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两世的死斗(本卷完)
周奕让陆正峰去查的,是梅凌寒的医疗记录。
他知道梅凌寒上一世最后是死在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因为那里有全省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所以他猜测,如果梅凌寒现在就已经有心脏病了的话,那大概率去省第一人民医院看过。
所以他让陆正峰去那边查梅凌寒的信息,越详细越好,最好是能够找到他的主治医师,亲口询问。
虽然陆正峰不知道,周奕是怎么确定去省第一人民医院就能查到他的病例。
但他没多问一句话,而是直接照办。
不过后面他自己又脑补了,因为他到了医院后,听到别人说这里的心外科全省最好后,他就脑补周奕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确定是这里的。
毕竟梅凌寒的死亡证明上,死因那栏写的是心脏病。
周奕和高飞约好吃饭时间后,并没有立刻赴约,而是先打车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调取了梅凌寒详细的户籍资料。
一些信息不足的地方,他还直接联系了梅凌寒原户籍所在地充州的派出所,请他们帮忙调查。
多花了一些时间,所以才会迟到。
但他基本把自己想查的信息,给查了出来。
梅凌寒和他的原配妻子,前后一共生过三个孩子。
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不知道是不是报应。
他杀害孔文秀的第二年,他五岁的幼子,不幸失足坠河身亡。
八八年,大女儿生孩子难产死亡。
就在九三年,孔文秀的尸骨现世的三个月前。
梅凌寒的二女儿,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失控的土方车给压死了。
最诡异的是,当时梅凌寒二女儿周围的人一个都没事,就她死了。
这让周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去怀疑,是不是孔文秀的亡魂在报仇?
周奕不知道有没有因果报应,但起码这些信息肯定是真实的。
坠河是意外,压死是事故,都需要报警处理。
难产则属于是病故,死亡证明上会写原因。
至于梅凌寒的前妻,则是在八九年的时候,两人就离婚了。
所以梅凌寒已经是个孤家寡人了。
至少明面上,至少法律层面上,他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
当然这人是否有其他私生子,就不知道了,仅从派出所的户籍档案上是查不到的,得深入调查才行。
不过对周奕而言,也够了。
周奕需要的,不是确定梅凌寒已经遭了报应成了孤家寡人。
他要确定的,是梅凌寒仅剩的那座独木桥。
梅凌寒上一世,是死于心脏病引起的心脏衰竭。
这一世虽然提前了两年死亡,但死亡证明上的死因,也是心脏病引起的心脏衰竭。
心脏不是蹦极,可以反复衰竭。
急性心衰如果救治及时,抢救成功的概率还比较大。
慢性心脏病引起的心衰,抢救成功率是很低的。
而且心衰抢救,本身就是在医院内部进行的急性抢救,是无法被轻易干扰的。
所以不可能出现上一世的九八年抢救成功了,这一世的九八年就抢救失败了。
从九八年到零零年,中间一定还存在别的原因,让梅凌寒多活了两年。
这个关键,就需要陆正峰从医院去查了。
而陆正峰那边的调查,异常的顺利。
确实如周奕所料,梅凌寒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的老病号了,而且由于经常住价格高昂的单人病房,所以护士对他印象深刻。
巧的是,梅凌寒的主治医师,心外科的廖主任今天刚好在医院。
就是时间有限,因为廖主任马上要准备下一台手术了,所以只和陆正峰交谈了十几分钟。
了解完情况,陆正峰就直接在医院的走廊里,给周奕打去了电话。
陆正峰告诉周奕。
梅凌寒有多年的扩张型心肌病病史。
这种病会导致心肌持续不可逆的损伤,心脏不断扩大、心室壁变薄、收缩能力持续衰退。
简而言之,就是等死。
常规治疗也只能延缓病情,无法根治。
唯一的活命可能,就只有心脏移植!
而且梅凌寒的病情,已经到了终末期,大面积的心肌坏死纤维化,留给他的时间非常有限了。
如果最终等不到合适的心脏,等待他的就只有心脏衰竭死亡这一条路。
……
周奕在听电话那头的陆正峰说的时候,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早已惊涛骇浪了。
因为陆正峰的话,完全印证了自己之前的推测。
让他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东西,就是人心!
梅凌寒之所以寻找高飞,果然既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找人养老。
而是为了续命!
他找回这个当初他想要毒死的私生子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挖亲生儿子的心脏,装进自己的胸膛里!
1998年,没有国家器官捐献中心,没有全国联网分配。
唯一的合法途径,只有一个,就是1984年六部委颁发的《关于利用死刑罪犯尸体或尸体器官的暂行规定》。
也就是唯一的供体来源,只有死刑犯。
这个前提,还得是死刑犯本人或家属,同意捐献器官才行。
而心脏和肾脏一样,移植是需要配型的。
配不上的心脏和肾脏,一文不值。
值钱的也从来不是器官,而是器官能带来的活命可能。
所以互联网上最大的谣言之一,就是某人偶遇异性一夜情,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满是冰的酒店浴缸里,一边有个刀口,肾已经没了。
这个谣言吓坏过无数人,但却是漏洞百出。
配型是一个复杂的医疗检测过程,不配型的人腰子还不如烧烤摊的烤腰子值钱。
何况,取肾是个条件非常苛刻的医疗手术,不可能在酒店房间就能完成。
再有就是,酒店哪儿去弄这么多的冰块?
心脏也一样,配不上型的心脏,根本无法进行移植手术。
排异反应直接让人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如果等不来合适的供体,而梅凌寒又大限将至了,那找到高飞就是他唯一的生机。
高飞是他亲儿子,配型成功的概率极大。
而且他除了高飞这个亲儿子,也没有其他子女了。
他没得选,所以才会想尽办法找到高飞。
对他而言,高飞不是什么儿子,只是他活下去的耗材罢了。
很显然,上一世他成功了!
上一世他得到了高飞的心脏,成功给自己续了两年的命。
为什么是两年呢,周奕不可能有答案。
但他大概率也能猜到真相,器官移植之后,不是一劳永逸的,依然存在排异的可能性。
一旦出现排异,那结果也是一样的。
这也让周奕理解了,为什么上一世警方在找到梅凌寒的时候,他直接承认了自己杀害孔文秀的犯罪事实。
不止是因为他快死了。
更是因为他机关算尽,放弃了所有的人性,却依然失败了,依然无法逆天改命。
所以他绝望了,阳间已经彻底没路了。
于是他开始想阴间的路,想来生的路了。
至于上一世的高飞,结局已经不言而喻了。
人少了一个肾,还能活。
可没了心脏,就必死无疑。
但这一世,高飞的命运轨迹,发生了改变!
他没死,死的是他生理上的父亲梅凌寒。
高飞不仅没死,而且还活下来继承了梅凌寒的遗产,成了有钱人。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变化,根源在于周奕这个变量,和他产生了接触。
由此,引发了蝴蝶效应。
周奕不知道高飞的命运,也从未主动介入过。
他唯一做过的,就是随口鼓励了一个“善良”的年轻人。
所以问题在于,高飞这一世,因为周奕的一句随口鼓励,他究竟干了什么?
梅凌寒是活活病死的,还是被高飞反杀的?
因为陆正峰说,他查到梅凌寒并不是在省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病死的。
而是死在了自己家里,是他的助理拨打了急救电话。
急救人员到达后,以正常流程确认了梅凌寒的死亡,并根据他过往的心脏病病史,经医学检查确认系心脏功能衰竭而死。
至于这个心脏病末期的病人,为什么不在医院待着,而是死在了家里。
这点医院的护士就不清楚了,但她们表示这种情况出院,基本都是病人自己要求的,他们医院可不敢赶人。
具体情况可以问廖主任,所以陆正峰才在电话里问周奕,他要不要等廖主任做完手术之后,继续了解情况。
周奕心里多少已经有答案了,但他无法百分之百的确定。
所以他想赌一把。
他想看看,高飞的躯壳里,那个善良的年轻人还在不在。
于是他以朋友的身份,来发问。
如果高飞真的杀人了,并且还有悔意的话,他想拉他一把。
去自首,他还能有一条活路。
“那作为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有没有杀过人?”
周奕的眼神,锐利如刀。
可本来还在笑的高飞,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
他刚举起杯子的手,瞬间悬在了半空中。
高飞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周奕,像是全然没料到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
慢慢的,高飞眼底的光,渐渐熄灭了。
周奕仿佛看见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寒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飞一字一句地问道。
“梅凌寒,是你的亲生父亲吧。他认回你这个儿子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要你的心脏吧?”
“你现在活着,而他却死了,所以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赢的吗?”
周奕之所以用“赢”这个字,是因为只有他知道,上一世高飞输了。
输了心脏,也输了命!
如果只有上一世,那他就是一个纯粹的可怜人。
可这一世,他改命了。
那就不是单方面的迫害了,而是生死相搏。
只不过这场死斗,跨越了两个时空而已。
高飞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我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你却居然查我?”
周奕刚想开口,他身后的包厢门却被推开了。
穿旗袍的美女服务员笑眯眯地走进来说:“给二位添点茶……”
服务员话还没说完,高飞就瞬间暴怒,怒吼一声:“滚出去!”
同时手里的杯子猛地就朝服务员砸了过去。
服务员吓得花容失色,一声惊叫。
周奕却眼疾手快地猛地一伸手。
啪——的一声。
那个飞来的杯子,被他稳稳地一把抓住。
高飞似乎完全没预料到周奕竟然能接住杯子。
愣了两秒钟,然后他突然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挥舞着双臂把面前所有的菜都给砸了。
顿时乒乒乓乓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骚乱引来了更多服务员,很快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自称大堂经理。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
“不好意思,这事儿我来处理。”周奕说着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警察。”
大堂经理一听是警察,顿时吓了一跳。
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说:“那这些……”
高飞一听,仿佛是受到了更大的刺激般暴跳如雷,直接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两沓百元大钞。
大喊着:“叫你妈!老子赔得起!”
说罢,高飞猛地把两沓钱冲大堂经理砸了过去。
刹那间,满屋纷飞着钞票。
周奕终于确定了,上次他的感觉没错,高飞的精神有点问题,情绪极度不稳定,和一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他生怕别人再刺激到高飞,把事情搞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于是把大堂经理和服务员都请了出去。
周奕看着满地的狼藉和现金,语气平静地说道:“高飞,你冷静点,我没有调查你,我查的是梅凌寒。”
“我也是直到今天下午,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梅凌寒的儿子。”
高飞大吼:“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他不是我爸!他不配!我没有父母!我是孤儿!”
“你冷静点,你有父母,你母亲叫孔文秀。我们正是在查你母亲的案子时,才查到姓梅的,我才知道原来这事儿和你有关。你别那么激动,我可以把关于你和你母亲的事,说给你听,好嘛,前提是你别那么激动。”
没想到,高飞更加歇斯底里了:“我说了,我没有父母!我是孤儿!那种不要我的女人不配当我妈!”
这点周奕无法反驳,在这件事上,孔文秀确实已经疯魔了。
她的处境确实很绝望,但不是完全无路可走。
她可以报警,可以举报揭发梅凌寒,而不是把孩子丢到福利院,然后自己去和梅凌寒同归于尽。
但是经历过她那样支离破碎的人生,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只不过极端的代价,现在需要高飞来承受。
“高飞,我理解你的感受,也同情你的遭遇,但是现在……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希望你可以告诉我真相。梅凌寒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他对你做了什么?”
周奕停顿了下,“你对他,又做了什么?”
“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的话,只要说清楚就行了。”
“我只是想帮你,不是想害你。”
周奕说着,试探着向对方靠近。
这是一种审讯的常用技巧,当用语言做了一定的思想工作之后,要验证是否有效果,就可以拉近和审讯人员之间的空间距离。
如果他动摇了,那他的身体语言就不会因为空间距离缩短而产生排斥和戒备反应。
反之,则不然。
可是没想到,高飞却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居然直接朝周奕冲了过来。
周奕本能地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同时目光盯着他的双手,确认对方手里没有武器。
高飞冲到周奕面前,仰起脖子,怒视着周奕,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一样。
他声嘶力竭地说:“你凭什么说理解我的感受!”
“你因为没地方住,睡在桥洞里,晚上老鼠就在你身上爬吗?”
“你因为老板少找了一毛钱给你,和老板理论,被人骂不得好死吗?”
“你试过三天三夜没饭吃,只能喝自来水吗?”
“哈哈哈哈,你凭什么说你能理解我?凭什么!”
高飞双眼猩红,布满血丝,活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周奕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经历过他说的那些事情,虽然他不富裕,但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确实也没遭受过这样的苦难。
高飞红着眼,噙着泪,指着周奕,一字一句地说:“你和他们一样!”
“你也看不起我!”
“你也是个坏人!”
“哈哈哈哈哈,你们所有人都是坏人!”
“哈哈哈哈哈……”
……
周奕最终并没有问出他想要的答案。
因为高飞的精神状态,实在太不正常了。
如果继续追问下去,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后果。
要么,自残,要么,伤人。
周奕只能作罢。
他没有再刺激高飞,只是说了句:“谢谢你请我吃饭。”
周奕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门外大堂经理和服务员都守在外面,一个个不知所措。
周奕告诉大堂经理,让他一会儿进去说话客气点,别刺激对方。然后清点下损失,该赔多少赔多少,钱也不要多拿。
如果高飞无法沟通或者情绪极其激动的话,就报警,让派出所民警来处理。
大堂经理连连点头。
走出饭店,周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块金碧辉煌的招牌。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本来是希望能通过沟通,从高飞口中得到答案的。
结果,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要查清楚真相。
如果高飞真的因为自己的一句鼓励,犯了罪,他也绝不姑息,一定会公事公办。
只是恐怕没法儿再和高飞正常沟通了,得从其他渠道调查情况。
“哎……”
周奕再次叹了口气,然后身影融入了夜色里。
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才发现自己这顿饭其实一口菜都没吃,就喝了一杯茶。
他寻思着随便找个小饭店,吃碗面,或者盖浇饭。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周奕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于这个来电号码,他感到有些惊讶。
他接通电话,语气轻松地问道:“喂,许念,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许念清冷的声音响起。
“周奕,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念沉默了两秒,声音有些发颤地说:“你能来秋平办案吗?”
“我好像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