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我想喝橘子汁(月票抽奖)
秋平,傍晚。
市局附近的一台投币共用电话旁,周奕和陆正峰站在电话旁。
周奕点了点头。
陆正峰照着周奕手里,手机屏幕上的号码,用公用电话按下了拨打的数字。
公用电话没有免提外放功能,所以周奕只能隐约听到听筒里的等待音。
过了很久,都没人接,直到出现忙音。
陆正峰抬头看着周奕,摇头道:“没接。”
“再打。”
陆正峰重新拨号。
这次,电话响到第二声就接通了。
“喂,请问哪位?”
陆正峰一秒进入状态:“您好,请问是侯开来侯先生吗?”
对面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而是语气警惕地问:“你是谁?”
“侯先生您好,我们这里的众城国际保险公司,上次您咨询的人寿险我们现在有优惠投保活动,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再了解一下呢?”
“什么保险公司乱七八糟的,你们是从哪儿弄到我号码的!”
“不好意思侯先生,我们这边是业务部,我们是拿到了您填过的投保咨询意愿单,才给您打电话的。可能是您或者您的家人曾经登记过资料,所……”
陆正峰话还没说完,对方就不耐烦地粗暴打断道:“滚!你他妈再敢给我打电话,老子拆了你们这破公司!”
陆正峰把听筒挂了回去,冲周奕摊了摊手:“挂了。”
周奕却说:“别急,等一等。”
陆正峰没明白,好奇地问:“等什么?”
周奕指了指公用电话,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左右,公用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周奕使了个眼色,陆正峰半信半疑地拿起听筒。
“喂您好,这里是众城国际保险公司。”
“老子警告你,别再给我打电话推销保险了!”
嘟————
电话再次挂断。
陆正峰有些惊讶地看着周奕:“我去,你未卜先知啊,你怎么知道他还会打回来?”
“算的。”周奕笑了笑,转身就走。
陆正峰在身后问道:“他不会再打过来吧?”
“不会,走了!”
“哦。”陆正峰快步追了过来。
夜色渐暗,周奕的脸色却比夜色更黑。
他之前一直在怀疑一个问题,就是郭洋和许昌明之间,是个什么关系。
为什么许昌明要派郭洋这个人来盯着自己老婆。
这种事,理论上应该是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办的。
所以他才要找乔家丽查一查这个郭洋的底细。
只是这么一查,直接查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
从江海豪庭的别墅开始,周奕就知道许昌明和江正道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了。
但是周奕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郭洋,居然是江正道的人。
侯开来,就是当初龙志强案里,周奕为了查线索前往金凤凰夜总会时,那里的经理。
金凤凰夜总会这么大一家娱乐场所,能当经理管理的人,一定不是泛泛之辈,而且一定是受老板江正道信任的人。
郭洋是侯开来的小弟,那郭洋来秋平,是不是江正道授意的呢?
周奕现在摸不清的是,郭洋盯着许念母女俩,究竟是许昌明的意思,还是侯开来的安排。
还是说这人其实是个双面间谍?表面听许昌明的,实际上却是侯开来的眼线?
这让周奕想到了一件事,就是文教授出国之后,陈思那天撞见郭洋准备溜门撬锁,结果碰掉了许念在门栓上放置的铅笔芯。
也是这件事,导致许念给自己打的电话。
当时周奕只以为郭洋是许昌明的人,所以不理解他想进屋干什么。
可如果他是侯开来的人,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估计是奉了侯开来的命令,想进屋找什么东西吧?
这个信息,让周奕感受到了郭洋这个人的危险。
虽然他之前担心许昌明会走极端,但从内心来说他其实觉得这种可能性是极低的,毕竟贪污腐败和杀人灭口在性质和心态上,其实属于两套逻辑。
官场上混的人,思维逻辑也不会是靠杀人解决问题的。
只是周奕的职业习惯足够严谨,让他不把话说满。
但现在,他已经让陆正峰假扮保险公司确认过了,侯开来就是侯经理。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可清楚地记得,当初在侯经理那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一个魁梧大汉来敲门请示时,手上是沾着血的。
所以这个郭洋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危险了。
“得想办法,把这个危险因素除掉啊……”周奕嘀咕道,“而且还得有合理的理由。”
“你说啥?”身后的陆正峰问。
“没事儿。”周奕看了一眼这活宝,心说眼下李念的案子最重要,不能把现有的宝贵人力给分出去。
这么想着,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唐志平的号码。
“老唐,你帮我一个忙。”
“我想钓鱼执法。”
……
周奕断定一件事。
就是郭洋这种蹲过大牢的中年混混,大多都沾有恶习。
要么赌、要么嫖、要么毒。
毒的概率比较小,因为毒虫是最靠不住的东西,黑社会也不爱用瘾君子。
所以大概率是赌和嫖。
周奕请唐志平来帮忙盯梢郭洋,就是想摸清他在其他时间会干些什么。
说是钓鱼执法其实并不准确。
应该说是抓住他的弱点,然后把他合理合法地拘留关起来,切断他和侯开来之间的联系。
姓侯的找不到人,肯定会联系物业公司。
到时候让物业经理老秦实话实说就行了。
而且把人弄进去这个时间点,得放在许念他妈确定回国但还没有回到秋平之前。
周奕预判,文教授回来之后,侯开来那边可能会有所动作。
所以他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许念劝不劝得动,首先都得保障母女俩的人身安全。
接下来的这两天里,周奕他们的工作就是在不停地找人,不停地抽血,不停地送检。
他还写了一份工作进度报告传真给向杰,一来是告诉组织上自己正在努力,二来也是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突然挤占dna检测资源。
周奕估计dna实验室那边应该已经测冒烟了,毕竟每天都有血样送过去。
前前后后,他们总共花了五天半的时间,把李昭和吴丹丹的直接社会关系里的男性都找了出来。
吴丹丹的社会关系相比李昭,其实要简单许多。
她就是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生活两点一线,从家到单位,中间还有一个学校。
虽然暑假基本上是李昭带去单位,但平时却是吴丹丹管得更多,包括生活和学习上。
除了吴丹丹的妹妹吴琼琼之外,周奕还找到了当年吴丹丹的领导和一名关系比较好的同事。
周奕向她们询问了吴丹丹的感情状态,比如有没有什么关系密切的男性友人,以及平时是否对丈夫表达过一些不满和抱怨。
519专案,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犯罪特征。
就是凶手只杀人,不图财。
所有现场,都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财物丢失的情况出现。
这也是让警方头疼的地方之一,因为如果有财物失窃,那就会伴随销赃行为,从而能发现更多线索。
可凶手干脆利落得令人发指。
这也是黑衣屠夫可怕的地方,因为他纯粹为了杀人而杀人,等于平等地威胁着每一个人。
李念一案里,也是同样的情况。
凶手没有顺便窃取财物。
所以周奕几乎可以排除财杀的动机,就是情杀或仇杀,那李念父母的男女关系问题就是最需要了解的。
可家人和同事的反馈,出奇的一致。
妹妹说,在此之前,姐姐和姐夫的关系很好,不说相敬如宾,起码也是夫唱妇随,吵架拌嘴有,但闹到回娘家或者离婚,生了孩子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了。
同事和领导也表示吴丹丹的人际关系很简单,除了单位的同事之外,他们好像没见过吴丹丹和什么男人来往密切。
她本来性格就偏内向,算是老好人那种。
而且她平时在单位里提到最多的,就是女儿和丈夫,大家都知道她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
这些细节全都足以证明,吴丹丹家庭和睦,至少她这边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筛查的社会关系主要集中在李昭这边,他交际面广,朋友也多,自然关系更复杂。
可不管怎么查,他们都没有查到李昭在男女关系方面有什么问题。
要么是藏得太好,要么就是确实没问题。
李昭是采购科科长,干采购的油水肯定大,油水一大,自然就得有一些娱乐应酬。
张金伦就提出了这个怀疑方向,就是怀疑李昭是不是在某些娱乐场所认识了什么人,毕竟去这种地方是不会公开的,甚至一起去的人也不会主动承认。
“逻辑是对的,但年代不对。”周奕说。
“什么意思?”陆正峰问。
“李念案发生在1986年,如果存在这种可能性,那就肯定得是86年之前的事了。但是,87年文化部才发文放开营业性舞会的许可,在此之前其实是没有像现在这种歌舞厅、夜总会、酒吧这样的公开娱乐场所的。”
“那时候的主流是什么?录像厅,这个才是当时夜间娱乐的主流方式。”
“另外像大城市,有一些涉外的宾馆里面,会有音乐茶室,或内部舞厅,但都是不对外的,也不会有那种陪侍服务。”
“是嘛?”陆正峰半信半疑,“可我记得当年也有不少扫黄行动啊,我听我舅说过。”
周奕点点头:“不冲突,八十年代初违法卖淫活动确实重新出现了,但那时候整体社会风气保守,市场结构也不存在组织化运作的可能,所以都是暗娼,主要集中在火车站、长途车站附近的宾馆、招待所。”
“你觉得李昭一个年轻有为的国企干部,会跑去这种地方嫖娼吗?”
陈严也说道:“对他来说,这种行为的风险远大于收益。而且暗娼属于纯交易性质,应该不可能产生情感纠纷。”
“严哥说得对。如果这案子发生在九六年,那确实可以去怀疑一下,但是八六年之前,基本没有这种可能。”
张金伦连连点头表示明白,同时惊讶地说:“组长,你懂得可真多啊。”
“没有,我那时候才多大啊,我就是爱跟老同志聊天,他们才是过来人,自然懂得比我们多。”
张金伦显然听进去了,吭哧吭哧地给记在了他的本子上。
陆正峰则往桌上一趴,唉声叹气道:“哎,那这李家也没啥仇人啊,没有情感纠纷,没什么大额的金钱矛盾,偶尔一些小摩擦也不足以产生如此大的仇恨动机啊?这案子真的是模仿犯干的吗?”
陆正峰的疑惑,周奕估计就是当年专案组的疑惑。
他们现在查的,其实就是当年专案组查的,他们只是进一步核实确认,毕竟当年专案组人力物力都远胜于他们现在。
他们顶多是站在后来的时间节点上,去观察一些变化,比如李昭再婚这件事。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
因此周奕觉得,大概率当年专案组就是查下来发现李家没什么仇人,最后才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连环杀人案上面的。
毕竟只有连环杀手才会以杀戮为犯罪动机。
“先别想这么多,反正直接社会关系都已经抽血送检了,等检测结果再说。”周奕提醒道,“下一步我们得整理间接社会关系了,万一送检血样全都没有结果的话,我们也不能气馁,得未雨绸缪,再接再厉。”
一听这话,三人马上又振奋精神,毕竟工作还得继续。
扩大排查范围,整理间接社会关系,无非就两个途径。
第一,以人际关系为主,在原本的直接社会关系上面画蛛网图,往外扩散,朋友的朋友,同事的同事。
第二,以地理区域为主,即以李家为中心,方圆多少范围内的闲散社会人士都是重点对象。
这个工作量,自然要远比前面的大得多。
但好在,也不是凭空去做,还是在当年的侦查基础上进行。
可见没有哪个案子当初的公安干警不是拼尽全力的,这个世界没有救世主,只有一群为了职责和信仰全力以赴的人。
……
但往往,有时候全力以赴,不代表着就一定会有收获。
当初专案组全力以赴了八个月,案子最终毫无收获。
现在周奕他们有了新技术的加持,却还是一无所获。
省厅实验室的dna检测结果陆续传来,他们送检的血样,一份一份地被淘汰。
最后,全部被一一排除。
也就是说,想靠现场遗留的物证来一锤定音这条路,走不通。
这个结果,无疑是打击士气的,说明之前的工作都白费了。
只能继续筛选排查李家的间接社会关系。
但接下来就不能直接采血送检了,因为范围太大,根本验不过来。
案子一下子就回到了原点。
周奕没有沮丧,因为他也不能沮丧。
来秋平,是自己主动请缨的,领导特批的,他不能退缩。
秋平这边,士气低迷,他想调动资源,得证明自己。
团队这里,他是主心骨,他要是沮丧了,他们更得茫然。
“难道真是自己搞错了?”周奕很清楚侦查方向决定了一切,所以他不得不扪心自问。
这几天他抽烟的频率都高了不少,开始向吴永成靠近了。
另外,别的事情也接踵而至。
首先,之前委托唐志平他们派出所协助调查的关于杜娟母亲赵美芬当年住院的情况,有了进展。
在杜娟遇害之前,赵美芬确实在秋平市中心医院住院开过刀,割了一个良性的肿瘤。
病历查到了,但是当年的主刀医生前两年就已经过世了。
不过主刀医生八零年的时候就已经五十七岁了,嫌疑程度比较低。
至于同时期的其他医生,则还在查,因为医院改制重组过,很多资料都不健全。
其次,就是许念的母亲文教授,终于回国了。
国际航班一落地,她就迫不及待地在海城的机场给许念打电话。
但是许念这些日子手机都是扔在家里的,所以无人接听,她就又打到了许念的办公室。
恰巧接电话的时候,周奕和陈严都在,刚好在讨论凶器的问题。
文教授在电话里明显还想说什么,但许念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后,就挂断了电话。
不过即便到了国内,也得先从海城飞到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到秋平,至少还得两天。
好消息是,唐志平盯了这个郭洋三天之后,发现了这人的癖好,就是爱嫖。
盯了三天,去了两次附近的小发廊。
唐志平作为本地的基层民警,也承认本地确实存在一些疑似提供色情服务的小发廊,但都是小规模的,而且从业者都是中年妇女,主要服务对象是本地的一些中老年光棍。
虽然没有明确的调查证明,但唐志平说本地姑娘确实普遍喜欢外嫁,导致本地光棍比较多。
这点和当初来秋平的路上,那位离休干部提到的是相吻合的。
许念接到母亲的电话之后,周奕就决定,借当地派出所的力量,先把人给拘了,顶格处理关上个十五天。
最后就是陈思了,自从那天来市局做完笔录之后,周奕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有两天周奕在外面跑线索,许念自己下班回家,说在楼下碰到了对方,感觉对方整个人精神状态很差,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一样。
她还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但是对方居然破天荒地没理她,反而着急忙慌地躲着她。
她觉得很奇怪,所以第二天去单位的路上把这事告诉了周奕。
周奕估计,他这是停药带来的影响。
……
“哥哥!”
“念念?你今天怎么在家啊,是你爸爸妈妈没上班吗?”
“不是……我爸爸出差去了,我妈妈她上班去了,所以今天就我一个人在家。”
“哥哥,你去干嘛呀?你能不能上来陪我啊,我……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
“我去买汽水,你家有汽水不?”
“没有,我妈妈说小孩子喝汽水不好。”
“那你想喝不?我给你也买一瓶吧。”
“好呀好呀,我想喝橘子汁。”
“行,那我一会儿买了汽水上来找你啊。”
“嗯好,哥哥我一会儿给你开门。”
深夜,卧室里,双眼紧闭的陈思满头大汗。
没了药物的控制,他的大脑就仿佛是脱缰的野马,每天晚上他都要在梦里回到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
在恍惚中,一遍又一遍地和李念对话,然后又一遍遍地发现她的尸体。
如果是十年前,他早就已经尖叫着从梦里惊醒了。
但这一次,他的意志如同一双手,强迫他的大脑坐在了处刑椅上,一遍遍地重复着那段梦魇。
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才大汗淋漓地惊醒。
梦里,他答应完李念,骑着那辆山地车出了小区。
小卖部在马路斜对面,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烤着柏油马路,发出一股焦糊味。
穿过马路后,他把山地车停在了树荫下,然后快步朝小卖部跑去。
刚好,有一个人从小卖部里出来,和他擦肩而过。
他的大脑很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他进去之后,会买一瓶汽水和一瓶橘子汁,付完钱从小卖部里出来的时候,就碰到了他的同班同学。
然后两人就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同学就提议上他家打游戏。
虽然他家条件很好,但他确实没打过电子游戏,这东西对少年而言天生具有着魔力。
于是,他也就做出了这辈子最让他后悔的那个决定。
他甚至还记得,那瓶橘子汁后来还送给同学喝了,毕竟玩了人家的游戏机。
等他从同学家离开,想起李念的时候,他兜里剩的零钱已经不够再买一瓶橘子汁了。
当梦到那个从小卖部出来的人,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的大脑皮层突然有一股生物电流经过。
一些极其微小的记忆细节,被激活了。
他似乎,在那人身上闻到了一点气味。
那是每个男人都不会陌生的气味。
石楠花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