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脏病
于有良的前大舅哥葛兵,是个地道的农民工,皮肤黝黑,满口国粹。
而且即便当着警察的面,他也毫不避讳自己的用词。
“警察,姓于的那狗娘养的真的死了?”这是葛兵再次见到周奕后的第一句话。
上次周奕找到他的时候,询问了于有良和他妹妹葛慧当年离婚的情况。
当时他也问过出什么事了,并以为于有良干坏事被抓了。
不过周奕并没有给他反馈。
不过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于有良死亡的消息必定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所以他再次见到周奕的第一句话,就是迫不及待地确认真相。
周奕没有否认,但也并没有告诉他真实情况。
他急匆匆赶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替对方答疑解惑。
他需要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葛兵,你说当年,于有良诬陷你妹妹葛慧得了脏病,是吧?”
一听问这个,葛兵顿时怒容满面:“对,这狗……”
他刚要骂,却突然卡壳了。
然后脸上的愤怒也消散了一大半:“算了,人都死了,不骂了。”
他这个反应其实很合理,因为在农村的观念里,绝大多数人对死者还是相当敬畏的,再大的恩怨,仇人一死,怨气也就少了一半。
倒也不是因为足够大度,而是因为害怕做得太绝,仇家变鬼来找自己。
“是,他口口声声说我妹不知道从哪儿得的脏病,害死了他女儿。”
周奕顿时眉头一皱,惊讶地问道:“女儿?葛慧生下来那个夭折的孩子,是个女孩儿?”
“我是没见着,反正我听我妹是这么说的,说第一胎是个女娃娃。”
上次,周奕并没有过多地询问关于当年孩子和离婚的事情。
因为当时聚焦的是于有良本人的社会关系,调查的目的也是确认他前妻葛慧的信息。
“那你知道他们当初是在哪儿生的孩子吗?”
“县医院呐。”葛兵脱口而出道。
“哪个县医院?”
听到周奕的问题,老农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奕:“就咱县城那个啊,不就一个县医院吗?姓于的就是口口声声是县医院说我妹有脏病的,所以我跟我婆娘才骑着三轮带我妹去的市里大医院查的。”
葛兵愤愤不平地说:“要我说这县医院本事是真不行,要不然我妹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打那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县医院了,而且我还骂他们!我跟谁都骂他们!有病千万不能去县医院看,小病就自己咬咬牙抗过去,大病就去市里的医院看。”
“真要是那种看不好的病,那就甭看了,何必花那些个冤枉钱啊。”
周奕对他的人生观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和案子有关的信息。
当张素珍露馅的时候,周奕就开始思考一个关键问题了:张素珍是怎么认识于有良的。
从工作、社会关系和行为交集上,这两个人就是两条平行线。
所谓一个人一生能够接触到的人是有限的,虽然两人都是清源县户籍,但在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县城,别说户籍地隔了半个县,就算是一个镇上的人,绝大多数人的人生轨迹都是不相交的。
看病认识就更不可能了,张素珍是妇产科,一个大男人除了老婆生孩子,否则几乎这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一个妇产科大夫。
也正是这个想法,给了周奕方向。
于有良有过孩子,只是没活下来而已。
所以周奕才要立刻来找于有良的大舅哥,确认信息。
既然于有良和葛慧是在县医院生的孩子,那按照时间推算,当时张素珍就在县医院妇产科当医生,职位上还是主任!
“葛兵,你知道当年替你妹接生的医生叫什么吗?”周奕问。
其实这是个非常强人所难的问题,快二十年前的医生,除非之后还有交集,否则几乎没人记得住。
别说二十年,五年前的医生可能大多数都忘了叫什么,顶多对姓还有个印象。
果然,葛兵直摇头:“我又不是诸葛亮,我哪儿知道啊。再说当初我妹生孩子我又没去,我怎么可能知道。”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联系葛慧本人啊。
“那这样,你把你知道的信息,原原本本详细地描述一遍吧,我们做个记录。”
葛兵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开始讲述那段陈年旧事。
……
警车上,沈家乐翻着刚才的笔录问:“师父,你是不是在怀疑,十八年前给于有良的老婆葛慧接生的那个医生,就是张素珍啊?”
周奕启动汽车,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已知的,两人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地方。”
“我有点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
“你说。”
“葛兵说,他是在葛慧生完孩子后,才知道于有良诬陷葛慧得了脏病的。难道之前他们没做过检查吗?”
根据笔录,葛兵说当时娘家人都在等着葛慧生孩子的喜讯,结果左等右等都没人来送信,他妈这才喊他来于家问问情况。
不过当时他来了后只知道孩子是生了,但也没了,所以整个于家都是一副愁容惨淡的场景。
自己妹妹当时就是躺在床上,终日以泪洗面,也不肯说话。
他只以为是孩子没了,太伤心导致的,也没多想。
临走的时候,他还劝自己妹夫,要好好照顾媳妇,孩子没了,调养调养来年再要一个就是了。
毕竟这种事在农村,也时有发生。
只是神经大条的他,当时并没有察觉到于有良的异常反应。
过了七八天,他借了辆三轮车,带着老娘和一篮子鸡蛋加两斤猪肉,去了于家。
想着看看葛慧,给她补补身体。
结果到了后,看到的却是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葛慧。
葛慧一见母亲,就哭着说要回家。
他们老娘看出来自己姑娘这是受委屈了,于是二话不说,就和儿子带着女儿回娘家了。
那天,葛慧和母亲坐在三轮车上,葛慧裹着脏兮兮的大红被褥,躺在母亲的怀里。
哥哥葛兵则是卖力地蹬着三轮,青筋暴起。
从此以后,葛慧没再回过于家。
把葛慧接回家照顾了几天后,葛慧才跟老娘吐露了心声,把憋在心里的委屈说了出来。
原来是她预产期到了,但还没有临盆的症状,于有良就着急忙慌地把她送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后,医生给她安排了检查。
可没过多久,医生就告诉他们,说是产妇的血液检测有问题,里面查到了什么病毒,而且这个病毒还有极大可能性传染给肚子里的孩子,导致孩子夭折。
这对小两口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后来,孩子果真没能活下来。
于有良便认定都是葛慧的错,一定是葛慧不守妇道,跟野男人乱搞,才得了这种病。
葛慧跟自己母亲哭诉,发誓自己从没做过对不起丈夫的事,但奈何于有良不信。
她甚至哭着说打算以死明志。
万幸她妈脑子清楚,立刻安排儿子儿媳,带着女儿去市里的大医院做检查。
这才有了葛兵上次说的事,该查的查了,该验的血也验了,屁事没有。
沈家乐的疑问,正是针对这个直到临盆才查出来的“脏病”发出的。
“这个问题,要分两层来回答。”周奕说。
“第一层,就是关于产检制度的。”
“虽然建国后,妇幼保健体系就一直在完善,但真正把产检确定为法定医疗服务,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好像也就是两年前,也就是九五年才开始的。”
“在此之前,医院有产检,但并不纳入统一规范里,可提供但不明确要求。”
“所以人们很难形成完善的观念,尤其是农村地区,或者家庭条件比较差的,基本不会主动去花这个冤枉钱。”
“在农村要是怀孕了,你知道人们一般只会做哪项检查?”
沈家乐摇摇头。
周奕说:“b超。而且做b超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查性别。”
“所以七八十年代,没有做产检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b超也只能看一下胎儿的基本情况,并不能做进一步的健康检查。”
这也是为什么以前生出来的孩子,虽然先天残疾、缺胳膊少腿的很少。
但像唐氏儿、小儿麻痹症这种情况却屡见不鲜。
因为早年间医疗技术有限,加上产检没有体系化成型,引发了很多悲剧。
“这是第一层。至于第二层,就是他们在县医院做的检查,到底准不准呢?”
“葛兵反复强调,说于有良诬陷自己妹妹得了脏病。那什么是脏病呢?”
沈家乐想了想说:“艾滋病?梅毒?”
刚才周奕是明确问过葛兵的,他一直说的脏病,到底是什么。
可葛兵却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当时是听自己老娘说的,可老娘也没具体说是哪个病,但他可以肯定于有良指责葛慧在外面乱搞才得的病,所以肯定就是那种脏病了。
后来哥嫂带着去市里大医院做检查,医生问葛慧得的哪种病,葛慧也不说话,就一直蹲地上哭。
毕竟这种事太丢人了,在那个年代好人家的姑娘得了这种病,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最后还是当嫂子的说了两句,医生会意后给开了检查单。
对了沈家乐的回答,周奕分析说:“九十年代末的时候,咱们国家还没有艾滋病这玩意儿。我记得本土第一例艾滋病感染者,是八九年出现的吧。所以当初县医院是不可能从葛慧的血液里检测出艾滋病病毒的。”
“原来是这样啊,这我还真不知道,我是上大学后从学校的宣传讲座里才知道这病的。”沈家乐说,“那就只能是梅毒了吧?”
“也许吧。”周奕皱眉道,“但如果是梅毒的话,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学校当时的讲座里,没有给你们分享艾滋病和梅毒病人的照片吗?”
“没。”
“那你回头有时间了,可以查一查相关的资料,见识一下,梅毒病人的身体是怎么样的。”
沈家乐点点头。
周奕提醒道:“别在吃饭前后看就行了,我怕你没胃口。”
周奕这么一说,沈家乐吓得缩了缩脖子。
“六七十年代,因为时代的特殊性,性病的传播其实是很难的。不是说没有混乱的男女关系,而是关系本身并不会凭空产生病毒,即便是巧合,在那个年代这种巧合的概率极其极其地低。”
“说句难听的,就算是一个女人在七十年代人尽可夫,也未必会得梅毒。”
“性病的复苏,其实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大量人口开始流动后,才逐渐死灰复燃的。尤其是南方,因为那边有洋鬼子,他们才是病毒的真正来源。”
“另外就是,梅毒患者,其实不需要等到验血,光看体表特征,就能初步确诊了。所以你懂我的怀疑吧?”
沈家乐连连点头:“师父你的意思是,如果葛慧得的是梅毒,于有良作为丈夫不可能等到老婆快生了,才发现有问题。是这样吗?”
“没错,梅毒患者是有很明显体表特征的,作为丈夫不可能毫无察觉。”
虽然梅毒确实是脏病,但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下,周奕觉得不太合理。
所以他其实想到了另一种病,就是乙肝。
乙肝和梅毒一样,也是通过血液检测才能确诊的病,也是符合母婴传播特征的。
而且在六七十年代,得乙肝的情况以及乙肝检测其实都很常见。
那时候患乙肝的最常见方式,就是输血。
一九七八年之前,献血是有偿的,也就是民间所谓的“卖血”。
余华笔下的许三观,就是靠着卖血,撑起了那个家庭。
所以当时很多人都会选择卖血换钱,维持生计。
再加上医疗条件的落后,很多携带乙肝病毒的血液,就进入了血库。
然后又通过输血,进入了更多病患的体内,一传染就是一辈子。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导致的,也就是所谓的乙肝大爆发。
除了输血和母婴之外,乙肝病毒的生命力也非常顽强,针头反复用、伤口接触到患者血液,都会感染乙肝。
此外,还有一种方式,也会感染。
就是无保护的性行为。
在认知匮乏的年代,如果葛慧没有输过血的经历,那难保于有良会想歪。
可在周奕看来,乙肝即便会传染给新生儿,也造成不了新生儿的死亡。
顶多就是成为乙肝病毒携带者。
倒是梅毒,确实可能造成新生儿夭折,甚至是先天畸形等情况。
这更符合目前了解到的信息。
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葛慧后来又查过了,她根本没病。
所以于有良这么多年来才一直活在愧疚中,即便前妻已经再婚生子,和现任丈夫远走他乡,于有良却依然孑然一身。
既然没病,那当年县医院为什么要说她有病呢?
是误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当时负责接生的医生,是不是张素珍本人?
如果是误诊的话,那葛慧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葛兵说是个女孩,因为是葛慧说的。
可一个足月到了预产期的女孩儿,母体也没有任何病毒,孩子为什么生下来就夭折了呢?
于有良已经死了,他回答不了这种种疑问。
但葛慧还活着。
所以周奕让沈家乐从笔记本上翻找出了之前记录下来的,葛慧所在城市的派出所的联系方式。
联系他们,并请求他们的协助,务必说服葛慧,让她亲自和周奕通个电话。
周奕知道葛慧或许不愿意再回忆当年那段痛苦的经历,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只有强人所难了。
电话那头的派出所民警连连答应,表示他们现在就去找葛慧沟通,务必让她本人和你们通电话。
不过这通电话周奕和沈家乐还是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了晚上八点多,周奕的手机才再度响起。
而且奇怪的是,去清源县县医院调查的侯堃到这时都没回来。
电话接通后,那边的民警先简单说明,葛慧和她的丈夫现在就在他们身边,葛慧已经同意和周奕他们通电话了。
周奕立刻先向对方表达了感谢,毕竟过了这么久,必然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对方同意的。
毕竟上一次他们找葛慧的时候,葛慧是不留余地的直接拒绝了。
然后周奕郑重其事地做了自我介绍,是说给葛慧听的。
“葛女士,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很抱歉。”
周奕的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妇女满是怨气的声音猛地呵斥道:“你们警察到底想干什么,一次两次地来找我问于有良的事情,是不想让我好过吗?”
看来很明显了,那边的同事大概是磨破了嘴皮子才让葛慧同意听电话的,但是并没有打消她的怨气。
而且从这声音听来,周奕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市井气息。
要知道十七八年前的葛慧,在他哥哥葛兵的描述里,是属于受了委屈只知道哭的形象。
看来时间和岁月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葛慧怒气冲冲地一开口,她旁边的民警一脸的生无可恋,但还是只能好言相劝。
早已体型发福的葛慧却根本不理民警,对着开了免提的电话继续嚷嚷:“你们这么问个不停,搞得我老公以为我跟那人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了!我都躲得那么远了,你们还想要咋样?”
“葛女士,你冷静点,我们……”周奕不停地客气地规劝。
但是当对方说到“我都躲得那么远了”的时候,他瞬间捕捉到了这话背后的微妙。
也顾不上劝慰了,直接提高音量问道:“葛女士,你去外地的原因是为了躲于有良吗?”
葛慧被对方的声音吓了一跳:“也……也不全是,我们本来就打算去南方打工赚钱。”
“所以其中也有躲于有良的成分,是嘛?”周奕追问。
“算……算是吧。”
“为什么?”
葛慧骂道:“于有良个神经病,非说当初那孩子没死,要拉着我一起去找孩子!”
“什么?”
这个回答,让周奕瞬间仿佛被电了一下,脑海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葛慧女士,我想问你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什……什么?”葛慧顿时心头一紧。
“你确定,你当初生下来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吗?”
十几秒钟的漫长沉默后,葛慧声音微微颤抖地回答:“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