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人心不足我吞仙
“莫要声张。”
林舒抬起酒碗,轻声道。
他算是用这句话承认了众人的猜测,给他们服下一颗定心丸。
顺便也稍微压住了这些人的情绪。
“大人这是怎么了?”
云龙妖君努力平复着呼吸,看向林舒的双眸中,感激之意浓郁,甚至还要远胜先前对方救下他自身性命的时候。
迟疑片刻,他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虽然众妖都不愿相信元渊大人已经陨落,但能亲眼看见对方还活着,终于是让他们那颗悬着多年的心放了下来。
只是大人目前看起来的状态很不对劲。
莫说失去身为妖王的霸气,就连神智都略显不清,有些痴傻。
“会渐渐好起来的。”
林舒简单安抚了一句,相较于最初,现在的男人已经好很多了。
至少换做最初的时候,对方那倔强一根筋的模样,对于这端茶送水的事情,岂是自己一句话就能劝下来的。
这个恢复的过程不能太急,避免出现意外,否则容易引起齐家的警惕。
“这些年,他去哪里了,您又是如何联系上他的?”
烬河石翼也是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强忍心间的剧烈起伏,把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小心翼翼问道。
既然元渊大人还活着,为何没来寻找自己等人。
难不成,在这雍州,还有比他们这些旧部更值得妖王相信的存在吗?
这数十年对方又藏于何处,小妖王又是如何寻到了元渊大人的踪迹,两人间又有何渊源……
此事说起来太过复杂。
林舒也不想从自己是如何睁开眼认识老杨,而后瘸子又是怎么去了安仁府结识了元渊,这么事无巨细的讲一遍。
他沉吟片刻,吐出一个名字:“苏景慈。”
“……”
闻言,所有人皆是愣了下。
烬河忽然回想起了小妖王先前在清源宝地外的安排。
那位雍州总兵怜惜妖民,拼着得罪齐寒山的可能,也不愿动用万魂幡收割凡人性命。
此事已经足够让人诧异,却还勉强能够理解。
毕竟苏景慈的治下理念早就让仙门对其诟病不已。
但现在听来,这位总兵居然还敢收留元渊大人?
别说什么曾是师兄弟。
在场妖君在最初被逐出仙门的时候,哪个没有被至亲者背刺过。
师兄弟算什么?
儿子跑到斩妖司检举老子的事情都不罕见。
就凭元渊大人叛妖后,苏景慈能在总兵这个位置上继续坐下去,就说明了他的表现已经取得了齐公子的信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烬河面露古怪。
云龙妖君沉默良久,忽然道:“这些年,辛苦他了。”
不止是暗中保护元渊大人,这位总兵给底下人立的守而不出的规矩,大概率也是在庇佑着雍州群妖。
对方处于在那个位置上,顶着仙门的压力,能做到这种程度,实在是不容易。
话音落下。
众人不约而同地反应过来什么,脸色皆变。
这么说来,苏景慈不仅是自己人,甚至还是雍州群妖的大功臣。
此刻,在三位齐家天骄全都道消身陨的情况下,这位大功臣却仍在最危险的雍州城!
“吃饭吧。”
在诸多忐忑目光的注视下,林舒略微垂眸,结束了这场对话。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身不由己。
他当初还用这句话来劝过常奕,世间安有两全法,岂能事事顺心。
即便到了现在,雍州妖众占下了龙脊嶂和半个安仁府,麾下妖君加在一起近三十位,身后还有个随时可以迸发出元婴实力的元渊妖王。
以这般阵仗,可以如碾死蝼蚁般横扫任何一座大府。
然而,只要那两座半世仙还活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妖众们,就永远处于弱势,只能做阴沟里苟且偷生的老鼠。
早些时候,林舒曾经觉得元渊就是个疯子。
可时至今日,他居然逐渐开始能理解对方了。
说白了就是个沉没成本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只想着悠哉游哉的过日子,那倒是轻松无比。
可若是已经做了很多的事情,看着情况越来越好,却发现这一切早就注定会被毁去,先前的一切皆是无用功,总归是有些舍不得的。
这种时候,便有很大可能失去往日的理智和冷静,做出极为冲动的行为。
“……”
念及此处,林舒看向了旁边大快朵颐的伟岸男人。
所以,你当时就是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决定了要赌一把?
片刻后,林舒又收回目光,无奈地笑了笑。
所幸自己不会遇到这种抉择难题。
由于齐公子的缘故,他压根没得选,乃是属于不得不赌的情况。
难题在于……到现在他都尚未获得上桌的资格。
能决定雍州局势走向的,从来就不是金丹期的存在,而是那寥寥几位立于塔尖的人物。
客栈内,本该是一场热闹的庆功宴。
现在却好似变成了参观元渊妖王的动物园。
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的坐在位置上,不管手上在做什么,目光始终直勾勾的落在元渊的脸上。
直到这伟岸的汉子都被看急眼了,放下油乎乎的大肘子,挨个回瞪过去。
“都先散了吧。”
林舒瞧瞧时间也差不多了,起身带着男人朝着楼上走去。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客房。
自己便是这里从筑基突破到了结丹,还养出了一头成年的秽月狼主。
“呼。”
他轻吐一口气,来到桌旁坐下,而后唤出了面板和善功恶钱。
这一趟雍州之行,在除去自己提升修为和斗法,以及炼制法宝的消耗以后,其实也攒了不少积蓄。
恶银十五万两,善银二十六万两。
业火金精八两一钱,释厄金精一两五钱。
但很显然,在宰了赵合曦以后,自己的存款又有了一大笔增长。
先是这群赵家的金纹玄虎,能被天骄召集而来对付钱亦儒的,都是实力颇为出众的族裔,除了第一头死去的那头略差一点,其余的都在两万往上。
光这些就凑够了十八万两,再加上赵合曦,便是二十一万。
业火金精也有四两七钱。
相较于杀人所挣的恶钱,挣善功的机会可谓是少之又少。
毕竟这玩意儿必须得等机会,还不能亲手去操纵,而且在求生本能之下,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死战到底的。
譬如这次,在场的分明有九位妖君。
但林舒却只收到了六条有关的提示。
其中肯定包括了云龙红绫,还有雷音和钱亦儒,以及另外两位不认识的大妖。
反正那尊金丹后期的妖君是不在其中的。
似雷音这般新晋妖君,不过五千两善银,另外两位执掌倒是境界有所突破,都堪堪迈过了万两大关,再加两位大顺妖君,皆是金丹中期境界。
最后算上钱亦儒。
拢共也就不到七万两善银,以及一两四钱的释厄金精。
而剩下的几位妖将乃至于小妖,在这动辄上万的善银面前,则很难起到什么作用。
“也还行了。”
林舒倒是没有过于失望。
似金堂那样的大妖,出身大顺朝,刚刚来龙脊嶂不久,人家能留到现在都不错了,凭什么要替一群素不相识的雍州群妖战死边关。
相对应的,从善银提示也能看出来,赵合曦此行纯粹就是想要替赵家找回颜面,顺便帮赵知岳报仇。
身为大顺朝的半世仙门天骄,她并没有想过血洗龙脊嶂,帮齐余这两家死对头解决麻烦的意思。
“恶银三十六万两,善银三十四万两。”
“好尴尬的数量。”
林舒清点完收获,闭上眼在心底叹了口气。
看着两边都挺多,却又都差那么小半截,要是能转换一下就好了。
但凡有个五十万,自己都有不小概率能获得一门元婴法。
他驱散杂念,重新睁开眼眸,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几件灵光氤氲的小玩意儿。
一枚古朴铜镜,一张巴掌大小的石人宝辇,这是余家的宝贝。
还有刚刚到手的银针。
然后是一杆幽黑小幡,以及精致方正的小印,乃是从齐家夺来的。
后者唤作五鬼半山印,同样是神魂类的灵宝。
齐问玄曾经想用它来破开莲华小三劫,可惜肉身太过羸弱,还没等发挥作用,他就已经在三劫之下失去了意识。
除了这些以外,似八卦锁龙盘这种需要多人一起祭用的宝物,林舒则是留给了烬河等人,并没有拿来放在纳戒里积灰。
他的目光在这几件东西上逐一扫过,略有些感慨。
靠着灵宝,自己的金丹之路可谓是走得平平稳稳,哪怕遇到再危险的情况,都还有个压箱底的杀招。
但到了现在,它们仍旧是极其合用的利器,却已经不再是能够力挽狂澜,决定生死的胜负手。
尽管都唤作灵宝,可摆在一起,方才能看出高下。
其中的山神镜,看似威力巨大,然而即便在吞吃了一钱业火金精以后,它仍旧是气息最薄弱的那件。
怪不得扔在边关,留给余启恒镇守。
估计也是跟黑水城墨蛟剑镯的情况差不多,放在山川中汲取大地精华,欲要提高它的品质。
而气息最浓郁的,居然是那枚幽黑魂幡。
不过,可以看出来,虽有高低区别,但这五件灵宝仍旧还在同一个层次。
“……”
林舒伸手将天狼万魂幡拿了起来,只觉得触感冰凉,携着阵阵寒风涌向自己的胳膊。
此物乃苏景慈所赠。
这位总兵虽然表面上展现出强大的自信,担保自身回了雍州城也不会出事。
可林舒也不是傻子。
对方把万魂幡“遗落”在外,只能说明,事态已经严重到有没有这杆魂幡都无所谓的程度了。
这段时日里,林舒也是常常端详此物。
他原本打算以数量更丰厚的业火金精灌入其中,尝试着让其突破目前的层次。
可在具体观察以后,林舒又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以前捡到了仙门的宝物,甭管是不是用修士的身躯所炼的,反正已经变成法宝了,总不能丢了不用。
但这回不一样。
他察觉到了万魂幡内的魂魄……仍有意识存在。
那些曾经被收进去的生灵,并没有被抹去神智。
这件灵宝正是靠着折磨其中的亡魂,来获取更多的怨念,方可发挥最大的效果。
若再投入以暴戾著称的业火金精,无疑是将幡内化作无边地狱,降下永生永世的折磨。
可偏偏它又是最接近突破的灵宝,而自己现在正缺实力和手段。
林舒不免有些迟疑。
现在好了,释厄金精也来到了接近三两,而且由于距离提升仙格差的太远,从头到尾都没有派上过用场。
释厄二字,似乎正合适眼前的情况。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径直将所有的释厄金精都投入了进去,然后将其收回纳戒中,任其慢慢消化。
“我想要突破。”
清点完收获,林舒看向旁边的伟岸男人。
他缓缓起身,拱手施礼,神情认真且谦逊:“请妖王赐教。”
别看元渊妖王仍是一副痴傻的样子,经过这些天的尝试,林舒已然发现,对方的记忆宛如尘封的宝库。
在其吞下妖婴以后,宝库的大门已开,只是太过杂乱,需要有人帮忙“翻找”。
“嘎?”
男人愣了下,抠抠后脑勺。
他冥思苦想许久,吞吞吐吐道:“林爷已经很强了,为什么要那么急,这种事情,太着急的话会很危险。”
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担心这个年轻人。
而且男人也对自己杂乱的记忆没有太大信心,避免出现类似走火入魔的意外,希望能将其捋顺以后再谈这个事情。
想着,他略带憨态的摆了摆双掌,安抚道:“为什么急,不急的,我们再等等。”
“呼。”
林舒沉默良久,突然飒然一笑,缓缓松开了双掌,坦诚承认道:“因为我真的很贪。”
虽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他也知晓没人能一直赢下去,终有一日会有输的时候。
但是,他是真的很怕,自己会逐渐习惯输的滋味。
就以苏景慈举例。
林舒不愿再发生类似霜云府的事情。
若自己某日能再次前往雍州府,而且侥幸胜了齐余两家,他不想看到总兵的尸首被挂在长枪上,然后再替对方报仇。
他更希望苏景慈能活得好好的,亲眼看见这一切。
从黑水城走出来的贪狼,不止想赢,还要大赢特赢。
三十六万两恶银,能否博一个上桌的机会?
林舒重新将眸光投向了面前的男人。
“……”
元渊妖王在那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神情从恍惚到难受。
他紧促眉尖,而后头痛欲裂的发出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以沙哑嗓音断断续续道:
“那你要,要瞧仔细了。”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麻布衣衫倏然炸碎,红到发黑的气血雾气犹如小蛇般环绕全身。。
悄然间,他那肌肉轮廓分明的健硕身躯,连带着粗壮双臂上,全都冒出了诡异晦涩的漆黑符文。
在这些符文的加持下,林舒再次感到了先前那种让自己陷入绝望无力的压迫。
只不过上次是雄浑妖力的镇压,这回则是淬体一道上的巨大差距。
将两道毫不相干的道途同时修至元婴,不愧名震雍州的大妖王!
“嗬!”
林舒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的战栗。
唯有那双眼眸,仍旧散发着灼灼精光,哪怕连呼吸都滞凝,也要死死盯着男人身上的漆黑符文,不肯错过丝毫的细节。
终于!他终于看见了能让自己上桌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