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大案来袭
第二天,一大早。
周奕就把唐志平送到了火车站。
唐志平顶着个黑眼圈,神情憔悴。
毕竟昨晚三点多他都没睡着,然后趁着周奕半夜上厕所,终于把压在他心底的一个沉重的秘密,给说了出来。
怪不得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了,他却始终愁眉苦脸。
因为他确实还藏着一个秘密。
他觉得,胡响的死,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真相其实很简单。
那天晚上,他们在发现小偷后,小偷逃跑,胡响指挥唐志平包抄。
因为是自己的片区,所以他们对地形其实非常熟悉,平时胡响带着他走过很多次了。
结果因为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他太紧张,导致明明应该左拐就能截住小偷的,结果他却右拐了。
而且一直跑到了下一个拐角,他才反应过来,然后赶紧继续往回跑。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胡响出了事。
他再折返回去的时候,胡响正一边捂着脖子一边踉跄着扶着墙往前走。
而那个贼已经逃之夭夭了。
所以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胡响。
如果当时他没跑错方向的话,响哥可能就不会死了。
对此,周奕觉得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必然的因果关系。
因为这种事,发生得太突然,太巧合。
或许能阻止悲剧的发生,或许未必,因为确实没人能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是,唐志平却又做了一件错事。
他在事后隐瞒了这件事,因为害怕,所以他没有向任何人说,也包括向单位汇报当时的具体情况。
但他的内心因此饱受煎熬,所以才会想到替胡响完成遗愿。
他想以此来弥补自己内心的愧疚。
只是没想到,结果会这么惨,这么出乎预料。
所以即便把心意都传达到了,唐志平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因为这不仅没有减轻他心里的愧疚,反而还加重了他的愧疚之心。
听完后,周奕沉吟良久才开口说话。
但他没有安慰唐志平,这不是他的错。
而是告诉他,回去后一定要向领导坦白自己隐瞒的事情。
该处分处分,该检讨检讨。
否则恐怕他的职业生涯很快就会完蛋。
倒不是说万一查出来,组织就会直接开除公职。
而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这道坎的话,这种负罪感一直积累下去,最终会摧毁他的职业生涯,甚至人生轨迹。
“周奕,这次真的……谢谢你。”
“老唐,人要往前看,不要陷入过去的错误之中走不出来。更不要把犯罪分子的错,揽到自己身上。”
周奕拍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咱们未来的路还很长,你要是真的愧疚难当,那就别让胡警官失望。”
这番话,让唐志平顿时一怔。
“周奕,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同学中,只有你能脱颖而出、一骑绝尘。参加工作之后的你,真的比我们优秀太多了,真的谢谢你,我会以你为榜样的。”
“嗨,说什么呢,每个在各自岗位上兢兢业业、发光发热的人都很优秀。去吧,说不定哪天我还会来你们秋平呢,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请我吃饭啊。”
“好,来了一定要告诉我啊。”唐志平提了提肩上的包说,“那我走了。”
“行,一路顺风。”
周奕看着唐志平离去的背影,突然喊道:“老唐。”
唐志平回头:“啊?怎么了?”
“有空替我给胡警官上个香,虽不曾谋面,但我很敬佩他。”
唐志平愣了两秒钟,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唐志平彻底消失在人群里,周奕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里,身边是一个个行色匆匆的不同面孔。
他们从五湖四海而来,往天南地北而去。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号。
今天是大寒,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
俗话说,大寒至,岁暮天寒。
就意味着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了。
再过一个礼拜,就是除夕夜了,过年了。
所以差不多一周前,一年之中最最繁忙的春运便开始了。
去五湖四海打工、上学、讨生活的人,都陆陆续续开始返乡了。
九八年没有高铁,没有动车,只有绿皮火车。
而火车的运输能力,却远远赶不上改革开放带来的人口流动的爆发式增长。
所以即便是绿皮火车,一到春运那也是一票难求。
而且这个年代的火车票也不需要实名制,上车只认票不认人,导致有资源的黄牛把持着大量的车票,然后高价倒卖。
所以对于在外打工求学的人而言,一年到头了过年回家,是一种心灵的寄托,同时也是一场艰难的归途。
毕竟这年头坐得起飞机的人,寥寥无几。
自己有车的,那也是凤毛麟角。
既然火车票难买,那剩下的最优选择,就是长途大巴车了。
有需求自然就会有市场,所以这段时间,路上最多的车,就是大中小各种型号的大巴车了。
短途的可能也就三五百公里,长途的甚至有一千五百公里以上横跨几个省的超远长途车。
眼下这辆四十五座的金龙牌大巴车,就是一辆全程超一千六百公里的长途大巴。
像这样的远距离长途车,不是一名司机开得了的,必须是两名司机轮流开才行,否则就会酿成大祸。
一名司机开的时候,另一名就在副驾驶座睡觉休息。
理论上,为了赶时间,这种大巴车号称是中途不会停的。
但实际上,该停还是得停,毕竟这种距离的长途车,可不是一天就能到的。
司机和乘客都得吃饭上厕所,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所以这辆发车时、司机号称三天就能到的长途车,实际已经开了四天了,却还没有到。
乘客们也不知道现在开到哪儿了,只能通过路上偶尔的指示牌大概确认位置。
而且前几天还下雪了,虽然雪不是很大,但严重影响行车速度。
今天虽说是大寒,可白天居然出了大太阳,导致前几天的积雪融化了,路面就变得更湿滑,司机也就更不敢开得快了。
要是再遇到个追尾的交通事故,那就又得多堵上一两个小时。
傍晚四点多,日暮西山,金色的夕阳透过灰蒙蒙的车窗玻璃照进来,照在乘客们疲劳不堪的脸上。
大多数人在睡觉,这年头本来就没有智能手机这样的娱乐工具。
何况坐了四天车了,每个人都已疲惫到生无可恋了,唯有睡觉才是保持体力的唯一方法。
偶尔有人不睡的,也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的夕阳,眼里没有一丝期待,只有被旅程磨灭殆尽的麻木。
车里的空气很浑浊,就像是一个闷得发酸发臭的剩饭盒子。
但里面的人,却感觉不到,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的嗅觉功能已经麻木了。
胡子拉碴的司机李海波强打着精神,盯着前面的路况,生怕前车突然来个急刹车。
副驾驶座的另一名司机马辉,脑袋歪斜地靠着窗,张着嘴打着鼾。
再过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下来后,就换马辉开了。
前半夜马辉开,后半夜他开。
这种轮换是为了保证安全性,毕竟这段时间路上车太多了,容易出事故。
李海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被挤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前面的路牌,然后清了清嗓子朗声说:“过了这段路,我们停一停啊,前面有一片饭庄子,大家可以下车吃点东西,上个厕所什么的。我们停四十分钟,好吧。”
李海波的话,让大部分睡着或没睡着的人都睁开了眼睛。
但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马辉的鼾声抽搐了下,然后睁开眼揉着脖子问:“到……到哪了?”
“进肃山了。”李海波回答。
这时坐在靠前位置的一个大姐问道:“到肃山了啊,那是不是过了肃山,就进咱们汉中省了?”
马辉点了点头,笑着扭头说:“对咧,大伙儿都别着急啊,咱们过了肃山,就快到家了啊。”
大姐却不买账地嘀咕道:“那你本来说三天就到省城,现在四天了还没进省,你这……说话不算话啊。”
马辉刚想解释,开车的李海波立马黑着脸骂道:“咋的,这雪是我叫老天爷下的?路上的堵车也是我叫他们堵的?老子是神仙啊,路况不好开,你他妈的叫我怎么办!油门踩到底,一车人陪着你一起去死好不好啊?”
“叫叫叫,老子一千多公里就挣你一张车票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了我一座金山了!”
马辉赶紧劝道:“海波,少说两句,大姐就是随口问问。”
大姐一旁的丈夫也赶紧出言让老婆闭嘴,少说两句。
大姐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难看的脸色,此时涨得通红,她万分委屈的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小声嘀咕着:“我也没说啥啊。”
这么一闹,原本昏昏欲睡的车厢里,大伙儿顿时就都清醒过来了。
只是车厢里的气氛,却比刚才还要压抑了。
没人敢去跟司机争辩几句,毕竟光是那句“一车人陪着你一起去死”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了。
车厢里那难闻的空气,近乎要凝固,像粘稠的油污。
过了大概二十几分钟,天色暗了下来,窗外的一切几乎都变成了黑糊糊的影子。
大巴车开始减速,然后在颠簸了一阵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李海波把车停稳后,打开了前面的车门,顿时一股冰冷的空气像潮水般涌进了车厢。
李海波拿起保温杯,自顾自地径直下车了。
马辉站起来对着车厢里的人群说:“我们休息下啊,饭点了,大伙儿可以下来吃个饭,撒泡尿啥的,可别跑远了啊,四十分钟,我们就发车好吧?”
随着新鲜空气的涌入,虽然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但起码脑子清醒了几分。
陆陆续续有人下车,而车门口,则早就围了一批人,都是周围饭店揽客的。
但大部分下车的,都只是选择上厕所的。
因为这些饭店,卖的东西未必好,但卖的价格却一定贵。
毕竟这都第四天了,早就有人上过当了。
舍得的,就会去吃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舍不得的,要么上完厕所就回车上坐着了,要么就在附近的小卖部里买点火腿肠之类的东西垫吧一口。
毕竟出门在外,处处都得花钱。
就算上个厕所,都要钱。
所以男同志比较方便,随便找个地方掏家伙就尿了。
女同志则没办法,只能乖乖付钱。
像这样的大巴车,还不止一辆。
有的刚来,有的正要走。
半个多小时后,司机马辉和李海波走了回来。
李海波脚步有些虚浮,身上有股酒气。
这次轮到马辉开车了,所以他绕到驾驶室的门,爬上了车。
李海波则站在前门门口,大喊道:“海城去汉中省城的车还有五分钟出发了,没上车的赶紧了!到点了不上车的我他娘的可不管啊!”
听到他的叫喊声,陆陆续续有人急匆匆地跑回了车上。
这时,有一道人影从远处走来,走到了大巴车前面,先是看了看前车窗玻璃角落上贴着的出发地和目的地,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车牌。
接着黑影绕到了车门,问正准备上车的李海波:“师傅,咳咳,这车去汉中省城的?”
“对啊,咋的啦?”
“还有座吗?”男人带着一顶黑色的绒线帽,还有一个厚厚的棉口罩。
“有啊,你去哪儿?”
“我就是去汉中省城的,咳咳。”
“行,那你上车,自己找个座儿,一会儿发车了我来找你买票。”
“咳咳咳,好嘞,谢谢师傅。”
男人正要上车,李海波瞟了他一眼问道:“你这咋了?感冒?”
男人提了提肩上的双肩包回答:“啊,前两天不是下雪嘛,冻着了。”
“那你在我车上可得把口罩戴好了,别他娘的回头把我们大伙儿都传染了,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要害得老子感冒了,到时候喝酒都他娘不痛快。”
男人连连点头:“这个你放心,我肯定戴着。”
男人上车后,慢慢地往里走,本来走道就不宽敞,还塞满了乱七八糟的行李,走起路来简直跟过雷区一样。
男人坐下之后,大巴车很快就发动了,再度驶入黑暗之中。
大概半个小时后,车厢里,一道黑影站了起来。
这个点,其实很多人都还没睡着。
一来是刚缓过一口气。
二来是最前排副驾驶的李海波打鼾声音太大了,跟打雷一样,让人难以入眠。
有人站起来不奇怪,毕竟坐久了,总有人会起来活动活动。
但奇怪的是,这人站起来后,居然直接从过道里往前排走去。
因为很多人都没睡着,所以都纷纷抬头朝那人看去。
因为车厢里不亮大灯,所以几乎没人认出来,这个莫名其妙往前走的人是谁。
李海波毫不知觉地鼾声如雷,但正在开车的马辉却感觉到了后面有人在走动。
于是一边目视前方,一边对后面说道:“不要乱走动啊,当心摔跤。”
但是话音刚落,紧接着一张脸突然凑了过来,把马辉不由得吓了一跳。
他扭头瞥了一眼,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凑上来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
“你……你干嘛,不要命了?赶紧坐回去!”
可男人并没有理会他的提醒,而是说道:“往前一公里,有个路口,到时候右转。”
马辉吓了一跳:“你有病啊?左拐才是上省道,我干嘛右拐。”
男人声音冰冷地重复了两个字:“右转!”
同时,一个冰冷的、坚硬的、深黑色的枪口,顶在了马辉的脑袋上。
没过多久,黑暗的公路上骤然响起了枪声。
三下!
然后,一个十字路口,一辆大巴车没有打转向灯就右拐了。
大巴车尾部的夜灯,像一双幽灵的眼睛。
……
一月二十号。
宏城。
周奕在做完最后一场普法宣讲后,学校也就正式放学了。
钟琳对他说,年前的任务应该差不多都结束了,这下他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年了。
晚上,钟琳还安排了一顿饭,是和教育局的领导一起吃的。
对于这种陌生的应酬,尽管周奕已经是个老油条了,但骨子里还是不怎么喜欢。
对方倒是挺热情,说这次普法宣讲效果和反馈都特别好,能够很好地提升我市中小学学生的素质,这非常契合国家提倡的素质教育。
因此希望等过了年,这样的普法宣讲可以多办、常办。
周奕则是在心里暗暗决定,就算明年再办,自己也不当这个主讲人了。
太累了,累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毕竟他又不是干教培的,又不是职业的“听懂掌声”。
还有一点就是,这种宣讲每场内容都是一样的,所以周奕很快就没什么激情了。
就像打游戏,永远在一个难度打一个关卡,很快就会因为缺乏挑战感而索然无味了。
酒过三巡,那位教育局中年领导热情地拍着胸脯说:“周警官,以后等你孩子要上学了,你看中哪所学校了,找我。就算再紧张的入学名额,我都能帮你搞定。”
周奕赶紧道谢,然后说还早还早。
算算确实还早,陆小霜才大二,就算毕业就结婚,也得三年后了。
小学是七岁,加上怀孕的时间,少说也是十一年后的事情了。
先不说那时候周奕在不在宏城,周奕都得先怀疑怀疑,这位领导那时候还在不在教育局。
这顿饭,钟琳和他们谈笑风生,周奕则更多的是赔笑,因为也没有太多他想聊的共同语言。
人的能力可以随着时间推移变强,变精明,但性格底色其实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周奕才松了口气。
他觉得以后这种应酬,还是能推就推,不行就装病吧。
毕竟自己不是倪建荣,对这种事爱不释手。
唐志平回去后到现在的一个礼拜,周奕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怀疑。
这是不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陆小霜家的那个大杂院,可能真的要拆迁了,因为街道已经做了一堆不知名的统计。
至于真的拆迁后的财产分配问题,陆小霜的态度也很明确。
该争取的,她会寸步不让。
不属于她的,她也一分不会多拿。
拆迁这种事,本来就很漫长。
所以她说打算利用寒假的业余时间,自己研究下相关的法律条文,她已经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堆相关书籍了。
这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周奕睡得不太踏实。
在床上跟烙烧饼一样一直翻来覆去。
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直到,他被自己的手机铃声给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刺眼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3点22分。
来电人,是梁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