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你在我面前扮仙?
“山神爷,果然有问题!”
高耸云峰上,余湛明俯瞰着整座安仁大府,将其下数十座县城尽数收入眼底。
在那浓郁到骇人听闻的妖气下,他脸皮剧烈抽搐,而后瞳孔骤缩如针尖。
只见无论是府城还是县城,皆有身着墨衫玄甲的斩妖司差役正常出入通行,乃至于把守着城关。
齐家浪费朝廷资粮养出来的这群白眼狼,不仅无能,如今竟是成了妖众的眼线!
“斩妖司已是这副做派,那与苏景慈交好的余笙,必然也是个身怀反骨的贱种!”
他朝着山川拱手,满脸惊惧,希望对方能亲自出手,除去这群妖邪。
漫山遍野的和风,代表着山神爷的意志,此时此刻,风声沉静,面对这般情形,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
余湛明忽然回过神来。
就如在族中感受到的那样,山神爷对这些事情不是特别看重。
这尊半世仙人罕有的踏入凡尘,应该是为了别的东西而来。
他想起了近日收到的传闻。
位于雍州城最高处的那座神像,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莫非,夜游神也会过来?”余湛明心中狂喜。
两大半世仙人共同出手,莫说是区区一位小妖王,就算元渊复生,素心归来,又能起了什么作用?
如今看来,肆虐的妖祸反倒成了好事。
直接替他解决掉了所有竞争对手。
待到仙人除去了妖邪,整个雍州九府的资粮,都会供自己一人登上那元婴之位!
念及此处,余湛明有些迫不及待地攥了攥拳:“山神爷,祂何时能到?”
和风动荡,汇聚成淡然的苍老嗓音。
“祂不是早就到了吗。”
“……”
余湛明浑身一震,重新朝着安仁府城方向看去。
有了山神爷的提醒,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脖颈处更是涌来阵阵寒意。
这股寒意并非错觉。
“嘶,好冷。”
遥远的城关处,守城将士和镇魔司差役们突然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膀。
有人搓了搓手,疑惑地抬头看向空中。
烈日高悬,却像是突然失去了温度,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纱,将光线隔绝开来。
很快,他们便注意到了数十道流光接连掠来。
以素心妖王为首的群妖迅速落下,脸色凝重地看向城外空荡荡的官道。
“参见诸位大人!”
众人赶忙拱手行礼,可还未等话音落下,他们耳边便是响起了“哗啦啦”的犹如铁链滑动声音。
这道声音显极为飘忽,让人辨不清方向,就像是莫名出现在满城百姓的脑海里。
那股诡异的寒意,渐渐凝聚为实质的白雾,从地底溢出,让整座城池都显朦胧扭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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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白雾出现,素心沉默着看向远处地面。
空荡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硕大的脚掌印,旁边还有两道宛如车辙般的痕迹。
无论是脚印还是铁链痕迹,都早就穿过了城关,进入了这座大城当中。
“……”
不管是烬河石翼这样的大妖君,还是类似于丁贤这样的斩妖司将军。
他们在各自的道途上,都已经走到了近乎极限的地方。
可在这情形面前,众人却仿佛像是回到了当初还未踏足修行时,以凡人眼目观摩修士术法的那种茫然与震撼。
有人从离他们很近的地方路过,可直到对方远去,他们居然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的痕迹。
这就是仙人吗?
“闭上眼,不要看!”
素心忽然长啸一声,警醒着满城百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已是隐约从白雾中浮现而出,安静地立于府城正中。
它是狼头人形的模样,浑身上下披着略显残破的甲胄,双臂缠绕着阴森的铁链,好似两条漆黑大蟒在地上蔓延。
这是不属于阳间之物。
那些摇曳浓郁的白雾,暂时模糊扭曲了阴阳的界限。
莫说是普通凡人,就算是稍有灵力傍身的修士,光是看一眼,恐怕都生机逸散,大病多年。
百鬼日行,阴司无序!
“……”
白狼的目光循着话音缓慢地扫过城池,脚下是疯狂奔逃的密集身影,它一言未发,只是把视线落在了素心的身上。
片刻后,它唇角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仅是这个略带调戏意味的笑容,便让素心立刻认出了它的身份。
“夜游神?”
哪怕早有准备,余笙此刻仍旧是显有些手忙脚乱。
她驾驭山风,庇佑万民,想要将百姓撤出最危险的城中心,可惜那些白雾就好似层层镜面,无论往哪边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是齐公子。”素心长出一口气。
对方终于还是完成了那个犹如“痴人说梦”般的念头,成为了雍州第一位夺舍仙人的存在!
“齐公子?”
余笙早已对所谓的仙门天骄祛魅,别说是同一辈的年轻仙裔,就算是前一代的余通玄,也在林舒手上走不过两个回合。
可现在,当这位与余通玄同辈的仙裔出现在安仁府的刹那。
那抹浓郁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却是让众人重新认识仙门天骄这个称谓!
对方尚未动手,甚至还没有说话,只是简单地走入了安仁府,便给此地生灵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绝望。
前段时日奉妖王令浩浩荡荡入城的群妖,此刻皆是眸光涣散的盯着这道硕大虚影。
他们难以想象,自己等人居然是要和这样骇人的生灵为敌。
不可捉摸,难以言喻,是为仙人!
“嗬!”
苏景慈身处白雾当中,呼吸滞凝。
白狼随意投来的目光,犹如一支利箭穿心,让他整个身子都不由剧烈颤抖起来。
即便在临死前,都不愿对何晚白低头的硬汉,在重新看见“师尊”的瞬间,心中却是窜起了汹涌的恐惧。
“都是熟人啊。”
白狼巨影终于收回目光,略带感慨地发出呢喃。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如果没有这些熟悉的人亲眼看着,那自己荣登仙位的一幕,总归是少了几分滋味。
祂享受着素心眼底的震撼,还有逆徒发自内心的畏惧。
只是,好像还少了一些人?
嗤嗤!
突然间,漫天白雾响起了灼烧声,泛起了丝丝红意。
随后,有赤色的气血浪潮滚滚而来,以人间至阳,寸寸逼退了这阴森的鬼蜮!
高大伟岸的身影腾空而起。
他赤着上身,发丝狂舞,双肩宽厚高耸,两臂粗壮结实,整个人显霸道万分。
剑眉之下,双目泛着赤光,那是雄浑妖力彻底到解放的征兆。
男人吐气如龙,硬生生在这白雾弥漫的古城中,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三成气血领地。
在许多年前,他就是以这般姿态,横压仙门一世!
斩妖金册之上,无论发生了多少变故,元渊这个名字,始终位列榜首不曾变过。
“这就差不多齐了。”
白狼浩荡的嗓音在空中回荡。
显然,祂对元渊的出现非常满意,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悦的话,那便是这个男人眼底蕴着的狂傲,和多年前没有半分变化。
这怎么行呢。
如今我已是仙人,你凭什么敢没变化?
“好徒儿,既见为师,为何不拜?”
齐公子一生只收了两位掌山弟子。
相较于对苏景慈的无视,祂竟是主动向元渊开口,在其心中,这已是极大的恩赏。
“……”
闻言,身形伟岸的男人悬立空中,沉默良久后,嗤笑出声道:“当初你被本王打断双腿,一边求饶逃窜,一边朝着夜游神求救的时候,怎么忘了摆出这副师尊的架子。”
这道简单粗暴的话语,直接撕开了白狼虚影心中的旧伤疤。
祂是仙门最出众的天骄,唯一的缺憾,便是被自己亲手培养的弟子,按在地上打抬不起头来。
任何知道此事的人,都被祂亲手斩杀。
现如今,元渊却当着天下生灵的面,将这段不堪过往宣之于众。
齐公子沉吟许久后,却发现内心平静无比,竟没有感到特别愤怒。
祂的身份与多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地位和实力不一样了,自然对某些东西也就看淡了许多。
相反,祂倒是觉元渊此刻的模样颇为有趣。
齐公子真的很想知道,那这群人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么多年都躲下来了,如今突然冒出来,想必是找到了不错的助力。”
祂再次垂眸,扫视城池。
那张布满威严的狼脸上,又浮现出了戏谑的笑:“在外面玩够了,该回来了吧?”
分魂的厮杀,无论胜者是谁,最后的那人都是祂本身。
主魂已至,便是分魂臣服归顺之时。
噬月妖王混迹仙门,身份隐藏极好,但这群妖众可曾想到,对方妖王的身份也不过是个伪装罢了。
祂现在,就要拿回这段颇为传的经历。
闻言,不少人的神情都变紧张起来。
其实齐公子猜错了,林舒身怀分魂的事情,知道的人虽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位。
譬如余笙,还有素心和元渊,连带着苏景慈和部分大妖。
此刻,他们强作镇定,但内心仍是忐忑不定。
毕竟没人体验过齐公子自创而出的术法,更不知道分魂在面对主魂时,到底受着怎样的压制,会不会出现变故。
那位受万众敬仰的青年,是否还能维持意识,继续以噬月妖王的身份行走世间。
吱嘎。
混乱的城池中,一座并不显眼的宅院静室。
褪漆木门被缓缓推开。
白雾与赤浪对峙的天地间,骇人的白狼虚影与凶煞妖王的正中,从屋内走出来的青年,却显心平气和,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抹清爽。
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发丝略显湿润。
没有血海滔天的宝辇,也换下了那套狰狞的妖甲,一袭干净简约的玄裳,仅以布带束发,看上去就是个模样俊俏的文雅书生。
林舒缓步出院落,站在长街中,抬眸看向前方那道巨大的虚影。
齐公子的脸上仍旧噙着笑意。
祂很想知道,当噬月妖王回归本体的刹那,妖众们是否会情绪崩溃,元渊还能不能在自己面前继续维持这副让人恶心的作态。
“啧。”
林舒眸光清澈,蕴着几分感叹。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仙人的真身。
这是整个修行过程中从未有过的新经历。
终于,他唇角上扬,勾勒出了一个同样戏谑的弧度。
以这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回应了齐公子信心满满的注视。
“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挖了。”
略带痞气的嗓音回荡在天地间,朝世人宣告了他到底是谁。
自黑水城中走出的贪狼,欲要吞掉整个雍州的妖王!
“……”
白狼虚影的脸庞,肉眼可见地变阴沉下来。
祂不太理解,自己为何对分魂毫无震慑力,即便对方拥有连祂都感到恐惧的道纹心脏,但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早就亲手将那颗心脏锁在了祖祠当中。
即便此人后面通过各种方式取回了心脏,但在最初苏醒的过程当中,分魂应该早就吞吃掉了那些残余的意识。
“看来是本座赐给你的身份,让你在这凡世间过太安逸了,以至于忘记了尊卑。”
“不过无妨,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连续在元渊和这分魂面前的吃瘪,让齐公子受万众膜拜而来的愉悦迅速褪去。
这两个刺头就宛如钢针般扎眼,让人只想尽快将其拔除。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狼虚影蓦地甩动了双臂上的铁链,前一刻还如影子般虚无缥缈,甚至都无法在阳间留下痕迹的锁链,此刻突然实质化,犹如巨蟒般狂掠而出!
一条朝天,直指元渊。
另一条则是扑杀向地,欲要抽碎那道玄裳身影。
“嘶!”
极远处的云峰上,余湛明本能地以手臂遮脸,身形踉跄后退。
或许是因为陪在山神爷的身旁,他居然也能看见漫天金辉的动荡,如此浩瀚的香火之力,即便是山神本尊,恐怕也舍不轻易耗费。
看似只是两条铁鞭的挥动,实则需要九府以数十年计的积攒!
一招定乾坤!
“呵。”
狂风自起,携着一道苍老冷笑。
余家山神根本没管过那头白狼虚影在说什么,因为言行举止皆可伪装。
但仅凭这个举动,祂就可以确定眼前的这尊夜游神已经不是夜游神了。
“走吧,过去瞧瞧。”
四周的风声汇聚,化作一道飘渺的背影。
老人朝着前方踏步。
在这一鞭下,妖祸已除,剩下的乃是仙人间的事情。
可很快,祂的脚步便滞凝在了半空。
安仁府上空。
发丝狂舞的男人舒展双臂,竟是悍然抱住了那条横空而来的锁链,冰寒刺骨的阴息,还有磅礴的香火愿力,皆是被其身上狂涌的气血和妖力狠狠镇压了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漆黑铁链在空中绷笔直如弦。
元渊好似肩扛巨山,反手又是一拽,嘶哑长笑出声:“这一招,你老祖当年不是已经替你试过了吗?”
在那犹如汪洋般的无尽力道之下,遮天蔽日的白狼虚影竟是被拖朝前方迈出了一步。
这尊大妖王以实际行动告诉了众人,何谓人力胜仙!
“……”
齐公子并未回应。
祂原本就没想着单凭这一击能对付了元渊。
真正的目标,是城池中的青年。
“呼。”
林舒看着扑杀而来的铁链,双眸中同样泛起了赤光。
玄裳狂涌,与元渊身上无比相似的气血之力轰然扩散开来!
顷刻间,在这冲霄而起的血河中,又蓦地探出了千万条尖锐的赤色长足。
颀长身影踏空而起,长靴猛地踏在了那条粗大铁链之上。
沉闷的轰鸣犹如雷声巨震。
这条犹如巨蟒的锁链居然在那长靴下,直直地朝着下方坠去,还未等它落地,那些尖锐长足已是化作了利爪,稳稳地将其攥住。
千脉覆地身与金峰淬体法,在此刻达成了近乎完美的配合。
咔嚓!咔嚓!
铁链被血爪扯笔直,无论白狼虚影再怎么挥臂,也无法将其拖拽回来。
林舒稳稳立于铁链的端部,衣袂翩翩,漠然注视着前方身形晃动的狼头巨物。
他眼底泛起狞意。
仙人?
紧跟着,两条铁链一者向天,一者往地。
在血爪和元渊妖王的同时发力下,硕大无朋的虚影双臂被干脆利落地撕扯开来,整条身子都是溃散成了白雾。
一道三丈高的狼人身影从中坠落而出。
好似跌下了仙台。
“……”
满城群妖皆是噤声,瞪大眼睛,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们亲眼目睹了两位妖王大人,是如何扯下了半世仙人那装神弄鬼的夸张外表,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三丈仙躯虽高,却再也不是难以触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