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年底了,回家了
蒋文骏,目前下落不明。
冯昆和那个不知底细的老黑,目前也下落不明。
但周奕的轮值时间,却在不知不觉间,接近尾声了。
秋天走得很快,随着落叶凋零,十二月的武光街头,行色匆匆的路人们都已经穿上了厚厚的冬装。
自打从松林回来后,周奕回过宏城两次。
一次是把从青龙寺求来的平安符给陆小霜,周奕当然知道,这东西不会真有用,但它就是一个念想,一个心理安慰。
另一次是十一月底赶在冷空气来之前,回去拿衣服。
剩下的周末,一半往云山县跑,去姥姥家。
另一半时间,则是往钟鸣家跑。
帮助钟鸣做身体康复。
钟鸣的身体,日渐好转。
当然想再恢复到以前的那种状态是不可能了,但至少也恢复了六七成的行动能力,起码往后在生活上,也具有了一定的自理能力。
局里给他办了病退,而且考虑到他过往在公安事业上的卓越贡献,以及山海集团一案里,在保护重要证人杨鸿的功劳。
特意在病退前,向上级部门打了申请,先办了晋升,再办的退休。
也算是为他今后的生活提供一个保障吧。
钟颖涉及的烧车案,因为案情并不复杂,所以很快就有了结果。
钟颖被判了缓刑,接受社区矫正,周奕亲自把她送回了家。
后来周奕还找了一家医院,带钟颖去把身上的纹身给洗掉了。
纹身这玩意儿,九七年洗的技术还不成熟,所以得打了麻药才能洗,而且会永久性地留下疤痕。
不过好在钟颖手上的纹身面积并不大,倘若是那种大花臂,甚至有些满背关二爷的,九七年根本洗不了,大面积洗完了人不死也残了。
即便打了麻药,明显也很痛,周奕站边上都能闻到一股肉烧焦的味道。
只是这姑娘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整个过程中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周奕当然希望她的生活能够回归正轨,回归家庭。
毕竟她还年轻,还来得及回头。
周奕倒不担心钟颖今后的路,只要她自己醒悟了,那支队的人肯定都会照顾她的。
报个班,学个技术,然后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周奕希望,钟队能安度晚年,能看到女儿结婚生子。
洗完纹身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钟颖突然问起了齐帅。
幸运的是,齐帅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钟颖没有怀孕,这也免去了她再一次受伤害的可能。
对于钟颖的询问。
周奕只回答了四个字:“忘了他吧。”
虽然因案情重大,案件还在审理中,但周奕估计,齐帅大概率是要“如愿”了。
所以钟颖忘了他,把他当成生命中一个匆匆的过客,就是最好的。
钟鸣这边,周奕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自己最初见到钟鸣的时候,虽然他总是佝偻着背,行为举止也有些古怪。
但他当时的身体能力其实还是健全的,要不然在抓内鬼的时候,可以在黑暗中开枪击中逃跑的高博。
他那时候的真正问题,是心理上的,多疑导致他整个人神神叨叨的,似乎精神不正常。
因为那时候他有心病,那时候有一块重逾千斤的巨石,在他心里压了许多年。
而现在,虽然脑梗导致他的身体有了后遗症,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都不怎么协调。
但他的精神,却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再也没有那种神神叨叨的眼神和反应了。
说明,他的心结是真的已经解开了。
毕竟那些已经故去的人,谁也没办法让他们再回来。
重要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
钟鸣出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光周奕去他家,还有很多人去他家。
基本上周奕和侯堃沈家乐每次去,要么是已经有人在了,要么是过会儿就会有人来。
都是武光本地公安系统的人,也有一些曾经在武光工作,后来调任的,得知消息后不远千里地来看他。
但真正让周奕感到震撼的,是钟鸣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疤。
之前他听吴永成说过,知道钟鸣年轻的时候是个猛人。
可那天他来的时候,钟颖刚好在替父亲擦身子,那一身的伤疤直接把周奕给震撼到了。
起码在现实里,他还没见过一个人身上有那么多伤的,刀伤、枪伤、烫伤。
这还只是身体表面看得见的伤,至于那些看不见的伤,他无法想象。
后来他试图询问过钟鸣,想了解这些伤疤背后的故事。
但钟鸣却歪着嘴巴,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两个字:“忘了。”
轮值结束的倒数前一天,周奕和侯堃最后一次去看望了钟鸣,买了很多生活用品。
临走时,周奕让钟颖送一下他们。
但是刚下楼,周奕就让钟颖回去吧,有事的话就给支队里打电话。
接着周奕往钟颖手里塞了一个信封,没等钟颖拒绝,两个大男人风驰电掣地就跑了。
钟颖打开一看,信封里有一千块钱。
这是周奕和侯堃商量好的,一人五百,凑了这一千块钱聊表心意。
他们能做的,也就这么点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周奕收到了丁春梅写来的一封信。
信里说,她去了李翀的老家后,在那里住了两个月。
不光只是陪伴李翀的母亲,更是走他曾经走过的路,看他曾经看过的风景,听他母亲说他从小到大的故事,感受他曾经的点点滴滴。
丁春梅在信里写道。
——周奕,我能感觉到,他还在。
——他一直都在。
丁春梅说,她也曾想过,就在李翀的老家找一份工作,这样就方便替他照顾母亲了。
但李翀的母亲却对她说:孩子,走吧,一定还有更多人需要你,等着你。就像我儿子一样。
刚巧,丁春梅听说一个同学在做公益,在利用记者圈的资源,帮助寻找那些被拐卖的孩子。
李翀母亲的话鼓舞了她,于是她和那位同学联系之后,便毅然背起了行囊,告别了李翀的母亲,踏上了新的征程。
这封信里,丁春梅写了很多琐碎的小事,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有倾诉不完的话。
却看得周奕眼眶有些湿润。
丁春梅在信的最后写道:
——我相信,夜空里的烟花,永远不会熄灭,热烈而又绚丽。
——就像你们。
周奕知道,这姑娘走出来了,因为她的文字里充满了生机。
而且她也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意义。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欣慰。
在收到了丁春梅的信之后,周奕向领导申请,带着那封信去了一趟省城。
去见白琳。
他把丁春梅的信拿给了白琳看,因为信里丁春梅也问到了白琳。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奕想让白琳感受一下文字里包含的那种生机,他希望这能鼓舞到白琳,让她对未来还抱有希望。
白琳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要好,虽然被剪短了头发,但坐在那里时依然是那个清冷漂亮的女生。
看到来的是周奕时,她也没有表现得特别激动,只是撩了下耳鬓的头发,然后淡淡地笑了下。
“好久不见,周奕。”
“好久不见,小白。”
去了省城,自然要去看望秦北海夫妇和梁卫。
只是很可惜他没能见着梁卫,因为梁卫去京城开会了,两天前刚走。
但秦老在,对于周奕的突然出现,秦北海十分高兴。
毕竟上次来武光支援山海集团一案时,当时案情到了最关键时刻,两人完全没有叙旧的时间。
当时秦北海做完人头的面部修复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所以周奕这次突然到访,让老爷子高兴不已。
“秦老,没打扰您工作吧?”
秦北海摆着手笑道:“不碍事,最近不忙。我这把老骨头啊,就希望以后都不忙才好。”
“《说岳全传》里是怎么说的,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五谷丰登,万民乐业。”秦北海感慨道。
周奕连连点头:“是啊,我也希望,能有这么一天。”
话虽如此,但爷俩都知道,战争有止戈之日,但罪恶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走,回家,回去见见你师母,她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当天晚上,周奕还是住在了秦北海家,陪着两位老人促膝长谈。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这短暂的陪伴,只是给了两位老人些许的慰藉而已。
第二天,秦北海带他去了趟位于汉中大学医学院内的dna检测实验室。
这座实验室是由省厅拨款,由汉大医学院牵头成立的。
因为技术和设备的缘故,所以把实验室设立在了汉大医学院内。
秦北海带周奕去见了汉大医学院的曾院长,他也是dna实验室的负责人。
曾院长见到周奕后,就笑着说:“哦,周奕,我记得这个名字,梁支队可没少来我这儿替你打招呼啊。”
周奕赶紧道谢:“曾院长,给您添麻烦了,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鼎力支持。”
“这话不对,是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们一线的同志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素材,才能获取更多的实验数据,帮助我们做技术上的研究和迭代。毕竟科学技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就说上次那份皮肤组织样本,我们前后提取了五次,但提取出的dna都是断裂的,说明以目前的技术,还远远不足以应对所有的问题。”
曾院长说的,就是张素珍案里,送检的那份十一年前的证据样本。
就像曾院长说的那样,终究还是确认失败了。
所以如果当时不是周奕诈了下张素珍,那这案子的结局还真就未必了。
其实除了蒋文骏和冯昆这两条线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工作,也没有这么快完成,就比如说那些被张素珍拐卖的婴儿的下落,以及拐卖利益链背后的问题。
但这些,就是方见青他们的责任了。
因为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底了。
二十五号的中午,队里给两人举行了欢送仪式,因为第二天两人在武光的工作就算真正结束了。
然后他们就要回各自的单位报到了。
武光之行,算是彻底画下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早上,周奕收拾完了行李,站在门口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心中百感交集。
“年底了,该回家了。”他喃喃了一句,便关上门,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一出门,就看到了也从宿舍里走出来拖着行李箱的侯堃。
朝阳下,两人面对面。
周奕伸出右手:“侯哥,后会有期!”
侯堃也伸出了手,两只强壮而有力的手握在了一起。
“好兄弟,后会有期!”
武光市局的大门外,沈家乐已经开着车等两人了。
本来曹安民的意思,是让人开车把他们俩送回去。
但周奕和侯堃坚决不同意,毕竟先去宏城再去泰城,然后再回来,一来一回也得开上个七八个小时,两人决定自己去长途车站坐大巴车。
所以沈家乐的职责就是送两人去车站。
吴永成倒是问过他,要不要让蒋彪来接他,但周奕表示不用,武光回宏城快得很,也就是一出溜的事。
吴永成在电话里哈哈笑道:“行啊,既然这样,那你小子就麻溜地自己出溜回来吧,大伙儿还等着给你俩接风洗尘呢。”
“严哥也这天回吗?”
“对,他坐火车回来,下午三点四十到站。你坐上长途车了跟彪子说,我让他去车站接你,不过不用急着回局里,先回家休息休息吧,下午等陈严回来了再过来。然后晚上我做东,大伙儿一块儿给你们接风洗尘。”
“好,我都听领导安排。”
临挂电话之前,周奕问道:“吴队,咱们那儿……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事儿?什么事儿?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算是发现了,只要你小子不在,我们宏城那就是海晏河清,啥事儿没有。”
“好嘞,我懂领导的意思了,那我这就去找顾局,申请留下,以后我就只嚯嚯武光。”
“站住!你懂个屁啊你就懂了,赶紧给我回来,别忘了我们是纪律部队,什么最重要……”
吴永成话音未落,周奕就接茬道:“原则,原则最重要。”
从市局开到长途汽车站,不到半个小时。
很快,沈家乐就把两人送到了检票口,坚持替两人买好了车票。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周奕说道,“家乐,回去吧。”
“师父,侯哥,要不我等你们上车吧。”
侯堃一拍沈家乐的肩膀道:“都是大男人,搞得这么依依不舍的干啥,听你师父的话。”
然后又对周奕说:“周奕,以后要是需要帮助,随时告诉我。”
“一样,侯哥,保重!”
侯堃举着车票,冲两人挥了挥手,朝着挂着泰城牌子的方向走去。
目送他离开后,周奕拍拍沈家乐的肩膀说:“家乐,你也保重。遇到麻烦了随时跟我说。”
沈家乐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师父你放心,我会盯着冯队找人的。”
周奕嘴角抽搐了下:“嘶……也不用盯得那……么紧,冯队知道了。”
“哦,明白了。”
“行,那我也走了,希望你早日成长为一位独当一面的优秀警察。”周奕说着,掏出兜里的平安符说,“这个,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的,谢谢你。”
沈家乐抿了抿嘴,但没有说话。
而是后退了一步,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奕转身离去,头也不回,潇洒地挥了挥手,只留给沈家乐一个背影。
几秒钟后,沈家乐却看到周奕突然调转方向。
然后一溜小跑,嘴里还说道:“靠,跑错方向了……”
……
长途车上,周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武光。
突然,感觉座椅一沉,然后身边一挤。
扭头一看,他顿时有些后悔了,应该让沈家乐送自己的,或者让彪哥来接自己也成啊。
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他的旁边,坐了一位吨位十足的大姐,正是当初国庆假期从宏城回武光时旁边坐的那位。
大姐果然是初心不改,一以贯之。
刚坐下,就掏出一大袋吃的,准备开吃。
周奕默默地打开了车窗。
但车一开,冷风就飕飕地往里灌。
周奕只能又默默地把窗给关上了。
他扭头瞥了大姐一眼。
没成想,正在卖力啃鸡爪的大姐会错意了。
见周奕看自己,犹犹豫豫地举着手里的鸡爪客气道:“来……来一个不?老弟。”
周奕吓得赶紧摆手。
好不容易,车到站了,周奕也得到解脱了。
上回回武光,他好歹还坐外面,能往走道挪一挪。
这回坐里面,是躲都没处躲了。
他暗暗决定,以后要是再去武光,坚决不坐大巴车了。
下车呼吸了下新鲜空气,周奕才感觉又活了过来。
他看着大姐气吞山河般远去的背影,心说咱俩这缘分到此为止就行了,毕竟要是再有缘,那就指不定什么环境之下再见了。
虽说大姐压迫感十足,但身体底子挺好,两回了这么吃都没吐,周奕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周奕!”不远处的栏杆旁,一道高大的身影朝他挥手。
“彪哥!”周奕拖着行李箱飞奔过去。
“饿了吧,正好中午了,要不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蒋彪接过他手里的箱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周奕赶紧摆手:“不饿不饿,路上都闻饱了。”
蒋彪神经比较大条,没注意这个闻字,说道:“你猜猜还有谁来接你了。”
“嗯?”周奕本能地问道,“小霜来了?”
蒋彪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指不远处。
三大队那辆标志性的黑色桑塔纳2000,正停在前面的路边。
汽车旁边,一个修长知性的身影,面带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