
倪建荣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了个大家都懂的意思。
周奕吓了一跳,就这个门口招牌被偷了都没修的地方,还能出这样的事,简直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幺姚欢欢的案子搞得乱七八糟了。
而且小半年没人愿意来,八成都知道这里就是个烂摊子。
倪建荣也是碰巧赶上了,被下放了来擦屁股。
这幺一来,周奕倒是立刻就有了主意。
「倪局,那您现在这工作岂不是很难展开?」要想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帮自己,就得先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替对方考虑。
倪建荣想端起杯子喝口茶,结果被烫了下,赶紧缩回了手。「愁死我了,现在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一堆烂帐。」
周奕哭笑不得,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这种情况,要是换吴永成来,估计就大刀阔斧地搞改革了。
可以倪建荣的能力,怕是有心也无力了,最后八成是躺平了事。
不过该附和还是得附和,周奕点头说是,说刚才自己在门口看到县局的招牌都给偷了。
倪建荣立马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都被偷大半个月了,还是我来了后了解了情况,自掏腰包给补的。」
「哎?还没装上吗?」倪建荣立刻又跑到门口大喊,「小王,小王。」
看着他的样子,周奕很感慨,有种落地的凤凰不如鸡的感觉。
钱来来绑架案时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和现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不过骨子里来说,倪建荣不坏,就是小心思有点多。
起码他还知道自掏腰包把县局的招牌修好。
「下午就能装上了。」倪建荣坐下来说。
周奕点点头,开始进入正题:「倪局,虽然我来市局时间不长,而且一直跟着吴队,但不管怎幺说,我以前也是您手下的兵。我想帮您一起收拾云山县的这烂摊子。」
倪建荣长吁短叹道:「你是宏城的,这里是武光,你咋帮我?」
「我马上就要调到武光了啊。」
「嗯?」倪建荣大吃一惊,「你调武光?调哪儿?」
「武光市局的刑侦支队啊。」
「我靠,你这就升职了啊?」倪建荣大吃一惊,顿时心里酸溜溜的。
周奕赶紧说:「不是不是,我就是异地轮值,就是上回龙志强案省厅那个支援小组的决策。」
当时这件事倪建荣还是知道的。
他连连点头:「哦,是是,我想起来了。我就说嘛,哪儿有这幺快。不过有一说一,你这辛辛苦苦地出力,好处可都被他吴永成捞去了。」
周奕笑而不语。
「你什幺时候到这边?待多久啊?」
周奕说:「八月一号报到,待到年底吧。所以倪局,等我下个月来了,到时候县局积压的一些案子,我可以帮忙出谋划策一下,也不会违反规定,您说是不?」
「嗯……有道理。」倪建荣当然不会笨到不知道周奕什幺意思,但他确实现在没什幺人可用,周奕的能力他还是知道的,何况他去的还是市局刑侦支队,到时候自己跟市局「借」一下自己的老部下,也是合情合理的。
「嗯……那倒也不是不行……」架子还是要端的,「那要不这幺着,你先看看这个姚欢欢的案子好不好办,要没什幺大问题就尽早结了吧。」
周奕立刻站起来说:「谢谢倪局,给您添麻烦了。」
倪建荣也站了起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周奕,好好干,我其实一直挺看好你的。」
周奕赶紧道谢,心说怎幺有种「师夷技长以制夷」的感觉啊。
「小王,小王!」倪建荣喊道。
刚才泡茶的年轻警察立刻又跑了过来。
说是年轻警察,其实也比周奕要大几岁,估计二十六七的样子。
「小王,这是周奕,他是我以前在宏城时最得力的下属。你别看他年轻,他的经验可一点都不比老刑警差,他参与过很多重大案件的侦破。我注意到我们这儿有个案子,拖了很久了,刚好周奕来看望我,我就让他帮个忙。」倪建荣煞有介事地说。
「周奕,小王是我们县局我个人比较看好的年轻同志,他会配合你,有什幺需要你跟他说。」
这位王警官自然不知道倪建荣的底细,赶紧答应。
离开倪建荣的办公室,两人自我介绍了下,王警官叫王韬,武光本地人,一直在云山县县局工作。
对于他们这位新来的倪局长,他还是很钦佩的,因为倪局长第一天到任后就给他们开会做了自我介绍,说他以前是在宏城主持刑侦工作的,破了很多大案要案,因为云山县这边情况特殊、百废待兴,所以才派他来的。
「周奕,咱们倪局长在你们宏城是不是家喻户晓的神探啊?」王韬问。
周奕露出大大的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必须是。」
心说,怪不得我说来了武光后他立刻就答应,敢情牛皮早就吹出去了啊。
既然这样,周奕也就不客气,先让王韬给他把案卷给找了出来。
看完案卷记录后,果然一些信息和周奕预测的差不多。
第一,最开始云来镇派出所上报之后,县局把吴月梅带到了局里审问,审讯过程中吴月梅坚称姚欢欢的死跟自己没关系。自己的本意只是教育孩子,而且之前也打过,也没出什幺事,凭什幺说是她害死的。
由于定性为民事纠纷,家属又不同意做尸检,导致关押时限到了之后,县局就放人了。
第二,姚喜第二次直接来的县局报案,理由就是吴月梅虐待姚欢欢致死,还有一封摁了很多手印的信,是姚家周围的邻居作证姚欢欢被虐待的联名信。
周奕看了这封信,写信代笔的人明显就是李翀,他那苍劲有力的字体周奕一眼就认出来了。
果然是李翀在后面帮助姚家,那估计那篇报导就是为了配合再度报案的。
县局接到报案之后,又跑去把吴月梅给抓了起来。
但审讯过程中,吴月梅还是那套说辞,坚称自己只是正常的打孩子,绝对不存在什幺虐待。还说是姚家联合那些邻居故意害自己,就因为当初结婚她要了八千八的彩礼,姚家这幺多年都一直怀恨在心。
理论上来说,这案子应该定性为刑事案件了,但实际上还是被定性为了民事,对吴月梅采取的也是治安行政拘留,只是早就过了拘留时限,但也没人说放,就这幺一直关着。
可见云山县县局的工作有多乱。
「王警官,这案子为什幺没定性为刑事案件啊?」定了刑事案件,就能做尸检了。
王韬抓了抓头发无奈地说:「当时负责的领导说,本案证据不足,事实不清,要谨慎对待。」
「谨慎对待?那就不管了?」
王韬苦笑道:「那位领导上礼拜退休了。」
周奕顿时无语,在电风扇下凌乱。
「要不我们还是去看守所吧,我找吴月梅再问两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