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秋平的夜
虽然周奕对对方的语气感觉很奇怪,但还是赶紧笑着伸手示好:“崔支队您好,我是省厅旧案积案攻坚项目组第四侦查小组的组长周奕。”
“我这刚到贵局,所以就请许法医带我来看看您在不在,跟您报个到。”
尽管周奕已经放低了姿态。
但崔国孝只是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却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这回,你们来了几个人啊?”崔国孝语气冷漠地问。
“我和另一位同事今天先过来。”
“哦,大部队什么时候来?”
“没有大部队,后面还有两位同事,过几天会来。”
崔国孝一脸的震惊,然后冷笑道:“四个人?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知道前两回你们省厅来了多少人吗?怎么,你们四个是打算在我们秋平待上个十年八年?”
周奕本来一直举着手,算是一个态度。
但崔国孝说完这句话后,周奕终于是把手放下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对方对自己有敌意。
或者不叫有敌意,也不是对自己。
而是对省厅重启519专案,感到不满。
因为86年和90年,省厅已经介入过两次了。
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专家来了一堆,86年那次是八个月,90年那次是三个多月。
结果一无所获。
所以崔国孝才会对案件重启这件事有情绪,然后来的还是个小年轻,还说只有四个人,那这不满的情绪自然就更大了。
周奕理解他的心情,一个刑警,十八年间,全程见证了十一条鲜活的生命惨死,换了谁这案子都会成为一块心病。
周奕不想和对方怄气,因为那样没有任何意义。
崔国孝也不是什么反派,跑出来给他周奕垫脚,让他装逼打脸的。
周奕知道,这种不满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改变的。
但他现在代表的不是他周奕个人,而是省厅,所以态度还是得有。
“崔支队,您这话我不敢苟同,虽然我们来的只有四个人,但我们背后是整个攻坚项目组的支持,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现在还有最前沿的基因检测技术。另外还有秋平的所有公安干警,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能上下一致、齐心协力的话,怎么可能有机会抓到凶手呢。”
周奕说得很诚恳,也是事实。
这种案子,不是肃山那种即时发生的追捕案,人越多越好。
从医学的角度而言,那种案子是急救,争分夺秒,和死神赛跑。
这种案子,是隐疾,是顽疾,需要有人能切中病灶根源才行。
崔国孝听完后,没有冷笑,只是眼神依然不屑:“话说得倒是挺漂亮的,可又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年纪轻轻就能在这次省厅的工程里挑大梁,什么逐光而行,什么破晓之刃。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镀金来了,但我告诉你,这案子不是给你搭跳板的政治资本!”
一听这话,周奕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这里啊。
崔国孝这是看过内刊杂志了,但他不相信自己这个只有24岁的年轻人有这样的本事。
他把自己当成了官二代,当成了哪个领导家的少爷,来秋平是来刷履历镀金的。
他本来就对省厅有意见。
得知来的还是自己这个“赵蒙生”,火就更大了。
“崔支队,你误……”
周奕刚想解释。
一旁的许念突然开口了:“崔支队,我觉得您应该为您刚才说的话,向周奕道个歉。”
许念的语气相当严肃:“周奕是我在宏城工作时的同事,我是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从派出所的一个片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去年年初的时候,他还在基层工作,所以他根本不是什么哪家的公子哥!崔支队您的偏见,是对周奕的不尊重。”
许念的话,让崔国孝顿时愣住了。
他看看许念,又看看周奕。
“真的?”这话是问许念的,而且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
周奕无奈地笑道:“许法医说的是真的,我是去年三月,因为参与了一起命案侦查,受到我们宏城市局吴永成支队长的赏识,被破格调到市局刑侦支队的。”
“另外,我真的不是什么公子哥,我爸妈是钢厂的下岗工人,我爷爷是退伍老兵,我们周家祖祖辈辈就没出过一个当官的。”
听了这话,崔国孝的眼神很错愕。
似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但看看一旁的许念,看到她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崔国孝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腹部,冲周奕道:“行,姑且就当我说错了,向你道个歉。”
周奕赶紧说:“崔支队言重了,是我处事不周,造成了误会。”
“明天开个会吧,给大家介绍下省厅来的领导。今天我还有事儿,就不奉陪了。”
然后他又冲许念点了点头:“不好意思。”
说着,径直快步离开。
走的时候,右手握成了拳,一直顶着腹部。
周奕和许念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彼此对视了一眼。
许念无可奈何地说:“崔支队平时不这样,他其实是个挺随和的人,而且也是个实干派,有事总是身先士卒的。可能今天心情不好吧,你别放心上。”
许念的话,算是进一步印证了周奕的猜测。
自己的到来,相当于再次把崔国孝心里的伤疤给揭开了。
所以他的态度才会如此激烈。
因为这种反应说明,他骨子里已经认定这案子破不了了!
这种绝望,太浓烈了。
“哎……”
许念听到周奕的叹气,开玩笑道:“走吧周公子,我请你俩吃饭,替你们接风洗尘。”
“行啊,老陆估计饿坏了,他饭量大。”
……
秋平市局过去两条街,有一家好运来大饭店。
依然是七十年代的装修风格,服务员都是阿姨级别的。
饭点了,大堂里连一半的客人都没有,显得有些冷清。
陆正峰感慨地说:“周大爷说得可真对,这秋平确实萧条。”
许念一愣,看向了周奕:“周大爷?”
“不是说我,说我们在火车上碰到的一个退休老干部,他给我们介绍了很多秋平的情况。”
“哦,我说呢,你什么时候成大爷了。”
“他不是大爷,他是老干部。”陆正峰解释说,这是他们给他取的外号。
许念笑着说:“还挺契合的。”
点的菜很快就上来了,份量倒是真的足,就是看着口味有点重,每个菜上面都飘着厚厚的一层油脂。
陆正峰无所谓,吃的贼香。
许念却吃的很少。
这傻小子还不停地说:“许法医,你多吃点啊,这么多菜吃不完浪费。”
“叫我名字就行,现在又不是在单位,不用称职务。”
周奕夹起一块大肉,放在陆正峰的饭碗里说:“怕浪费你就多吃点。”
他知道许念口味偏清淡,所以这种重口味的菜肴,确实不合她胃口。
“这里的菜都这么重口吗?”周奕问。
许念点点头:“大部分是吧,好像是因为以前秋平的劳动群体以矿工为主,这些人干的是重体力活,所以喜欢重油重盐的口味,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饮食风格。”
“局里的食堂,还有我妈学校的食堂,也差不多都是这种口味,他们本地人应该都习惯了。”许念苦笑道,“所以我现在都被逼着自己学做饭了。”
看许念说得轻松,周奕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因为他记得,许念是个从不下厨房的人。
不能说她是娇生惯养,但许家在许局出事之前的生活品质,确实也不是一般家庭。
上一世许念说过,不光她,连她妈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因为家里长期雇佣住家阿姨,来干家务活。
而且她家住的也是高档小区,是上一世的周奕再努力都遥不可及的资产。
当然,这一切在许局落马后,都灰飞烟灭了。
至于许念后来去国外,到底是衣食无忧,还是生活艰苦,现在谁也没有答案了。
但许念现在居然自己被逼着做饭了,实属让知道内情的周奕有些百感交集。
问题是,她父亲的事,早晚会暴雷。
即便现在做了切割,也只是和许念母亲婚姻关系上的切割,父女关系,以及情感关系,是无法切割的。
到时候许念怎么办?
“对了,咱俩今晚住哪儿?”陆正峰抬头问周奕。
“还能住哪儿,宾馆呗,人家可没地方给我们住。”周奕没说崔国孝的态度,免得影响军心。
“嘶……虽然秋平是穷了点,可这待遇未免也太差了吧。你看咱去武光的时候,那阵仗。”
“老陆你这话可丧良心了啊,人许念都请你吃饭了,还嫌弃待遇差啊。”
“我不是那意思……”陆正峰端着碗对许念说,“真心感谢,真心感谢。”
许念笑了笑说:“要不你们今晚先去我住的那个酒店吧?”
周奕还没说话,陆正峰的智商就上线了,立马问道:“你怎么住酒店啊?”
“我……”许念反应过来,陆正峰并不知道自己的事,“我家水管坏了,把地板给泡了,所以临时住酒店了。”
“哦,我说呢。我都行,听领导安排。”
周奕想了想,表示还是在市局附近先找个宾馆住着就行。
因为大概率,许念住的地方不便宜,毕竟秋平这地方能称为酒店的,条件肯定不会差。
而眼下这种情况,估计他们得在秋平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得找个方便又便宜的落脚点。
“老陆,这事儿交给你了,一会儿吃完了你找个方便的宾馆,开个标间,然后给我打电话。”
“那你呢?”
“我去帮许念看看家里水管还漏不漏水。”周奕说着,看向对面的许念。
许念知道周奕这是想去她家里再检查一遍,毕竟比起派出所的人,周奕肯定更专业。
最后就是,周奕吃得差不多了,许念没吃太多,两人就先走了,剩下的菜全都归陆正峰了。
周奕临走时还提醒他,别浪费,毕竟许念已经付过钱了。
陆正峰打了个饱嗝,点了点头。
等两人走后,陆正峰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半碗米饭,看着桌上的菜,皱了皱眉嘀咕道:“这厨子放油不要钱是吧?”
……
一九九八年,省城市中心的夜生活其实已经相当丰富了。
有豪车、酒吧、歌舞厅、高档饭店,红男绿女三五成群。
相反,秋平的夜生活,则是一股老气横秋。
这座城市,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许念穿的,还是她过去在宏城时一样精致的衣服。
在宏城时,这身打扮的她显得时髦、知性又清冷。
可走在秋平的街头,她的气质和这昏暗的城市色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周奕本来想打车,结果许念告诉他:“打不到的,需要等很久,出租车一般只会扎堆在车站拉活。”
看着带自己去坐公交车的许念,周奕发现,环境确实能改变一个人。
上了公交车之后,两人并排而坐,周奕问道:“阿姨什么时候回国?”
“说是去一个月,但不知道会不会延期。”许念忧心忡忡地说。
“这么久啊……那你没和阿姨说吗?”
许念摇头道:“没说,说了也只是让她徒增担心。”
周奕点点头:“也是。那叔叔呢?”
说着,周奕用余光看向许念。
想观察一下她的反应。
许念却伸手撩了下长发,淡淡地说了句:“我不想跟他说话。”
虽然语气平淡,但显然心里有气。
这也让周奕松了一口气。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住在酒店,直到阿姨回国吧?”周奕说,“而且……这样也治标不治本啊。”
许念纤细的胳膊靠在窗槛上,拖着下巴,看着窗外寥落的城市灯火,小声地喃喃了三个字:“没想好。”
然后周奕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只是随着公交车的颠簸,摇摇晃晃。
如同前世今生的命运。
……
许念住的那个小区,离秋平唯一的大学,矿业学院很近。
能看到学校的大门和林立的教学楼。
许念说这个小区之前本身就是学校的福利房,里面住的大部分都是矿院教职工。
不过因为小区比较老,所以管理上也很随意。
周奕和许念进小区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开着电视机打呼噜。
那呼噜声比电视机还响。
这个小区的建筑风格和周奕家的二钢宿舍应该是差不多年代建造的,都是七十年代风格的筒子楼。
区别是周奕家的筒子楼,都是外廊式的,楼房外侧是一排阳台,露天的。
这边的小区是内廊式的,走廊在楼栋中间,贯通两头,房间在左右两侧,楼道封闭偏暗。
周奕从小就不喜欢这种内廊式的筒子楼,因为白天走道也不亮堂。
他喜欢二钢宿舍那种,一个长长的阳台。
不过刚才下了公交车,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有些居民楼明明已经晚上了,却还是一片漆黑,一盏灯都没有。
他问许念,这房子是没人住吗?
许念看了一眼,说秋平有些房子都是空关的,因为铜矿枯竭后,人口流失导致的。
所以虽然周奕不喜欢这种老式筒子楼,但就秋平这个大环境,还要啥自行车啊。
好在楼里很干净,灯泡亮度也很高,人经过立马就亮了起来。
“就在前面。”许念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钥匙。
周奕观察了下,许念家在三楼,这个高度理论上想从外墙爬进屋,难度虽然不大,但不留下攀爬痕迹几乎不可能。
现在是晚上,周奕没法儿观察外墙,只能先看看楼上的情况。
中间的走廊还挺宽阔,东西贯穿了整栋楼。
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
走到门前,许念刚要开门,周奕就问道:“等下,你这个笔芯,是放在什么位置的?”
“这里。”许念指了指门缝下方的合页位置。
周奕弯腰看了看,这种老式木门门框上没装挡条,所以门缝是露出来的,塞根铅笔芯进去确实绰绰有余。
下面的合页,距离地面也就三十公分的样子,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人会注意到。
结果居然会莫名其妙没了?
这就很诡异了。
如果盯梢的人撬锁进屋时,没发现这根笔芯,那笔芯应该断了留在原地才对。
如果发现了,那应该把笔芯复原才对,笔芯不是什么罕见物,直接可以买到。
而且这人既然能发现笔芯,那就根本不可能让笔芯断裂。
抽出来,开门,离开时再放回原位,才是正确操作。
所以笔芯直接没了这件事,确实非常反常。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们这栋楼,有保洁阿姨打扫吗?”
“有,不过我找阿姨问过了,阿姨昨天没打扫过我们这栋楼。”
“这个笔芯,你放多久了?”
“我妈出国之后开始放的,没几天吧。”
周奕伸手:“把钥匙给我。”
接过钥匙,开门。
然后挡在了许念前面,周奕没有立刻进屋,也没有去摸索电灯开关。
而是先闻了闻,在确定屋里没有煤气泄漏之后,才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
周奕身上有枪,但他并没有拔枪,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把许念设置的记号拿走之后,还在屋里等两天的。
灯亮了,周奕观察了下,确定没什么异常之后,才让许念进来。
许念进屋后,他马上把入户门给关上了,因为他要检查一下门锁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许念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一暖,一股安全感涌上心头。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小,可能是因为秋平的房子并不值钱吧,加上许念母亲是被挖来的。
显然是装修过的,地板、墙面全都是新的,说明学校也算是够有诚意的了。
屋里装饰得也很温馨,最多的东西就是书,还有一张桌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宣纸,应该是许念的教授母亲平时挥毫泼墨用的。
周奕里里外外地看了一圈,包括去看窗户有没有撬动过的痕迹,哪个角落里有没有留下不经意的脚印。
肉眼能观察到的地方,他都查了一遍。
最后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才松了口气。
再仔细地话,他也没辙了,只能找专业现场勘查的警察带着设备上门了。
但那就属于滥用职权了,而且崔国孝的态度,恐怕这个职权他周奕想用,还未必能用上。
“暂时应该没事了,目前没发现有人进来过的痕迹。”周奕说,“就看你自己是想搬回来,还是一直住到你妈回来。”
许念此刻正站在门口的玄关处,听到周奕的问题,她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扭捏。
支支吾吾道:“周奕,其实……我有个想法……就是……就是怕给你添麻烦,我想让你……”
许念话还没说完,却突然看见周奕快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顿时,她脸微微一红。
没想到周奕却冲她竖起一根手指,神色紧张地低声道:“嘘,门外有人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