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章 走进温柔的夜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也很难感知到什么,这片夜,在保护它的主人。
但闻夕树还是能找到老板。
因为,老板发出了声音。
他在咳嗽。
因为虚弱而咳嗽。
其实这咳嗽声,闻夕树已经在诡塔里听过。所以在诡塔的时候,闻夕树就在想,老板似乎很虚弱。
他没有猜错,顺着咳嗽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尽可能不碰到还在沉睡的这些人。
饶是闻夕树这样的强者,在这片区域里,也走得像个盲人。
但没有多久,他就来到了夜的中心地带。
“你来了……”
老板感慨。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终于是无处可逃,夜晚的浓度降低了。
至少在闻夕树的视线里,一切开始朦胧,不再是绝对的漆黑。
“醒了,自然要来看看你。”闻夕树已经站在了老板的对面。
“成王败寇。你赢了,你在梦里摆脱了我,就和你以前经历的一样,那个在三塔里给你造成麻烦的敌人,已经败北了。所以,杀了我吧。”
老板的气息不强大。
闻夕树说道:
“你可以控制我的梦,但又必须要满足梦里我的愿望。这种力量很神奇。像是一种契约?”
老板点头:
“是,愿意走进夜里的人,都会实现自己在白天无法实现的愿望。在夜里,他们会永远幸福,如果他们追求的是幸福。”
闻夕树笑了:
“但我追求的是痛苦。”
老板叹道: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了。”
闻夕树问道:
“大概有多少人进入了夜色里?”
老板说道:
“很多,在末日里不愿意面对末日的人,非常多。夜色里,一共两百二十七人。”
闻夕树再问:
“一共两百二十七人……全都没有问题?他们的梦境里,至今都在追求幸福,且本身也幸福地活着?”
老板点头:
“是的,他们只是末日里的普通人,我很清楚,即便许下愿望,这些人的愿望也只是先摆脱末日。”
“他们对生活的追求,不是什么变得无敌,变得强大,或者富可敌国,我在夜里,为他们设置了许多的细小的目标。”
闻夕树耸耸肩:
“原来你都懂。这下我真的确信了,你在放水。”
“我很强,我知道现在的我有多厉害,但即便是我,也得承认,在夜里,我分不清梦与现实。”
“所以,不是我破解了你的夜,而是你让我破解了你的夜。为什么?”
“你如果不设置一个……那么超模的天蝎座,我还真不一定会能看破。”
“至少不会那么快。”
老板缓缓抬头:
“从你追求痛苦的那个愿望说出口时,我就知道,你不属于这个夜晚。”
“我在等一个这样的人。”
闻夕树不解:
“可你非常希望我能……沉迷在夜里?”
老板说道:
“是的,但不矛盾。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出现,结束现在的一切,可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我又希望,我能继续坚持下去。”
“你或许是那个人,但我要鉴定你,确定你真的是。”
闻夕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能从夜里醒来,能够走到这里,想必,我就是你在等的人。”
老板却是摇头了。
闻夕树有些意外。
老板说道:
“你是,也不是。”
闻夕树皱眉:
“什么叫我是,也不是?”
老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即将解脱和欣赏的意味:
“我的名字叫程悠。悠然自得的悠。”
“还好吧,你知道的,你读取了我的记忆,我叫闻夕树。”
二人在此刻,才交换了姓名。
闻夕树知道,老板,也就是程悠不是坏人。
程悠却确实有想过,要把闻夕树,变为夜里的一员。
“那么,我们二人,便算朋友了……我很久很久没有,在现实里和朋友说说话了。尤其是,这么近距离面对面的说话。”
程悠的手边,是一部电话。闻夕树看明白了。
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程悠像是在道别。
“我的确在等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我的内心太多愁善感,我不够强大,只是靠着……靠着一些信仰在支撑。”
“但信仰,其实是一种消耗品,我快撑不住了。”
“闻夕树,你出现了,这很好,你的内心比我想象中要等的那个人还要强大。”
“在梦里,我把你的一切都摧毁了,我让你所有成功的经历,都变成了失败经历。”
“可我发现……即便如此,即便失败那么多次,即便满是遗憾,你也还能在绝境里,和我一战,甚至找到漏洞。”
“你比我预想的表现还要好。我希望你就是那个我要等的人。”
闻夕树听懂了,他也有些无奈:
“你要等的人,必须具备强大的心性和意志力。我确实有,但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因为你要等的,是一个认可你夜之意志的人,是下一个守夜人。”
“而我,想要做的事情,是你眼里一些比守夜更疯狂的事情。”
程悠也无奈:
“是啊,我希望下一个人,能获得我的力量,让这片长夜得以持续,可你是一个疯子,一个希望能结束末日的疯子。”
“我祝福你,但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一切都是测试。
闻夕树现在完全理清楚了。
之所以在梦里有那么大的漏洞,完全是老板程悠刻意的设计,就是考验自己的心性与应变能力。
可遗憾的是,虽然闻夕树完成了这一切,甚至是超额完成,速度快到老板都意外,可偏偏,二人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
闻夕树很好奇:
“这夜里有两百多个人,但夜的规模并不大,你的力量其实……扩张得很有限。”
程悠不否认:
“是的,直到遇到了你,让我意识到,吸收你这样的人,就可以让夜的领域急速扩张。”
“如果再把其他星座也纳进来。至少,可以创造出一座城市规模的永夜之地。”
闻夕树摇头:
“那还是太小了。”
程悠说道:
“对你们这些神一样的存在来说,那不够,但对于大多数弱小的普通人来说,够了。”
闻夕树倒是认可这一点。
老校长眼里,地堡还是太小了,地堡不是未来,没有天与海,没有山川河流。
但对于地堡众生来说,地堡就是很好的避难所。
“我就是一个弱小的人,我只是希望,有一片安宁的夜晚,不会让人在这里被末日惊扰。”
“可问题是,我的力量……有一个弊端。”
闻夕树说出了那个弊端:
“在你让我感受昼夜交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夜里的人是幸福的,但那些幸福,是用一些等价的痛苦换来的。”
“林珍,宋小雅,高真真,单天翼,付康,还有很多很多人,至少还有两百多人,他们的人生里有错误,有遗憾。”
“他们现在在眼里幸福地做梦,可代价呢?”
“那些痛苦,那些遗憾,并没有真正消失。我知道一个人,如果真的焦虑现实,那么这个人……不会做美梦。”
“如果我是单天翼,我的梦里,大概永远是自己的女儿,永远会咒骂自己的影子,为何带女儿去了危险的地方。”
“可如果……这一部分残酷的现实,不再属于单天翼呢?”
“如果有一个人噬业者,把残酷的现实恶业,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呢?”
“所以,在诡塔里被面试的不是高真真、林珍、宋小雅、付康以及单天翼,而是我。”
“我才是那个被面试的。”
“我在夜里如何表现,如何将他们承受的恶业吞噬,才是面试的内容。”
“而我面试的岗位,便是你如今的位置,守夜人。”
“只有选了噬业者的,才能有资格成为守夜人,且只有把所有人救下来的,才有资格被你关照。才能拿到邀请函。”
“我知道了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那些让人焦虑,做不出美梦的现实,不是消失了,而是都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可你也只是一个叫程悠的普通人,你也有扛不住的一天,两百多个人残酷可悲的人生,全部变成你自己的人生,你会痛苦,会难受,会绝望……”
“你希望有一个比你强大的人,来替代你。”
“但很可惜,我通过了所有面试,可我……不想躲在夜里。”
程悠沉默了。
他得承认,闻夕树是一个爬塔的天才。一切都被他猜到了。
“我很开心,这个世界有人愿意去做困难的事情,但我很悲观。”
闻夕树明白。
在悲观主义者眼里,世界其实是没有救的。
乐观主义者,更像是一群有勇气的傻子。
悲观主义者能算的更远,看得更透彻。
但乐观主义者不想那么多,他们只是想着,先去做。
闻夕树其实也感觉到,和浩瀚的末日比,星座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就是不想因此躲进虚幻里。
而这也让闻夕树意识到了,欲塔任务的困难。
欲塔任务,是让老板获得快乐。
但老板不快乐。
这不是打打杀杀的戮塔,也不是活下来就算胜利的诡塔。
这是欲塔,闻夕树这一次,没有办法让目标得到解脱。
他不能成为守夜人,而老板,也无法放弃自己的理想。
程悠忽然笑了笑,他说道:
“我悲观你们无法战胜末日,尤其是带来末日的那些……真正的神与魔。”
“我也悲观,我无法等到下一个如你这般且认可我的人。”
“我还悲观……我的弱小,不足以坚持下去。你说的对,我吸收了所有人的恶业。这些人都与我交好,每一个都是我渴望保护的人。”
“我就是被这样的命运选中了。你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么?”
闻夕树点头。
程悠开始慢慢回忆过往:
“小时候,我就很擅长做一些事情,那就是让人变得平静。人们都讨厌成为别人的情绪垃圾桶。”
“但我就很擅长这样的事情,我喜欢拥抱那些焦虑的人。我喜欢听他们讲他们的焦虑和烦恼。”
“这也导致,我有了许多朋友。我也在安慰人方面,有了一些天赋。”
“在学校里的时候,不管是学美术的,学体育的,还是正常读书的,他们都会愿意和我一起玩。”
“我会在他们对学习,对天赋,对将来都感到迷茫时,拥抱他们,告诉他们……其实做个普通人也很好。”
“在我的影响下,大家很快会获得一种平静。一种就算事情搞砸了也没关系的平静。”
“画画没有天赋其实天也不会塌。”
“这次没有考到一百五十分,也不是人生就没有意义了。”
“跑不出好成绩,也没有关系,身体健康本身就很好。”
“我让他们卸下焦虑……可我也烦恼一件事。”
“大家总是在我这里得到平静后,就又重新去拥抱那些让他们焦虑的事情。”
“在我这里忘却焦虑,转身又开始努力画画,努力学习,努力奔跑。”
“我始终还是那样,做什么事情都留有余力,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显得太用心,除了宽慰他们。”
“我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我幻想过,我以后会是一个心理医生,我会坐在一间诊所里,听患者讲述他的焦虑,然后我告诉他,没关系的……躺平也可以的。”
“怎样都是活,你追求的那些东西,其实即便追不到,也能很幸福。”
“真的,所有人都很容易被我说服。可所有人,还是会去追逐,去努力。”
“我迷茫于此,但也尊重他们,即便他们再次找我,我也还是像第一次一样,对他们很有耐心。”
“我爱做这样的事情,那些情绪垃圾,我总是能很好消化。”
“也因此,末日到来后,我被那个序列选中。”
“这个序列,便是吞噬他人的恶业,为他人制造美好夜晚的序列。”
“闻夕树,我一度以为,我就是救世主。”
“一个用夜晚来编织美好的救世主,在我这里,人们可以逃避末日,人们可以美好地做梦。”
“一开始,我的员工,我的伙伴,我的亲友们,在末日里还能活下来。”
“我们一起努力,我用我的织梦能力,消除了他们对末日的恐惧,消除了他们……变为非人的恐惧。”
“他们也开始努力地构建永夜大厦,我们在这里建立起了一座人类的防御工事。”
“想着大家可以在这里生存,在这里躲避末日……”
“夜晚,大家美好地入睡,其实我希望……哪怕到了白天,他们也可以入睡,但不管梦多美好,他们都还是会选择醒来。”
“付康会检查程序,单天翼会睁开眼去带女儿吃东西,宋小雅会照顾那些被她带进公司的可怜孩子,高真真和她妹妹总是会在高处巡逻,林珍和她弟弟也会检查公司的安全设施。”
“还有很多人,很多在浩瀚末日里,连名字都不会出现的人,王树,李承德,裴安,路康,符小佳,陈建平……”
闻夕树听着程悠一口气念了几十个名字。
这些名字就和高真真宋小雅付康一样普通。
这些名字,也许阿尔伯特,莱昂这些伟大存在根本不会知晓。
但这个世界,还是会有人努力记住每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在程悠这里,这些人不是一个个普通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自己生活的人。
“他们都在醒来后,努力构筑一个不会被末日攻破的堡垒。可末日……是不讲道理的。”
“诡异的磁场,让付康的程序开始出现问题,安保设施被突破,大厦也被怪物攻进来。”
“惨剧开始发生了,很多人死去,很多人重伤,大家努力的结果,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永夜科技,变成了一座废弃的大厦……”
“我们所爱的人,有很多都……都死在了里头。”
“这残酷的现实,让所有人开始崩溃,我看着单天翼看向小果的尸体,看着宋小雅捂死了她带来的孩子,看着高真真放开了自己的妹妹,看着林珍……砸死了自己的弟弟。”
“那种绝望出现在了他们的脸上时,我知道,我存在的意义了。”
“我就是那个消除绝望的人,我就是那个……拯救这一切的人。”
“永夜大厦,终究会有白天,终究是在末日的现实里……”
“它不是牢不可破的。”
“只有虚幻的梦里,才是安全的,而我……就是那个连通虚幻的人!”
“这一次,大家再也不愿意从梦里醒来了。”
“因为现实里,没有了他们最爱的人,我将所有人承受的绝望都独自吞噬了。”
“他们可以安全地,活在我构筑的夜里。”
“我会在这片夜色里,永远睁着眼睛,永远感受那些他们曾经经历的绝望和痛苦,这很难受,但信仰支撑着我一路坚持到了现在……”
“这一次,没有人会挣脱我的怀抱,去重新画画,去重新奔跑,去重新学习。”
“也没有人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睁开双眼。”
“因为……希望已经没有了。”
闻夕树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程悠,的确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可以想象,两百多号人在末日里的悲惨遭遇,聚集在程悠一人身上时,程悠得多痛苦?
所有人都在夜里安眠,但唯有程悠,睁着眼睛,脑海里一遍遍经历着二百多人的残酷恶业。
但因为有着拯救他人的信仰,程悠还是坚持到了现在。
其实,程悠不是一个心性强大的人。
他总是安慰别人:不努力也可以,失败了也无所谓。
语气温柔,但传递的其实是他自身自带的一种略微消极的态度。人生很长,偶尔消极一下,其实真的还挺不错。
但真就只是偶尔。
所以程悠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后来还会重新振作。
为什么梦那么美好,大家还会睁开双眼。
但现在,程悠终于开始得偿所愿了。
大家放弃现实了,他的力量,有了真正的价值和意义。
而程悠也知道,放弃现实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大家终于意识到了,虚幻才是唯一答案。
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
作为普通人,面对生活的重压,他们可以看到希望。
但面对末日呢?
面对最爱之人的死亡呢?
闻夕树是那个依旧在追求希望的人,是那个依旧渴望去光里厮杀与奋斗的人。
但偏偏,他现在卡住了。
如何才能让程悠获得快乐?
程悠的“信仰”,到极限了,程悠也快撑不住了,所以他想到的是,选出一个心性强大的人,做第二号守夜人。
这才能让程悠快乐。
而闻夕树如果做第二号守夜人,那么他就偏离了初衷。
“你走吧,闻夕树……我们不是敌人,但也不是同行者。我只是一个……如你所言,为弱者提供逃避之路的人。”
“但我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对吧?如果现实对我们这些弱小的人来说,太残忍了,我们……我们可以躺下对吗?”
这个问题,还真把闻夕树问住了。
可以躺下吗?其实是可以的吧?
无数人在生活里看不到半点变数和进步的希望时,他们难道连放弃奋斗的资格也没有么?
就像在闻夕树前世,那个世界甚至没有迎来末日,但有很多人被赶进同一条赛道,被告知只要拼命跑就能到终点。
可现实是,赛道本身可能已经坏了,终点不断后移,甚至连每个人的起点也都各不相同。
就连裁判都来指责很多人跑姿不够标准。在这种情况下,不想跑了,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而现在,末日带来的这种看不见前路的效应,更残忍粗暴,其实……闻夕树觉得,有程悠这样的人出现,或许也不错。
毕竟,绝大多数人不会遇到程悠。
他们人生最亲近的人,也许不会如程悠那般宽慰他们——不努力也可以,反正怎么都是活着。
他们迎来的,也许反而是一种来自至亲的埋怨与恶意。
如果放在前世,程悠,更像是游戏,是小说,是短视频。
你很难说清楚,对一个灵魂千疮百孔的人来说,这些东西是毒药还是解药。
“我……无法对你们放弃抵抗末日的行为,评价对错,也许这本身也是一种抵抗。但即便我认为你们是对的,我也会选择醒过来,也会选择睁开双眼,挣脱那个带来宽慰的怀抱。”
“我还是会去做一些事情,可能不再是奔跑,学习,画画,因为这些赛道未必是对的,未必是我喜欢的,但我一定会做点什么。”
“因为希望这种东西,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相信它存在即可。我相信它存在,即便要验证它的存在,充满了困难,但我愿意去做困难的事情。”
程悠又一次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说道:
“你还是说服不了我。”
闻夕树也知道,这一次自己面对这七十七层的存在,无法做出让对方改变立场的发言。
就像他无法评价,面对看不到希望的人生,躺下是对还是错。
既然连对错都不坚定,自然难以说服程悠。
所以那个难题出现了。
如何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既不担当守夜人,又能解决程悠的困境?
就在闻夕树一筹莫展的时候……
闻夕树听到了一声哼哧声。
那是一声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