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周奕不知道毛晓萍之前做笔录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这个捡包,包很沉的细节。
但就算她说了,其实也未必会引起怀疑。
原因有几点。
第一,目前案件定性的大方向,是特大恶性抢劫杀人。
顶多属于是一个心思缜密的悍匪团伙,有预谋的作案。
在此之前没有什么线索,足够支撑去怀疑还有其他可能性的。
第二,这种持枪恶性案件,又赶上春节临近。
从上到下的氛围和办案逻辑,都是大开大合地推进。
而不是沉下心来抽丝剥茧。
这点从目前肃山的阵仗和开会时的氛围,就能看得出来。
专案组是有章法的,大家也都是老刑侦。
但问题是,大家都很着急,迫不及待地想抓到这伙人。
所以反而没人会静下心来去追根溯源。
从案发接到报警,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二小时了,周奕认为专案组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伙人还在不在肃山本地。
如果确实是精心策划的一场抢劫杀人,有没有可能在警方拉开包围网的时候,人其实早就逃出去了?
毕竟警察也是人,大部分警察案发这个点正在睡觉,挨个打电话喊起来再去各个路口设卡拉网,都是需要时间的。
周奕觉得刚才那一屋子人未必都没想到,只是案发二十四小时内本就是黄金搜捕期,这么安排也没错。
再加上职场上,你主动提出不同意见可以,但你不能只提反对意见而不给解决方案。
所以这个阶段大家都比较讳莫如深,听领导的未必对,可不听领导的肯定不对。
毕竟职场上的义无反顾,是要建立在领导绝对信任基础上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马辉见财起意,隐瞒了关键信息。
毛晓萍单纯说一句这包有点重,没人会盯着包里的东西想的,毕竟歹徒又没有现场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何况男人确实企图把包藏起来,被杀鸡儆猴活活打死,也不奇怪。
毕竟前面打死了一个,后面又打死了一个。
所以只有先掌握了马辉隐藏起来的信息,才会注意到毛晓萍说包有点重这件事。
那个男人明知道正在被打劫,明知道这伙人杀人不眨眼,却还要冒险把包藏起来,只能说明包里有很值钱的东西,值钱到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试一试。
最后再结合那根他死也要抓在手里的金条,只能让周奕怀疑,包里还有更多金条!
所以得到这个答案的潘宏杰才会如此兴奋。
他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给专案组指挥中心汇报去了。
周奕也没拦着他,线索有重叠,当然就能据实上报了。
毛晓萍这边,他们感谢她的配合,然后嘱咐她好好休息,有事尽管说。
她含着泪,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就在走在最后的陈严快出去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毛晓萍突然喊道:“警……警察同志……”
陈严转身,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我那4760块钱,还能找回来吗?”她小心翼翼、委屈巴巴地说,“这是我攒了一年的工资和加班费,是……是给我妈买药用的,还有我弟弟妹妹读书的钱……”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得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陈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帮你把钱找回来的!”
“谢谢,谢谢警察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
从毛晓萍的房间里出来,周奕居然在一向脾气温和的陈严脸上,罕见地看到了怒容。
“4760元,我记住这个数字了!”陈严小声道。
周奕没说话,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个数字有零有整,那一定就是真的了,这是一个背井离乡的穷人家孩子,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了一年的钱,可能就是他们这个家全部的希望。
虽然都是受害者,但老实人的马辉却一直在他们面前哭惨,甚至还幻想着政府能赔偿自己的损失。
而毛晓萍说的,却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怪不得陈严都怒了,这案子要是破不了,怎么对得起群众的信任!
四人在一楼的宾馆大堂等潘宏杰,等他汇报完之后的下一步工作安排。
大堂里有宾馆的服务员,还有医院安排来的护士。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毕竟门口都有持枪武警了。
而且这么大的事,乱七八糟的消息早就是满天飞了,要不然前面也不会有出租车司机会说这案子里还把人奸杀了。
一旦出事,永远不缺道听途说之人。
“好的好的,明白,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潘宏杰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了过来。
四个人纷纷站了起来。
潘宏杰挂断电话后,正色道:“郭局对我们的发现,给予了高度肯定。正好海城那边的同事马上就要到站了,郭局已经派人去接了。他建议我们也去,认识一下,顺便抓紧时间直接在路上就沟通一下后续的工作,请他们尽快配合调查金条的来源。”
这一点,在找毛晓萍问话之前,周奕就和潘宏杰沟通过了。
马辉找到的这根金条,绝对不可能来自正规渠道。
而且看样子,还是有人自己融了之后手搓成金条的。
如果只有这一根,那来源可能还不好说。
六七十克,随便找个戴大金链子的东北大哥就能抢到手了。
可万一要是包里还有很多呢?
那抢来的可能性就极大了,当然偷和骗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是相对而言抢劫的概率会更大。
那就查海城及其周边地区,近几个月是否发生过金店被抢或失窃的案子。
再去做信息匹配,从中找新的线索。
如果这批黄金真的是抢来的,那整件事很可能就是黑吃黑了。
搞不好可能死的那个私吞了黄金,然后就被黑道的人给盯上了。
至于抢劫大巴车,很可能是顺带的。
毕竟都是亡命徒,多干一票也不是问题。
所以潘宏杰肯定也是这么跟指挥中心汇报的,郭副局这才建议他们直接去火车站和海城来的人碰头,尽快沟通细节,推进这条线索的调查。
潘宏杰说完,径直就往外走。
但周奕却一边跟上去,一边说道:“潘队,我们俩就不去了。”
“啊?为什么?”潘宏杰吓了一跳,然后压低声音说,“我还打算路上跟你讨论讨论下一步怎么推进呢。”
虽然金条的线索是之前没有掌握的,但需要等海城那边推进调查。
在有进展之前,他们总不能就这么坐着干等吧?
潘宏杰一时半会儿是没想法,所以还想路上跟周奕聊聊。
周奕也清楚这个问题,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多思路,毕竟信息有限。
而且他心里一直有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想去做。
所以对于潘宏杰的疑问,他编了个理由。
“潘队,我们俩留下来,再找其他乘客问问,看有没有别的遗漏的线索。”
见潘宏杰有些迟疑,他赶紧又说道:“潘队,我现在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我也没法儿做进一步的分析。这样,你看你们能不能找专案组,把目前所有已经掌握的信息的资料复印件都要一份呢?”
“所有?”
“对,所有乘客的笔录,现场勘查报告,初步的尸检报告,越详细越好。你们应该也还没看过吧?”
潘宏杰摇摇头:“没啊,我也就了解了个基本情况,然后不是就来找你了嘛。”
“那就再好不过了,那潘队你就说你得先了解了所有的情况,再寻找突破点。”
“行,那这么着,小夏,你现在去肃山市局,找那个那个……徐主任要资料。他要是不配合,你再给我打电话,我找他们郭局。”
夏宇立刻说是。
潘宏杰拍了拍周奕的肩膀,然后急匆匆地开车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周奕就突然扭头看着陈严开口道:“严哥,你信我吗?”
陈严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呆呆的,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信……信啊,怎么了?”
“你要是信我,咱俩接下来就去个地方,你别问为什么。”
陈严转身看看翠云宾馆,纳闷道:“你不是说……要再找乘客问问吗?”
周奕摇摇头:“不问了,等资料来了再说,人太多,现在挨个问效率太低了。”
“哦,那……你说去哪儿?”
“肃山市热电厂!”
……
周奕可以跟向杰说,他要跟着潘宏杰查案。
也可以跟潘宏杰说,他要继续找人问话。
眼下他在行动上,确实自由了。
但他没有合理的理由把陈严给甩开,然后自己独自一个人行动。
热电厂,是必须去的!
因为他必须确认,案发的时候,黄金宝在哪儿?
当然保险起见,他不会直接去接触黄金宝,更不会去打草惊蛇。
他可以通过热电厂的管理人员,去隐蔽地进行侧面调查。
如果案发时间段,黄金宝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他就有可能是这伙歹徒里的其中一个。
周奕内心,急切地想去做一个最基本的判断。
如果黄金宝没有作案时间,那这条线就暂时先搁置,等年后自己去了省城,再想办法。
可如果在大巴案的案发时间段,黄金宝下落不明的话,那就得重点怀疑了。
至于到时候下一步怎么切入,他也没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所以潘宏杰这会儿不在,他就不用向他解释自己要去做什么了。
至于陈严,他的想法有两点。
第一,黄金宝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就算自己小心谨慎,不直接去接触,也不敢保证就一定安全。
所以他和陈严一起去,两人就有照应了,如果遇到突发情况,随时可以应对。
第二,就算大巴案和黄金宝没关系,让陈严提前对这个人有认知,也是好事。
因为假如,一切终究都要成为宿命对决的话,哪怕只是半秒钟的先机,都能决定生死!
所以他找了个理由,找张金伦借了车钥匙,然后在地图上找到了肃山热电厂的位置后,立刻开车前往。
陈严没有问为什么,虽然前面周奕问他“信不信自己”,他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的态度就证明了三个字:我信你。
“周奕,你有没有觉得,肃山这边……他们好像太着急了。”车上,陈严突然说道。
“怎么说?”周奕惊讶于陈严的敏锐。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宏城的龙志强案,龙志强在逃跑后也是这种全城封锁戒严的状态,但最后真正的突破口却并不在搜捕本身,而是你从洛河查到了龙志强的老底,我们才得以顺藤摸瓜找到这个人。”
“甚至于最后他挟持那个孩子,和我们对峙时,也是因为你对他底细的了解,进而用心理攻势让他分神,我才得以击毙他的。你记得吧?”
周奕点点头,他当然记得了。
这是他唯二两次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一次是和龙志强对峙。
另一次是在汪公馆和老莫对峙。
这两次都是生死一线。
第一次是陈严救了自己,第二次是彪哥救了自己。
所以他知道,他周奕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他的身边,有最坚实的战友。
“所以严哥你觉得现在的问题出在哪儿?”
陈严认真地说:“师父他教过我,如果遇到犯罪嫌疑人逃跑的情况,从大局上的搜捕逻辑,应该是先封路、再圈地、布卡点、搜死角、然后发动群众、盯补给,一点点把人逼出来,最后进行合围抓捕。”
“但假如犯罪嫌疑人很狡猾、又具备反侦察意识的话,那光有大局观还不够,还得把搜捕思路代入到嫌疑人的视角来思考。师父说就是不能按常理去猜,要在脑子里模拟和嫌疑人的隔空博弈。”
“这个吴队,区别对待啊,他咋就没教过我这些啊。”周奕调侃道。
陈严温和地笑道:“他可能默认不用教你这些吧。”
“就是偏心。”周奕话虽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吴永成教陈严的,确实是最实用最精准的经验。
大搜捕逻辑上自然就不用说了,这是一套标准的搜捕流程,无论是之前的宏城,还是后来的武光,还是现在的肃山,用的都是这套逻辑。
有意思的,则是后面代入嫌疑人的思维,然后虚空交手。
简单说叫做警匪换位思维,用专业理论来说,则是利用犯罪心理侧写进行追缉。
这都是二三十年经验的老刑警才能形成的习惯。
陈严继续说:“所以我觉得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专案组有没有分析过,这群劫匪到底是肃山本地的,还是外地来的、只是刚好选了肃山这里动手。”
周奕点了点头,车速开始放慢,因为前方路口出现了临检。
陈严抓到重点了,周奕不觉得是没人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刑事案件的最终目的,就是抓凶手。
只是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显然不足以分析凶手的背景,加上还在二十四小时搜捕黄金期里,所以这个问题就暂时搁置了。
另一方面,也是寄希望于海城来的画像专家能大显神通。
“那你觉得,这伙歹徒是肃山本地的,还是外地的?”周奕问。
“我本来觉得,这伙人应该是外地的。毕竟眼下是春运,临近春节大量人口流动的时候本来就是偷盗抢劫案件的高发期。他们可能是在肃山活动的外地人,或者是周边地区的,特意挑了在肃山动手。这样做完案,马上就能逃窜回老家过年了,从安全性来说也高了很多。”
“但是现在有了金条这个新发现之后,我突然开始怀疑,有没有可能,这伙歹徒已经提前预判到了警方的思路,然后故意反其道而行呢?”
听到陈严的话,周奕瞬间眼神就亮了:“严哥,你继续说。”
“如果这起大巴车案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起随机抢劫案,而是专门针对那个无名死者手里的金条,实施的黑吃黑的案子。”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抢劫和杀人其实不是顺带,而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真实目的,故意这么干的呢?”
“因为我之前就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司机李海波和那个叫宋慧婷的姑娘,都是直接被枪杀的?偏偏,第二个死者,是被拖下车活活打死的,而且还把他的脸给砸烂了。”
“杀鸡儆猴吗?都已经完全控制局面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而且杀鸡儆猴的话,直接在车里把他打死,在所有乘客眼皮子底下打死他,岂不是更有威慑力吗?”
“所以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周奕惊讶地扭头看了一眼,陈严的表情很兴奋,在冬日午后的斜阳里,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毁容!因为车里不方便毁容!”
“如果他们打死人之后,再从车外面捡石头进来把那人的脸砸烂,就太违和了!很容易引起周围乘客的怀疑。”
“但从一开始就把人拖下车殴打,最后再拿石头砸脑袋,那就没人会怀疑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了,那些乘客只会害怕,觉得这群人丧心病狂。”
“所以周奕,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肃山这里动手,也是他们故意布的迷阵?”
“他们就是趁着春运的档口,预判警察会认为他们作案之后要跑。”
“可实际上,说不定这时候他们正安稳地躺在家里看电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