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死有余辜
张旭这个儿子,就是张素珍这条蛇的七寸。
所以周奕上来什么都不聊,就跟她聊张旭。
一是要掌控节奏,二是打乱张素珍已经提前建设好的心理防御。
从监控的通讯记录来看,张素珍和儿子张旭最近几天打电话很频繁,所以周奕敢确定,被陈薇薇甩了这种事,张素珍肯定已经知道了。
但就从陈薇薇那里了解到的张旭的真实性格而言,周奕断定他不会认识到分手是他的责任,也就更不可能告诉张素珍,是他自己的问题导致被分手。
甚至还可能会把脏水全泼到陈薇薇的身上。
所以张旭在省城那边干的那些事,估计也不会告诉张素珍。
周奕利用的,就是这种对信息差的判断。
他故意把张旭形容成“一个有过违法犯罪行为的坏人”,因为确实半夜打电话恐吓、拿砖头砸窗户这些行为,都是违法的。
只是没想到,张素珍的反应竟然会如此激烈。
直接把指控拉到了“杀人”上面。
只是话一出口,张素珍就后悔了。
当她听到周奕的质问时,眼神明显慌乱了。
“张素珍,我什么时候说张旭他杀人了?”
眼神飘忽的张素珍把心一横,冷笑道:“你们抓我,不就是怀疑我因为陈彦军反对小旭和微微结婚而买凶杀人吗?有什么阴招损招冲我来,别搞我儿子!”
周奕被她这番慷慨就义式的发言给逗乐了。“都说慈母多败儿,看来老话一点都不假啊。还有,张素珍,你这话说得这么义愤填膺,好像我们警察故意针对你,要嫁祸你一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先倒打一耙?”
“难道不是吗?要不然请你告诉我,你们有什么证据抓我!”
屋里老中青三名警察都看出来了,这个张素珍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她笃定的就是警方没有证据,所以拿她没办法。
毕竟于有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的,而那个时候她还远在省城。
所以在dna结果出来之前,不能跟她讲证据,审讯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收集证据。
曹安民打算,如果周奕节奏把控的不好,他就适时的介入。
毕竟张素珍这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可不是农妇,三甲医院的医生,认知和心理素质都不会差,何况还是个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的嫌疑人。
周奕当然不可能被张素珍牵着鼻子走,打算继续下猛药。
“张素珍,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儿子张旭在省城对陈薇薇做了些什么吗?”
审讯之前,周奕已经核对过盯梢的情况了,确认张素珍和张旭上一次通话,还是昨天下午。
时间上,刚好是在陈薇薇和张旭提分手以后。
所以她知道儿子被甩的事。
“你自己儿子什么脾气秉性,我想你肯定比我们更了解吧。”
张素珍表情凝重地想了一会儿,问道:“小旭他……到底做了什么?”
周奕心说:终于上当了。
他反问道:“你说呢?”
张素珍瞬间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了:“他……他是不是对陈薇薇做了什么?”
周奕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开始整理自己面前的资料,一副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周队长……你……你们让我给张旭打个电话,行不行?”张素珍哀求道。
曹安民和方见青微微一愣,心里嘀咕道:“周队长?”
周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在翻资料的间隙,抬头瞟了对方一眼。
“不是,你说话啊!我儿子到底做了什么?你说话啊!”张素珍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温了,她身体前倾,手上的手铐磕到固定不动的羁押椅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眼看张素珍开始情绪激动起来,周奕终于抬起了头。
就在张素珍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时,周奕却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
而是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姚芳,杜丽娟,葛慧,吴小妹,朱根娣。”
“这几个名字,你听着耳熟吗?”
这时的张素珍,哪里还听得进别的东西,大喊大叫着说要联系张旭,这是自己的权利。
周奕半点都不着急,任由对方急得上蹿下跳。
果然知子莫若母啊,周奕只是稍微引导了下,张素珍就误以为自己儿子受刺激杀了陈薇薇,然后落网了。
她能对自己的行为能够算无遗策,可她能管得着几百公里外的张旭做什么吗?
何况如果不是周奕刚好联系陈薇薇,碰到扔砖头的事,谁能保证陈薇薇后续不出事?
张旭这种报复心强,内心又阴暗的人,如果求复合不成功,愤而杀人完全有可能。
更何况,这家伙的基因,相当糟糕。
赌鬼的爹,人贩子加杀人犯的妈,稍微继承点父母的“长处”就足够干出伤天害理的事了。
周奕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把张素珍吓了一跳。
“张素珍,你觉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胡搅蛮缠,我们就能放了你?就能让你和张旭联系?你大半辈子是白活了?五十几年吃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周奕直接指着她厉声骂道,“你不是说我们警察拿公权当私权吗?你不是说我们警察诬陷你吗?我告诉你,就冲你说的这些不负责任的话,我就可以起诉你妨碍公务罪,你试试看你要进去待几年!”
“你看看你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你儿子!”
最后这句话,周奕的语气特别重。
原本撒泼的张素珍瞬间就不敢说话了。
死寂的沉默了十几秒钟后,张素珍突然掩面痛哭了起来。
“周……周队长,你行行好吧,我们家小旭他命苦啊,他爸的事……对他打击很大,留下了很深的心……心理阴影,所以他小时候情绪一激动,就……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是故意的,肯定是老毛病又犯了,法律不是规定,有精神病不用承认责任吗?你……你们可以给他做个心理鉴定。”
“嘶……”周奕顿时直呲牙,我的妈呀,这还套出了个之前完全没想到的情况。
陈彦军不同意女儿和张旭在一起,还真是个明智得不能再明智的决定啊。
这个张旭居然精神还有隐疾。
不得不说,陈彦军真的算是拿自己这条命,给女儿陈薇薇换来了一条生路啊。
要不然,陈薇薇后面面对的,得是什么样的人生啊。
不过见张素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周奕知道目的算是达成了,于是好言安慰道:“你呢先别想这么多,张旭的情况我们还在调查了解中。你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我们是可以理解的,但眼下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把你自己的问题先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要不然,你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儿子,我们也没法儿保证,你说是不是?”
此时的张素珍,再也没有之前那淡定的气势了。
早就已经方寸大乱的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的曹安民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周奕居然一个人就扮演完了红脸和白脸。
而且还用张素珍的儿子稳稳地拿捏住了对方的情绪。
更重要的是,关于针对张旭的指控,周奕一句有明确内容的指控都没有,全都是模棱两可的话就把张素珍忽悠住了。
这说明,周奕这个度把握得很精准。
毕竟公安机关就算结案后,也不意味着案子就可以结束了。
所有的证据、笔录,检察院和法院都会审核评估,确保证据链的完整性及合法性。
现在的程度,完全可以认定为是必要的审讯手段。
但有些经验不够老道的刑警,会把话说满了、说过了,那后续就很容易被定性为是具有诱导性的审讯方式。
即便不打回来,也会被那些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抓到漏洞。
曹安民的余光看着周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可以出山,独当一面了啊。
“张素珍,刚刚我说的几个名字,你有印象吗?”周奕问道。
张素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你能再说一遍吗?”
“好。”周奕语速放缓,一字一顿说道,“姚芳,杜丽娟,葛慧,吴小妹,朱根娣。”
张素珍皱着眉想了想说:“好……好像有点耳熟,是不是我以前接触过的病人啊?”
周奕审视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后问道:“哪个名字最熟?”
“葛……葛慧……”
“为什么这个名字最熟?”
“因为她丈夫,就是于有良,以前来医院闹过。”
见她主动提到于有良三个字了,周奕便质问道:“哪个医院,闹什么?说说清楚。”
张素珍所谓的“闹”,其实就是指于有良来医院找她讨要说法,并不是那种医闹形式的大吵大闹。
这也是警方在调查的时候,没查到这条线索的原因。
从认知来讲,在这些受害夫妇里,于有良显然是那个年代比较有文化的人,所以事后才会怀疑张素珍有问题,去讨要说法。
其余几个受害者都是普通农民工,几乎都没怎么怀疑到医生身上。
但于有良就是吃了有文化的亏,外加性格好,所以才会单独去找张素珍讨要说法。
如果他骨子里做事更流氓、更无赖,就算不报警,跑去医院大吵大闹、要死要活,这事儿也必然能够引起医院的注意。
最好的结果,就是事情闹大了,张素珍的罪行被发现,相关涉案人员被处理。
最差的结果,也能震慑张素珍,让她不敢再这么干。
所以有些时候,有些事情的发展,真的仿佛是冥冥之中一样,一步错,步步错。
张素珍交代说,当初在县医院的时候,于有良前前后后找过她好几次,就是想要一个说法,因为他说自己老婆去大医院查了,没得什么梅毒,所以他就想问问,自己的女儿到底是不是真的生下来就死了。
“所以你承认,你认识于有良,是吧?”
张素珍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那天晚上值夜班的时候,我们的同事拿着于有良的照片让你辨认的时候,你说没见过?”周奕强调道,“你别告诉我什么当时没认出来,这种借口我们不会相信的。”
“我……我怕惹上麻烦,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才说没见过的。”
周奕缓缓点头:“哦,这样啊,你是怕把以前的事牵扯出来,徒增麻烦,是吧?”
张素珍闻言,连连点头。
“所以第二天在你家,我当时问你见没见过于有良,你说没见过,也是这个原因是吧?”
张素珍迫不及待地回答:“是。”
是字刚出口,周奕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
一旁的方见青猝不及防,笔尖一抖,是字的最后一捺直接飞上了天。
周奕厉声质问道:“所以你告诉我!你怎么解释自己知道于有良是杀害陈彦军的凶手这件事?我当时问你的是,杀害陈彦军的凶手于有良你见过吗?”
“我还告诉你,整个医院里,除了被停职的朱平宏和孙国栋秘书,就没人知道于有良这个名字!来,你解释解释,是朱平宏告诉你的,还是孙国栋告诉你了?你说!说出来,我们马上就把这两人叫过来当面对质!”
“我……”张素珍张大了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显然周奕之前拿张旭来刺激她的效果出来了。
她的脑子开始乱了。
一个人二十岁的时候,和五十岁的时候,脑子是不一样的。
五十岁的脑力、绝对没有二十岁的好,这个好主要是指反应速度、瞬时记忆力,以及快速处理信息的能力。
但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好像五十岁的人要比二十岁聪明。
这其实是因为五十岁的人有了丰富的经验,对于生活、为人处世,以及专业领域,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习惯。
就像一个数据库,填满了,遇到问题的时候可以直接调取数据库里相应的信息,来做出最有效的判断和决策。
如果跳出这些熟悉的领域,纯比拼脑力的话,年轻人的脑子一定是比中老年人厉害的。
所以周奕打乱了张素珍早已复盘好的思维,让她开始顾此失彼了。
“我猜的……”张素珍慌乱地说,“既……既然你们有人拿着于有良的照片打听,再加上前不久陈彦军刚出事,所……所以我就猜,是不是于有良杀了陈彦军,我才……我才……”
周奕轻蔑地冷笑了下。
看起来,仿佛是张素珍急中生智,把沈家乐前一天晚上走访调查的行为联系了起来。
但周奕冷笑,是因为这种说辞说明张素珍已经黔驴技穷了。
而且在司法上,这种猜测性、评论性、推断性的口供,基本没什么用。
“哦,猜的……你这逻辑推理能力这么好啊,不来当警察可惜了啊。要不我起来,你来坐这儿,怎么样?”
对于这样的调侃,张素珍一言不发。
“你最后一次见到于有良,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不记得了,自从我离开县医院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张素珍说这话时的音量,明显要比前面弱一些,说明有些心虚。
周奕嘲讽道:“好记性啊,十几年没见,看一眼照片就认出来了。”
“既然你记性这么好,那除了葛慧之外,其他几个名字怎么就记不得呢?”
周奕说着,把自己面前一份又一份老旧的病历复印件,一一向张素珍展示。“既然你不记得了,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吧。”
“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二号,姚芳,你诊断她患有梅毒和乙肝,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是死胎了,让她和丈夫签下了放弃治疗的确认书。”
“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一号,杜丽娟……”
“一九八四年五月五号,吴小妹……”
“一九八六年……”
周奕停顿下来,拍了拍自己面前桌子上的一叠资料,冷冷地说:“这里还有不少呢,你要是还想听,我可以继续提醒你!”
这话,其实是在诈张素珍。
因为县医院资料保存不当,已经查不到其他的受害者了。
如果被张素珍知道这点,那她绝对不可能再供出其他受害者的信息了,所以只能诱骗她,让她自己交代。
此时的张素珍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但她的嘴还是很硬,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每个病人的情况都各不相同,总……总会有一些产妇自身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的……谁能保证每个孩子都能活下来啊。”
“我从当医生开始,已经在妇产科的岗位上工作三十年了,我……我接生过的孩子,就算没两万,那也有个一万七八吧……”
“这中间有……有个十几个有问题的,也……也就千分之一的概率,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素珍咬着牙说:“我又不是神仙。”
听到这些话,屋里的三名警察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奕感觉一阵寒意,沿着自己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好消息是,张素珍果然上当了,她没有识破周奕给她下的套。
以为警方已经查到了所有“有问题”的孩子。
可坏消息是,这个数字,太惊人。
太恐怖了。
这个女人,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畜生!
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嘀铃铃……”
周奕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他没有抬头,只是目光突然上挑,看了张素珍一眼。
这个眼神,让张素珍瞬间脊背发凉。
让她再次感受到了那天周奕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周奕举起手机,声音冰冷地说道:“张素珍,你的丧钟响了。”
说罢,他接通了电话。
“周奕,是我。”
“检测结果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