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黑账
钟颖说,那天晚上,自己遇到齐帅后,其实并没有向对方寻求帮助。
毕竟谁都不想被自己曾经暗恋过的人,看到现在的窘迫。
是齐帅发现她受了伤,主动提出说要送她去医院。
可对于刚从医院逃出来的钟颖而言,算是前狼后虎了,既有警察抓自己,又有坏人要自己的命。
她表示自己不用去医院,但是肚子太饿了,想吃点东西。
齐帅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和担忧,于是便说自己家就在旁边的小区,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他回去,给她做碗面,再处理一下伤口。
但钟颖还是担忧,犹豫不决。
直到齐帅告诉她:别怕,家里就我一个人。
她才跟着齐帅回了家。
由于当时天已经黑了,加上齐帅家的小区又很老旧,楼道里的灯也是坏的。
所以他们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到了齐帅家之后,钟颖忐忑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家里确实没有别人。
齐帅拿来消毒水和纱布,先替她消毒和包扎了伤口,确认伤口不算很深。
便让她休息一会儿,自己走进厨房,做了两碗面。
就是最普通的面,煮了几片青菜,又加了一个荷包蛋。
但是对于钟颖而言,却是她最近这些日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更主要的是,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她不用提心吊胆被人发现。
她一边吃面,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齐帅仿佛视若无睹般地没说话,默默地吃着面。
等钟颖狼吞虎咽地吃完后,他才开口问道:“还要吗?锅里还有一点。”
钟颖拼命点头,抬手擦了下双眼。
热气腾腾的汤面吃下肚之后,她终于感觉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
但接下来却又陷入了窘迫,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下。
她说当时她其实很想留下,毕竟她没地方去。
但又怕给齐帅添麻烦。
于是纠结许久后,才开口说自己要走了。
但齐帅却突然拉住她,问道:“你……有地方去吗?”
钟颖没有回答。
齐帅又说:“要不……你先住这儿吧,家里就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于是,她就留下了。
毕竟她确实无处可去。
随后,齐帅给她拿了毛巾和自己干净的衣服,告诉她卫生间里哪个是脸盆,哪个是脚盆。
让她擦洗一下。
还叮嘱她,她手臂上有伤,现在不能洗澡不能沾水。
钟颖走进卫生间的时候,实际上心里怀着巨大的忐忑和挣扎。
她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样的代价。
但她又没有选择。
而且对方又是自己曾经暗恋过的男生,如今几年未见,早已出落得更加帅气挺拔。
于是心一横,便决定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反抗。
可等她擦洗完,穿着齐帅宽大的干净衣服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发现齐帅正从主卧拿被子,然后在拥挤的次卧里打地铺。
这个行为,让她感觉到了深深的疑惑。
既然家里没有其他人,主卧又没人住,齐帅为什么还要在次卧里打地铺呢?
不过她并没有多问,毕竟自己寄人篱下,而且还看见齐帅用钥匙把次卧的门给锁上了。
这更加让她确定,齐帅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无非是制造和自己发生关系的机会。
于是,她睡床,齐帅睡旁边的地铺。
一整晚,她的心都怦怦直跳。
一方面是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捡来的手包,就藏在自己枕头底下。
另一方面是畏惧又担忧着齐帅什么时候会爬上自己的床。
就在这种紧张和煎熬下,身心俱疲的她居然睡着了。
再一睁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而旁边的地铺早就消失不见了,打地铺的被子已经被整齐地叠好放在了床尾的凳子上。
齐帅也不在屋里。
她立刻跳下床,开门一看,发现齐帅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看见她,冲她展颜一笑道:“醒啦?洗脸刷牙吧,早饭好了,那个绿色的牙刷是新的,给你用。”
她懵了,因为这一夜,居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而且不仅是这一夜没发生什么。
连着后面两夜,也没有发生那种她以为会发生的事。
依然是共处一室,依然是齐帅在旁边打地铺。
两人之间也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仿佛彼此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一般。
但齐帅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也没有任何图谋不轨的举动。
这让原本如惊弓之鸟的钟颖,慢慢放松了下来。
齐帅说自己白天要出去工作,钟颖可以待在家里,家里米面粮油都有,中午可以自己弄点吃的。
如果不会做饭的话,就不用勉强,等自己晚上回来再做。
就这么着,钟颖意外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一个庇护所。
这些日子,她根本不敢出门,怕被人发现。
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敢搞出太大的声音来,连冲马桶都是小心翼翼的。
因为她害怕被邻居发现,齐帅家有人。
她就这么看看书,发发呆,等着齐帅回来。
只有齐帅回来后,她才能真正地感到安心,只有这个高高瘦瘦的温柔大男生,才能给她安全感。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研究过那个手包,尤其是那本笔记本。
其实她很想把包里的钱给齐帅,补贴家用。
毕竟这个手包也不可能再还回去了。
自己亏欠了齐帅这么多,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打算要,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
她数过,包里一共有一万两千五百块钱,那一沓用封条包住的崭新的,是一万块钱整。
还有两千五是塞在一个牛皮信封里的。
跟着狐朋狗友混了几年社会后,她深知这笔巨款的价值有多么大。
毕竟很多时候,一群小混混小太妹五六个人都凑不出一碗面钱。
不过她始终没敢把钱拿给齐帅,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笔钱的来头。
另外就是那个笔记本了。
她不傻,知道那个叫崔立的老板绝对不是因为这一万多块钱要杀人灭口的。
一定是为了包里的那本笔记本。
她仔细看过,发现笔记本里的内容,应该是个账本。
上面一条条的,有时间,有名字,有数字,还有一堆看不懂的药品名称等等。
从小受警察父亲的熏陶,让她知道,这是一本黑账。
至于是什么的黑账,她不得而知。
但毫无疑问,这本黑账见不得光,见过的人都会有危险。
想明白这点之后,她就更不敢让齐帅知道这件事了。
因为她生怕会牵连到齐帅。
她想过把这本黑账交给警察,但又害怕自己一暴露,就会被抓。
一时间,她也不知所措,只能先把东西藏起来。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主动投入了齐帅的怀抱。
这就是为什么齐帅在车上,对周奕说的是自己女朋友被人抓走了。
因为两人确立了恋爱关系,确实就是名副其实的男女朋友了。
原本只有自己孤单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齐帅。
顿时让她心里有了依靠和支撑,也让她萌生出了逃离武光,去南方的想法。
她试探着问齐帅,愿不愿意跟她远走高飞。
因为她不傻,她看出来了,齐帅也有自己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他的家庭。
因为那间上锁的主卧。
她在齐帅家待了那么久,只见过主卧被打开过几次。
就是第一天晚上,齐帅开门拿被子。
其他时间,主卧都是锁着的。
尤其是她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试着趴在地上,想通过底下的门缝窥视一下里面。
可惜并没有看到什么。
她告诉周奕,齐帅学习很好,是那种老师口中将来肯定能考个好大学的那类好学生,初中的时候还是他们的班长。
可现在的齐帅非但没有上大学,还每天早出晚归去打工。
齐帅并没有提过他在哪里打工,但钟颖却在他身上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显然齐帅干的是体力活。
不过她猜测,多半是齐帅的父母出了什么事,才导致他没上大学,家里也只剩他一个人。
她并不想去揭对方的伤疤,就像她自己也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伤疤一样。
这一点周奕其实前面就知道了,因为那几个经常跟钟颖一起混的小混混小太妹,被捕后审讯时警方才知道,这群人对钟颖的家庭情况居然一无所知。
根本就不知道她爸是警察,还是曾经的刑警队队长。
更别说她姐和她妈的事情了。
只知道她妈死了,她爸也不管她,所以才辍学鬼混的。
而这也是大部分小混混、小太妹的家庭特征,从来没人怀疑过。
她也不打算去深究齐帅的家庭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她对此还有一些小庆幸。
因为如果齐帅真的是一个家庭美满的人,她反而会自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
而对于她远走高飞的要求,齐帅只是略微一犹豫,就答应了。
这让她欣喜万分,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但同时,当她真的确定要离开时。
她的内心对父亲还是充满愧疚和不舍。
于是她把床底下的那个手包拿了出来,把自己捡到这个包,以及为什么会受伤的事告诉了齐帅。
她把包里的钱拿出来,交给了齐帅,让他保管,因为这笔钱就是他们远走天涯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也是她表达自己态度的证明。
至于那本笔记本,她想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笔记本留给他。
因为她不想放过那个姓崔的坏人。
所以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
她没敢回家,一来是怕家里有人蹲守,至于是警察还是坏人,她无从得知。
二来是她怕真的见到了父亲,会动摇和齐帅远走高飞的决心。
所以她通过家附近的公用电话给父亲的办公室打电话。
之所以是家附近的电话,是因为她打算把那本笔记本留在她家小区斜对面的杂货铺里,因为那里的老板是个老爷爷,她从小就认识。
她打算通过电话,告诉父亲笔记本的事情和位置。
可结果没想到,却意外得知了钟鸣脑溢血住院的消息。
她慌了,第一反应就是决定去医院看看。
于是和周奕预料的一样,她本能地想到了第二中心医院,因为离得近。
虽然对于这个地方她多少心有余悸,生怕那个姓崔的老板还在。
不过齐帅表示会陪她一起,并且由他先上楼打听情况。
如果病房里有警察,那他就把笔记本留给护士,让护士转交。
如果病房里没有警察,他再下楼通知钟颖。
可他们俩谁都没想到,病房里居然压根没有一个叫钟鸣的病人。
这让两人懵了,才发生了之前在医院侧门的那一幕。
钟颖觉得,这是老天爷的意思,不让她见父亲最后一次。
于是就把笔记本扔在了旁边的花坛里,和齐帅离开,奔赴火车站。
可就在从侧门出去后,两人在路边打算拦一辆出租车时,突然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前面开了过去。
然后没一会儿,那辆面包车又倒车倒了回来。
钟颖还以为对方是黑车,想拉客。
结果车门一拉开,她就看到了一张凶狠的光头脸。
然后,她被拽上了车,齐帅想阻止,被对方殴打,还抢走了背包。
光头带人把她绑上车后,让手下控制住她,自己则开始翻找她和齐帅的包。
他把里面所有东西都抖落出来,也没找到那本笔记本。
对方就开始对她实施殴打,逼问笔记本的下落。
尽管她一直拼命大喊说丢了,说丢在医院花坛里了。
可对方就是不信,认为她说谎,认为她想故意骗自己回去,然后喊救命。
再然后,就是警察设卡,周奕鸣枪的事了。
至于齐帅被打之后,拼命追车,以及遇到周奕的过程,她并不知情。
更不知道,就在救她的时候,齐帅却偷偷地跑了。
她的描述里,关于齐帅的异常,主要集中在他的变化和家庭里。
尤其是那间上锁的主卧。
在医院检查,确定钟颖身体没有大碍之后,按照规定,周奕要把她带回市局,接受审讯。
因为烧车案的事情,还得有个定论。
不过在此之前,他带着钟颖去了心内科的病房。
他没有给钟颖戴手铐,他知道这姑娘经此一事,不会再跑了。
他没有让钟颖立刻进去,而是让沈家乐先在门口看着钟颖。
然后自己走进了病房。
护工阿姨一眼就认出是他,冲他和善地笑了笑。
周奕点点头,然后走到了钟鸣的病床前。
这时的钟鸣是清醒的,一眼周奕,顿时激动地想坐起来,口齿不清地含糊着想说话。
周奕赶紧把他给按了下去,“钟队,别激动。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找到钟颖了,她没事,她很好。”
话音刚落,钟鸣的两行泪水就流了下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抓住周奕的手。
周奕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钟队,你女儿现在就在门外。我让她进来,和你见一面,不过见完之后我得带她回去,毕竟规矩你懂的。”
“不过你放心,我保证她不会再有事了。烧车的事她没直接参与,交代清楚就行了,到时候我再给她找个辩护律师,顶多判个缓刑,不会坐牢的。”
钟鸣已经稍微恢复一点语言功能了,连连点头,说着:“谢……谢……”
“钟颖,进来,见见你爸。”周奕松开钟鸣的手,扭头冲门口喊道。
脚步声响起,钟颖从外面走了进来。
起初她的步伐还有些胆怯和畏惧。
但是当她看到病床上那个苍老的父亲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眼泪瞬间决堤。
一下子大喊了一声“爸”,然后就扑了过去。
父女俩瞬间抱头痛哭。
“爸,我回来了,我错了,对不起……”钟颖一边哭,一边抽泣着说。
护工阿姨偷偷抹眼泪,然后就听到已经走到门口的周奕小声地喊她,冲她招了招手。
阿姨会意,赶紧跑了出来,给这对苦命的父女俩独处的时间。
周奕轻轻地关上了门,抬手看了看时间。
护工阿姨有些担忧地问:“这姑娘不会再跑吧?”
周奕笃定地摇头道:“不会,孩子只有在外面吃了苦,才知道家有多重要。我相信这回她已经懂了,真正长大了。”
在周奕看来,钟颖虽然十九岁了,和陆小霜同岁。
但其实她整个人的认知和状态,还是停留在十五六岁,她母亲自杀后辍学的年纪。
那之后的她,更像是一个通过混社会来麻痹自己的心理疾病患者。
她把所有的恨和敌意,都投射到了家庭,投射到了钟鸣这个父亲身上。
虽然她一直游手好闲,实际上却也并没有遭遇到什么真正的恶,就是那种可以让她理解当年姐姐遭遇了什么,让她明白自己父亲曾经在和什么战斗的那种恶。
小混混之间的争吵、打架和饿肚子,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根本谈不上恶,充其量只是蠢和坏。
但捡到的这本笔记本,却像是一张催命符,终于让她意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恶。
这份恶,并不来自于因果,而是纯粹的人心之恶。
所以她也就不会再对父亲抱有恨意和敌意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只不过风险是巨大的。
如果没能救下她,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功劳其实还得益于那个叫齐帅的男生,要不是周奕看到他追车,也不会注意到那辆面包车。
只是……这个年轻人自身,恐怕还藏着一些更为惊人的秘密。
这时,周奕的手机再次响起,是方见青打来的电话。
在齐帅逃走后,周奕第一时间通知了方见青。
一是告诉他,钟颖找到了。
二是让他立刻组织警力搜寻这个叫齐帅的年轻人。
由于之前梳理钟颖的社会关系时,资料里包含了齐帅的信息。
所以方见青第一时间,前往了齐帅的家。
“方队,找到齐帅了?”周奕迫不及待地问。
“我靠,周奕,赶紧来齐帅家!他家主卧里有重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