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你选哪边
雍州关，合计边城一百零七座。
它们如星辰密布，镇守着这座天然屏障，替梁国抵御着大顺朝。
其中第六十九城，唤作石湖。
此刻，在几位仙裔的率领下，大约百余位弟子踏入了城中一间客栈。
余启恒在空荡的桌旁坐下，伸手取出一本薄册。
他翻至最后一页，缓缓道：“余葵，你掌白牙矿山，余霖，石湖药田匀你一块，余清，你负责城外九关，切记不可大意，努力多挣些功绩。”
就如当初言瑾所说。
余家在雍州势大，诸如矿山、河运、边关之类的事物，近乎全都掌控在祂们手中。
恰巧这些东西，在雍州关都有类似的存在。
幼年仙裔带着弟子在此试炼，若是表现的不错，到时候入了朝廷，便可顺势接手类似的官职。
待到那时，就算是有了地盘，和供养祂们的稳定资粮。
“多谢启恒叔。”
三位幼年仙裔显然早就知道了这安排，皆是拱手答谢。
“不必。”
余启恒沉吟片刻，合上册子，看向角落里的余笙，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此地归你了。”
“嗯？”
此言一出，莫说仙裔，就连百余位弟子脸上都浮现出古怪之色。
这里乃是边关，曾经梁国与顺朝摩擦剧烈的时候，曾有不少强者埋骨此地。
后来虽平和了许多，但由于成为仙裔弟子的试炼场，数不尽的修士葬身山川。
在这些骨血和灵力的滋润下，雍州关盛产血灵石，绛心花这般灵物。
仙裔携弟子前去看守，虽大部分要上交回族内，但随便过过手，也是不小的收益。
就算是余清这般负责边关，随时有修士殒命，照样有死人油水可捞。
现在启恒前辈叩了叩桌子，便敲定了余笙在雍州关的未来。
一间客栈吗？
那真是很有前途了。
“你们两人先去矿山药田报道，余清留下，稍后会有执事来替你们解释。”
余启恒悠然起身，朝着外面走去，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
虽然确实看不上余笙，可他也并非刻意针对。
瞧瞧几位晚辈身后的人数就知道了。
最少的也带了三十个弟子，其中半数都是筑基期修为。
待到足够的磨炼后，只要能剩下七八个精锐，便有了掌控一地的资格。
反观余笙，背后就孤零零一人，先不提这青年看起来修为还不错，但底子太差这事儿。
就算给她个天生剑心，就那么一个，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当然，也不知是不是忘记了。
余启恒直至离开客栈，却没再提起他先前说过的，夫人带走天生剑心以后，会为这小家伙再准备一批好苗子的事情。
很快，在低声哄笑中，人群陆续散去。
唯有余清带着数十弟子留下。
他坐在桌旁，在众弟子的簇拥恭贺下，随意朝着林舒投去目光。
自己刚到雍州关，又是负责镇守之事，实在太缺人手。
哪怕馨姨已经提醒过了，但余清仍旧不肯放弃。
他不怕林舒有多麻烦，反正就是招个炮灰而已，但凡能抵掉自己一位弟子的性命，那就算是赚了。
主要是没有成本。
不错，在他眼里，夺余笙的弟子，就是完全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
“……”
余笙呆呆立在原地，手中食盒落地也没察觉。
她完全没想到，族中长辈竟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没给两人留下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小家伙感受到了余清的眼神。
余笙本能地蠕动脚步，想要拦在两人中间，挡住那道目光。
林舒已经是自己最后能依靠的人，现在就连这仅有的一个人，祂们还想要抢走！
但很快，这小东西的脚步又迟疑下来，埋着脑袋不敢说话。
她知道林舒身体的情况。
对方很缺资源去提升修为，解决心脏缺失的大患，不可能真的在客栈里陪着自己坐以待毙。
余笙突然很想哭，虽然清楚这些道理，但她已经把芸娘让了出去，现在又要把林舒也让出去。
“我，我……”
“才刚到而已，急什么，慢慢来。”
林舒没有伸手去揉她的头，或者将其拎上板凳。
这里是雍州关，对方必须要有身为师尊的自觉，哪怕实力不够，气势也要拿出来。
听到这罕有的温和嗓音，余笙怔怔擡起头。
原来对方没有想过要走。
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一个驼背紫衣老人缓步走进了客栈，他拱了拱手：“鄙人姓罗，乃是石湖的一位执事，参见两位山神爷。”
口中说着两位，他眼睛却只盯着余清。
显然，余家这批新来的仙裔，具体情形如何，早已被这地界的人摸了个清楚。
“好说。”
余清唇角上扬，似他们这般有备而来的族裔，对雍州关的大概规矩还是有了解的。
所以他并没有急着开口招揽那青年，而是略带笑意地盯着两人看戏。
只要等执事讲明此地的残酷，都无需自己开口，那青年便会想方设法避开余笙的视线，主动投诚而来。
“那罗某便不唠叨了。”
罗执事清了清嗓子，取出薄册和金盘，浑浊眸光扫过客栈内的一众弟子，脸上忽的多出威严：“我替山神爷解释此地规矩的时候，尔等不得插话。”
玉液筑基，至少八层！
感受着那骇人气息，原本还笑嘻嘻的诸多弟子们，脸色皆是微凛。
他们出身良家，其中不乏身世高贵者，见惯了世面。
但在这雍州关，随便出来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实力便强横到这种地步。
似这般存在，竟然也没能被仙裔带走，而是遗留在边关处理杂务么？
“此乃斩妖司颁发的册子，两位仙家请收好，稍后我会细说。”
罗执事先将薄册放在桌上，随即娓娓道来：“诸位来雍州关试炼，定然是想多挣点功绩，若是手中没有矿山灵田之类的东西，那石湖就只剩下镇关这一条路子可走。”
“城外有烽塔数十座，每一座可容纳十余人，您分到了九座，只要将弟子派遣过去，每人守一夜，得五点功绩，若能斩杀外敌，练气境的作价五点，筑基境百点起步。”
“守七夜方可轮换。”
罗执事说罢，又回头看向余笙，敷衍道：“亦有无主峰塔，若您有兴趣，也可让弟子来寻我。”
他能多说这句话，都是看在仙门的面子上。
余笙身旁孤零零的一位弟子，就连保护祂都不够用，何况是去镇守烽塔。
罗执事收回目光，将手中一叠金盘分发给那三十来个修士：“此物唤作命盘，斩杀敌国仙家弟子，可收取他们的命血，以此来换功绩。”
弟子们神情复杂的收下金盘，眸光中多出茫然。
练气境，作价五点功绩？
一条活生生的性命，竟然只比得上镇守一夜。
他们都是从雍州族中而来，哪里见过这般粗暴称量性命的一幕。
罗执事像是早已见惯了，淡淡道：“百点功绩，可换绛心丹一瓶，抵筑基修士二十年修行，还有各式法器，都明码标价，若是诸位能活到五年期满，离开之时，必然玉液筑基圆满，还能携三两件防身法器。”
果然，上一刻还心存茫然的弟子们，在听见这句话后，眼中已经只剩下激动。
“除此之外，攒够五千点功绩，尔等可得赐余家青鸾玉牌，携带此物，才算是真正的行世弟子，一言一行皆代表余家，不管在这边关，还是雍州九府，就连朝廷官差，也得给你几分薄面。”
“凑够万点，尔等亦有晋升掌山弟子之机会！”
罗执事慢悠悠地又吐出两句话来。
客栈内顿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群弟子内不乏筑基修士，此刻却脸色涨红，明显有些道心紊乱。
“……”
林舒安静听着，心中默默计算。
守夜七天得功绩三十五点，还要轮换，一个月顶多守两次，那就是七十点。
一年也就八百四，五年期满方才四千两百点。
也就是说，哪怕一次都不缺席，勤勤恳恳干满五年，最后也别想换到那青鸾玉牌。
更何况，余家是这般激励的，那敌国仙家弟子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活满五年……啧啧。
“莫要觉得遥不可及。”
罗执事再次开口：“若是遇到同样携带其余仙家玉牌的敌国弟子，无论尔等以何种手段斩之，主功千点，次功三百。”
“现在再说这斩妖册。”
他指了指桌上的薄册：“边关不仅有人想闯进来，还有东西想出去，这册子上记载了雍州上至妖王，下至妖将的诸多名号，若是尔等能获得有关线索，一条便是千点。”
“即便是册中无名的散妖，但凡有筑基修为，无论尔等是擒获还是斩杀，同样千点，和那些携带玉牌的弟子同价。”
“呼！”
众弟子深吸一口气。
相较于对付那些磨炼中杀出来的玉牌弟子，显然抓获散妖的难度更低。
“不必心急，若有此等小妖过境，只要斩妖司有它的气息，都会分发给诸位仙家，十丈以内，便会有感应。”
“弟子攒下的功绩，每千点，可供两位仙家换取传承灵光一道。”
罗执事讲完，又朝着余清客气的拱手行了一礼，迈步打算离开。
“你应该听明白了吧？”
余清撩了下衣摆，翘起二郎腿，幽幽看向了对面的林舒。
前有敌国修士，后有妖物过境。
在这种地方，可不是一间小破客栈能护住性命的。
若无法抱团凑够功绩去换丹药法器，光是活下来都难。
谁才是明主，对方心中肯定已经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客栈外一群赶来的人也正好听见了这句话。
为首的同样是个幼年仙裔。
只不过她身上并非余家标志性的青翎华衫，而是一袭纯黑长裙，发丝盘起，脑后的探出几条蛛腿般的发饰。
少女略微瞥一眼，便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她并没有理会的意思。
在雍州关，弟子就等于源源不断的功绩点。
若非那天生残缺的小东西是余家人，连她都忍不住想要插一手。
“陈家小主，您寻罗某有事？”罗执事放缓步伐。
“替我这新来的弟子取一枚命盘。”陈湘珠随意指了指后方沉默寡言的身影。
那年轻姑娘立在原地，身上气息有些躁动，显然是刚刚突破筑基期。
“……”
言瑾看向了桌案旁略显孤立无援的两道身影。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听闻了余家几位幼年仙裔的事情，没想到真的是林兄。
此刻，她思忖片刻，还是迈步走到了师尊身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哦，还有这等渊源？”
陈湘珠略带深意一笑。
她已来雍州关十年，算是老资历，手下弟子都换掉一批了，自身也即将成年。
虽不至于主动招惹余家，但对于这些刚到此地的新瓜蛋子，也不会太畏惧。
“那小山神，我可不是坏你好事，主要是这年轻人与我有点关系。”
她先是朝着余清笑了笑，尚显青涩的脸庞上居然露出一丝妩媚，随后目光径直越过了余笙，投在林舒身上：“你姓林是吧，既然是我弟子的好友，便过来跟我做事。”
“功绩算作我陈家头上，但可以折半后换成丹药法器给你。”
“啊？”
余笙微微擡头。
或许是有了先前的经历，她现在居然没有觉得这个姐姐很过分。
虽然同样无视了自己，而且也收走了功绩。
但林舒好像就有了修行成长的余地，而不是陪着她在客栈里呆坐。
“……”
余清蹙眉瞥了过去，但陈湘珠明显是个老油条，脸上尽是歉意的笑容，却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
一位筑基后期的修士，哪怕运气不好给用死了，少说也能挣来上千点功绩。
这个时候，选择就来到了林舒的身上。
要么舍弃余笙，跟着余清，可以获得全部的功绩，要么继续当余笙的弟子，但挣来的功绩让出去一半，当做孝敬。
“啧啧。”
罗执事咂咂嘴，取出命盘放在桌上，打算迈步离开。
他可不愿掺和仙裔之间的事情。
此时，身为争抢目标的林舒，脸上竟没有太多纠结的情绪，而是侧过身来，轻声道：“执事请留步，您忘了点东西。”
“什么？”罗执事疑惑定住脚步。
就算对方说的再天花乱坠，他可没那个能力，也没心思，去帮扶一位看着就完全没前途的小仙裔。
“命盘。”
林舒言简意赅的伸出手：“您还没有给我命盘。”
此言一出，余清和陈湘珠脸色皆变，有种被人忽视的愠怒。
两方都表明了态度，此人居然想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来绕开话题。
难不成还想骑在墙头上，看下哪边肯为他付出更多吗？
区区一个灵液筑基后期的修士，可还没有这个讲价的份量。
“你拿此物作甚。”
罗执事摇头无奈一笑，这年轻人若是选好边站，自然不会缺了这东西。
若再在这里犹犹豫豫，到时候惹怒了两边仙家，这金盘里唯一能装的命血，可能就是他自己的了。
他又取出一枚金盘，放在了桌上。
“何时可以轮到我守关？”林舒挥袖将其卷起，仔细收了起来，再次发问。
他的嗓音里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比正常事情。
但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客栈内的气氛倏然诡异了起来。
原来他没有去看那两位仙裔，并非在等待双方出价，而是从头到尾都没把两人的提议放在心上。
哪怕在明知雍州关有多凶险的情况下。
此人竟然还要留在那位先天不足的仙裔身边。
甚至打算独身一人前去守关。
“嗬。”
陈湘珠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虽未动怒，但也没有再投给那青年任何多余目光。
初来乍到，狂妄自大。
似这样的人，脚下山川里不知埋了多少。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