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杜鹃泣血(月票抽奖20号截止)
1980年5月19日。
星期一。
今天从早上开始,天空就是灰蒙蒙的。
像是一块擦不干净的陈年旧玻璃。
这天气让杜庆森心里毛毛的,总感觉很压抑,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导致他工作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工具划伤了手,顿时鲜血直流。
小徒弟吓得脸色惨白,杜庆森却不在意,叮嘱他继续干活,然后另一只手按着伤口,自己去了医务室。
只是车间的地面上,滴了很多血,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农机厂的医务室,对于处理这种不算太严重的外伤非常有经验。
毕竟隔三差五的就会有工人受伤,除非伤得特别严重,否则医务室处理下,缝两针也不是什么大事。
生产进度不能落下,这比什么都重要。
杜庆森的伤口,消毒之后缝了两针,缝完之后,厂医又给包扎了起来。
“二十四小时内,伤口不要沾水,以免感染化脓。”厂医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白色的瓶子里倒出了四粒白色的小药片,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子里,放在杜庆森面前。
“这是消炎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吃两天。两天后再看怎么样?如果正常结痂了就不用管了。”
杜庆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小纸袋,塞进了沾着机油的工作服的口袋里:“张大夫,能给我开一天病假吗?你看我这手一时半会儿也不方便干活啊。”
厂医看了他一眼,说:“我现在只能给你开半天,厂里有规定了,超过一天的假得找领导审批。”
“这咋就得找领导批了呢,以前不都你开个证明再交上去不就行了嘛。”
“哎……有两个新来的小子,装肚子疼,找我开病假。我看着这俩挺像真病了,就给他们开证明了。”厂医无奈地苦笑道,“结果这俩小兔崽子出去跟人干仗,进派出所了,领导一查,他妈的我倒是吃瓜落了,还扣了我奖金,奶奶的熊。”
说着,厂医把半天的工伤证明递给了杜庆森。
杜庆森伸手接过:“谢谢张大夫。哎,现在的小年轻啊,真不如我们那时候,我们以前那可是轻伤不下火线的啊,把生产计划看得比命还重要。咋可能还搞这些弄虚作假的事呢,这不丢厂里人的脸嘛。”
听到这话,厂医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老杜,这么着,你今天先回家休着。明天上午你再过来,我看看伤口咋样,不行我再给你开半天,咱都老人儿了,心里有数。”
“行啊,那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杜庆森起身打算离开。
刚走到医务室门口,厂医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老杜。”
“咋啦?”
“你家娟子今年几岁来着?”
“娟子啊,二十一了。”
“哟,这么大了啊,上回看你带厂里来,才十来岁吧。你家娟子许人家没?”
“没呢,这不她舅托关系,给娟子找了个供电所办事员的活儿么,先把工作稳定了,才谈婚论嫁。”
“供电所啊,那不错啊,坐办公室好啊,比下车间干活省力多了。”厂医说着递了一支烟过去。
“老杜,是这么着,我有个外甥,今年二十四了,这小孩挺懂事儿的,工作也不错,主要是人踏实。就是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所以他妈挺着急他这婚姻大事的。你看要不要考虑考虑?”
杜庆森憨笑道:“那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问她妈,而且也得看娟子自己是个啥想法。现在的年轻人不像咱们那时候了,都是父母说了算。”
厂医连连点头:“是是是,那肯定得看孩子自个儿的意思。这么着,你回去跟嫂子说说,有空咱就看一眼,成不成另说,反正看一眼也不会掉块肉,是不?”
“我晚上问问她妈。”
随后,厂医热情地把杜庆森送出了门。
杜庆森走在厂区里,抬头看了看天,依旧灰蒙蒙、脏兮兮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了。
他大女儿杜娟,今年二十一岁,出落得亭亭玉立。
去年年底刚通过她舅舅托关系,搞定了附近供电所的内勤工作。
平时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在窗口接待交电费的住户,收钱开收据。
这活儿既轻松,也体面。
女儿有了好工作,再加上长得漂亮,他们夫妻俩挑起姑爷来,要求自然也就更高了。
不是没有像厂医那样想给他们介绍的。
但杜庆森和老婆看了之后,都不是太满意。
反正女儿也才二十一,还年轻,不着急。
他回车间,把厂医开的半天病假单交给车间主任后,又吩咐了徒弟几句,就骑着自行车往回赶。
由于右手受伤了,所以他只能用左手把着车把。
左手没右手稳,因此自行车骑得摇摇晃晃的。
这种不安全感更加让他心烦意乱了。
今天杜娟赶上单位轮休,所以一个人在家。
杜庆森家在长乐街靠东的位置,这一片都是还没改造的旧房。
他们在这儿住了快二十年了。
不知道为什么,离家越近,杜庆森的右眼就跳得越厉害。
老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心里的不安感越发的严重。
穿过狭窄的巷子时,因为地上有青苔,轮胎打滑他差点摔了一跤。
本能地用受伤的右手把住了车把,才没摔倒。
但右手的伤口因为用力被扯到,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他直咧嘴。
到了自家门口,他一边停稳自行车,一边冲屋里喊道:“娟子,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回答。
他迫不及待就过去推门。
刚伸手,就想起应该拿钥匙开门。
可手已经碰到门板上了。
都没怎么用力,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杜庆森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声音打颤地喊道:“娟……娟子,你在家吗?”
还是没人回应。
他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所有窗帘都给拉上了。
而且,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东边的里屋飘来。
那正是大女儿和小儿子的房间。
杜庆森心中大骇,疯了一样跌跌撞撞的扑过去。
屋里很黑,但血腥味浓郁得活像是一间屠宰场。
他依稀看见,床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瞬间,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哆嗦着伸手去扯旁边的窗帘。
可生锈的钩子却卡住了。
但即便如此,窗帘晃动时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也足以让他看清床上的人。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恐怖场景!
“娟子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砸碎了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
……
1980年5月19日,下午两点十六分。
秋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到了群众报警。
称向东区长乐街附近一户居民家中,发生了一起极端恶性凶杀案,现场异常惨烈。
支队长廖勇得知情况后,亲自带队前往。
彼时的崔国孝,刚刚年满三十。
他是因为市局支队人手不够,所以今年年初刚从下面的平安县县局调上来的。
虽然是新人,但他也是个有几年工作经验的刑警了。
命案现场也不是没见过。
但是,当崔国孝走进案发现场,看到那个躺在血泊中的死者时,他和现场的不少警察一样,实在忍不住,冲出去吐了。
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群众。
看到陆续有警察跑出来呕吐,有人害怕,有人好奇,也有人一脸鄙夷地说着风凉话。
八零年,还没严打,社会上三教九流的货都有。
听到有人嘲讽,崔国孝觉得很丢人,擦了擦嘴,低着头又走回了屋里。
当然他只是在外屋帮忙勘查现场,实在没有勇气进里屋。
整个现场,只有两个人,比较冷静。
一个是刑侦支队支队长廖勇,另一个就是市局法医万延年。
四十八岁的廖勇脸色铁青。
因为秋平市自建国以来,就没发生过如此严重、如此恶劣的凶杀案。
四十五岁的法医万延年,表面看起来很冷静,可他口罩之下的嘴唇已经因为用力而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样的被害人,他也是头一回碰到。
他戴着白手套,拿着镊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死者尸表检验,可见颈部锐器创口,创口极深,致颈动、静脉离断,大血管破裂,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一旁负责记录的民警立刻把万延年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本子上,只是字迹有些凌乱。
“躯干共见31处锐器刺切创,暂时无法确定是否为死后附加损伤。”
“双手存在搏斗抵抗损伤。”
“体表未见新近性交损伤,存在尸体猥亵迹象。”
万延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锤打在一张牛皮鼓上。
他每说一句话,廖勇的太阳穴就跳一下。
根据家属确认,死者名叫杜娟,女性,二十一岁,在附近供电所营业部上班。
因为供电所营业部涉及到了居民交电费的业务,所以周日也会营业,因此每周一天的休息时间,是看排班表轮休的。
所以今天虽然是周一,但杜娟刚好在家休息。
杜家一家四口,父亲杜庆森,在附近的农机厂上班,是个工人。
母亲赵美芬,是食品厂的工人。
杜娟还有一个弟弟,上高中,平时住校,只有周六放学才回家。
发现尸体的,是杜娟的父亲杜庆森。
他因为上班时不慎把手划伤,才提前病假回家的。
到家之后,发现门是虚掩的,屋里窗帘都是被拉上的。
然后他就在房间里发现了杜娟的尸体。
单从肉眼观察,就能看到被害人的死状极惨。
杜娟的脖子被利器割开了,伤口深可见骨,几乎相当于脖子直接断了一半。
脖子的断口,不知道是杜娟遇害的时候,肢体受力自然导致的。
还是凶手刻意为之。
总之,被刀割开的半个脖子,就像一张血盆大口一样张着。
断裂的人体组织就这么打开着,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毛骨悚然。
所以像崔国孝这样的年轻刑警,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被吓吐了,廖勇也没指责什么。
但除了脖子被切开之外。
杜娟的身上,还有很多很多的刀伤。
这些刀伤导致死者大量流血,整具尸体如同血人,流出来的鲜血更是直接把床上的被褥,都给浸透到分不清本来的颜色。
屋里的血腥味,浓郁得像瓦斯,随时都会点燃人们的恐惧。
而且死者死亡时,是半赤裸的状态。
睡衣被推到了胸部上方,裤子被扒到了膝盖。
身体的重要部位全部裸露着。
万延年检查过,死者被推上去的睡衣上,没有刀伤。
也就是说,凶手是把杜娟的衣服扒开之后,再冲她的身体疯狂地捅刀子。
经过万延年的清点,最后报出来的刀伤数字,让廖勇这个老刑警都哆嗦了下。
——整整31刀!
加上脖子上那刀,就是32刀。
这得是多大的仇恨,才能下这样的死手啊?
杀父之仇都不至于这样吧?
“娟儿!我的娟儿啊!”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廖勇知道,是杜娟的母亲赵美芬回来了。
杜庆森发现尸体之后,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救命。
然后周围有邻居帮忙骑自行车去就近的派出所报了警。
派出所一听是凶杀案,一边派人跟着报警群众去保护现场。
一边立刻上报案情,请刑侦队接管。
秋平是座小城市,行政划分上,只有一个直辖区和三个直辖县。
所以向东区的分局,和秋平市局,是在一个大院里的。
所以信息才会第一时间到达支队长廖勇的手里。
有人报警的同时,还有邻居已经骑着自行车去通知孩子的母亲去了。
杜庆森已经躺地上哭得精神崩溃了,刑侦支队赶到之后,发现这人精神遭到巨大打击,目前没法完全正常交流询问具体情况。
廖勇就让人喊了120,替家属检查身体,随时应急。
这会儿的哭声,应该就是死者母亲回来了。
“万法医,这边交给你了,我先出去。”廖勇沉声道。
万延年点了点头,抬手用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
“小姜,来,帮我把尸体翻过来,我再检查一下。”万延年招呼一旁的民警。
从屋里走出来的廖勇,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瘫软在地、哭喊着的中年妇女。
崔国孝和另一名警察正在拦她,安抚她的情绪。
因为现场还在勘查,即便是被害人的家属,也不能贸然放进去。
再有就是杜娟的死状如此惨烈,让亲妈看到的话,搞不好当场又是一条人命。
但赵美芬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哭喊嘶吼的声音已经沙哑破音。
她一遍一遍地喊着“娟儿”,引得围观的群众,纷纷落泪。
杜家在长乐街后面的巷子里。
巷子没有名字。
而且很窄,不到两米。
出巷子还要十几米的距离。
运尸车开不进来,廖勇刚才就在头疼尸体该怎么带走。
他不希望让群众看见,即便做好遮挡措施,那浓烈得令人发指的血腥味也是掩盖不住的。
维稳,和破案同样重要。
看着痛不欲生的赵美芬,和有些手足无措的崔国孝,廖勇赶紧走过去,打算先安抚家属。
突然,他的脚步站住了。
他猛然间想起了一种可能性。
有些凶手,杀人之后,是会回到犯罪现场,混在围观人群中,观察情况的。
廖勇立刻看向前面的人群。
然后又猛地回头,看向巷子另一头被拦在警戒线外面的人群。
可围观的人太多了,巷子两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围观者。
廖勇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天。
因为天色太暗,巷子里采光不足,导致他看后面的围观者,只觉得黑压压一片,根本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都擦不干净的大玻璃。
而且这块玻璃仿佛正在压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廖勇不知道。
1980年的5月19日,只是一切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