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跨越两国的提前布局
高离努力让自己坐的端正些,声音沙哑:“我便是。”
可那年轻人却仿佛没有听见,而是四下看了看,让另两人去门外守着,他又径直起身,将厢房的窗户一扇扇打开,将月光与春风请进来。
随着光亮的充盈,新鲜空气的涌入,虽是夜晚,可这“审讯”的环境却褪去暗沉,明媚轻快了许多。
旋即,李明夷才重新坐回“审讯桌”后,平静地审视着高离,说道:“首先自我介绍下,我叫封于晏。”
“是你……”高离吃了一惊,他听过这个名字,当初范质死亡,墙壁上留下了血字,之后朝廷的通缉令上就多了这个陌生的人名。
而吃惊之后,他又不觉得意外了。
这几日他经受的震惊已经足够多了。
先是那天刺杀那个李明夷,却有斋宫大弟子重华出手,将他击败重伤。
这本就是极不可思议的事。
而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曾经的两名同僚绑架后,高离终于恍然大悟。
意识到了一个极为惊悚的秘密:滕王府首席李明夷竟是南周余孽!
画师、戏师、包括斋宫的人,与李明夷都是一伙的。
这令他无比错愕,继而又生出诸多荒诞的情绪来,心想若太子知道这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似乎知道我。”李明夷声音不高,语调平平。
高离深吸一口气,他用那双忧郁沧桑的眼睛直视过来:
“听过,你杀了范质。那个李明夷也是你们的人,对吧。”
他惨笑了下:“输得不冤。”
李明夷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茬,而是自顾自地如同念稿子般道:
“其次,我要与你说下情况。过去的几天里,亭林的案子闹的不小,因为涉及到了一位公主与一位郡主,东宫也难以压下去。
那个澜海,也就是与你一起的那人,损失不少,好歹捡了条命,太子的话,这种丑事肯定不会公开与之有牵连,所以东宫首席幕僚被推出来做了替罪羊。
至于你,在他们眼中是失踪了,或者死了,或者潜逃了。”
高离胸膛忽然剧烈起伏了下,嗤笑道:
“果然。可谁能想到你们竟然从未离开,还在新朝廷眼皮子底下……”
“你可以不用说话。”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很淡然的模样,“之所以留你一命,而未当场杀死你,相信你应该能猜到一些原因。”
“你可能在想,我是想要你出去指正太子?不,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这个说不通。
你或许又想,我们是要审判你,像是范质那样。
毕竟你当初投降了,要杀你,也合情合理,想必你也知道理亏,虽然这样有些大费周章。”
李明夷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在梳理思路:
“但……铲除叛徒得有仪式感。”
二人面前的三盏油灯被窗外的夜风吹着,如倒伏的麦穗一样整齐地偏向一侧。
高离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又觉得索然无味,最后只是苦笑了下:
“没有招降的选项么。”
李明夷意外的看了这个忧郁沧桑男一眼:“你想活?”
这位处于战败CG中的宫廷乐师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摇尾乞怜,而是很坦诚的样子:
“我自然想活,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
“所以你为了活,当初于政变夜投降了,脑门上多了个囚字。”李明夷平静指出。
高离没有反驳,他其实不觉得自己还能活。
若说战场上不敌而投降,还存在转圜的余地,但他为新朝太子做事,来刺杀南周余孽,怎么想这种叛徒行径都无法被原谅。
所以他也只是象征性挣扎一下罢了。
“伪太子……是故意留下你的吧。”李明夷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
高离愣了下。
只见居于审讯官位置的年轻人双手交叠,目光平视:
“据我所知,当夜其他投降的大内高手,几乎都关押在了牢房内,很多都废去了修为,只有你还好好地在外头,修为也只被封禁了。
外界的说法是你的音乐才能被看重,但这个理由太可笑了。”
他说道:“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你,因为可以利用你,让我想想,太子是如何让你替他办事的……
呵,一个解开封印,恢复修为的穿廊异人,想要逃走太过轻松,你又没有忠诚可言,所以,他手中有你亟需的东西。”
高离没吭声,似乎并不想提及。
可下一秒,李明夷却已自顾自说了出来:
“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的线索吧。比如……脖颈上的长命锁什么的。”
高离瞳孔骤然收窄,他惊愕地抬头,脸上显出强烈的吃惊之色。
“我们的情报工作其实不错,”李明夷语调依旧平稳,“伪太子是用这个东西,证明了你妹妹在他手中?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对吧。
或许还说了,你当初苦寻的线索是错的,多年前那个秋天,你们兄妹失散后,她并没有进入宫中,所以你才找不到。”
高离声音沙哑:“你们怎……”
“我们当然知道,”李明夷平静道,“而且我们还知道,伪太子骗了你,他手里只有那只长命锁,并没有其他的任何东西,更没有人的线索。”
高离愕然!
李明夷心中叹息,在原本的剧情线中,这个倒霉蛋被利用了十年,就只为了太子口中的许诺。
“我凭什么相信你?”高离惊愕之后,反应有些激烈。
就像溺水之人不愿松开稻草。
“你的妹妹还活着。”李明夷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
“你当初找到的线索其实没错,只是你误解了一件事。”
“什么。”
“她的确作为宫女,被带进宫里了。但不是大周的宫里,而是胤国的宫里。”
宛若惊雷。
呼呼——
窗外的风都猛烈了几分,吹得油灯火焰跳跃起来,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狰狞地摇曳着。
高离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不相信?”李明夷似乎笑了下,有些讽刺,然后,他忽然轻声地哼唱起一首童谣:
“牛儿牛儿角弯弯
驮我过南山
南山有片青青草
嚼出白云软又甜。”
这童谣语调极为简单,落在高离耳中,却令这位宫廷乐师几乎要跳起来。但失败了。
“牛儿牛儿尾巴摇
伴我数河滩
河滩卵石像星子
夜来铺在梦里边。”
高离强行拖曳着椅子,仿佛受到了刺激,要站起来,却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房门咣当推开,正在门外偷听的津津有味的戏师与画师听到屋内动静,赶忙闯入。
“牛儿牛儿莫贪玩
夕照满竹篮
阿娘炊烟屋头起
声声唤过三道弯。”
李明夷念完最后一段,头也不回地说:“出去。”
“……”戏师与画师默默也重新关上了门,但敞开的窗子仍旧能将屋内的对话收入耳中。
倒在地上的高离瞪大眼睛,剧烈喘息着,牵动了伤势,一张脸通红:
“你怎么会知道……”
李明夷打断他,平静道:
“这首童谣是你编的对吧,世界上本不存在,是当年你与妹妹逃亡路上,你为了哄她编的,按理说,只有你们两个才知道。”
接着,不等高离开口,李明夷垂眸俯瞰着他:
“我可以让你活,但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高离一下冷静了下来,眼神警惕:“什么事?”
“放心,并不难,而且你会很乐意去做。”李明夷平静地道:
“我要你去一趟胤国国都,替我给一个人送一封信。
你也可以顺便验证下我所说的情报的真实性。
对了,你妹妹在胤国宫中的名字叫‘采儿’,我可以告诉你用什么方法,可以不用潜入皇宫,就可以在宫外见到她。”
高离懵了。
惊喜来的太突然,令他不敢相信:
“就这样?你们凭什么相信我?不怕放了我后,我去找太子?揭露你们的秘密?”
李明夷坦然道:
“当然怕,所以我会对你动用一门守秘的异术,防止你泄露相关的机密。”
恩,锁心咒无法锁死比自己境界高太多的人,所以李明夷当初就让重华师姐重伤了高离。
加上他如今晋级登堂,倒是可以顺利施展咒术了。
“并且,如今你也无法回去太子身边了,你一旦回去必被抓住拷问,然后说什么?说我们将你放了?还是重伤成了这个样子的你成功逃离了?”
李明夷嘴角噙着嘲讽:
“你没有选择。怎么样,考虑一下,是现在就死,还是为我们做事。”
高离愣了愣,喃喃道:“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何对方肯放自己这个叛徒一马。
李明夷心中嘀咕:要不是我了解你,知道按照原剧情,童谣一出,你就颠颠地跑去胤国了,我也不会如此安排啊。
当然,收下乐师的另外一个理由是:
在未来的某个事件中,他需要乐师途径能力的帮助。
……
俄顷。
房门再次打开,李明夷推门走出房间,对假装没偷听,忠实守在门外的两人道:
“都听清楚了?”
“清楚……”戏师下意识道,却被旁边画师胳膊肘捅了一下,赶忙闭嘴。
画师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封大人,此人真的要放?是否……”
“没有永远稳妥的决策,”李明夷语重心长道,“做我们这种事业,不可能什么风险都不冒,如今的局势下,我们需要人手做事。”
他身在颂国走不开,但也想尽可能提前在胤国做一些布局。
派出一些人手,遥控做一些安排,插手一些事件。
戏师嘟囔道:“送信的话,我们也可以啊。”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心说我这么久,总共手底下就捞了你们几个可用的异人,都嫌不够用,哪还有这么浪费的?
“封大人,”画师忽然有些兴奋地问,“所以滕王府那位李先生,真的是……”
“恩,”李明夷点头,“你们知道就好,绝不可泄露。”
这件事从乐师送过来那天起,就瞒不住了。
“明白!”
二人都有些兴奋,“那咱们近期有没有行动?我们在山里都憋得难受的要死。”
李明夷扭头,瞥了眼屋子里又哭又笑的高离,淡淡道:
“等消息。”
他想到了历史上,今年春夏时会发生的一个“副本事件”,也该为那件事做准备了。
……
另外一边,中山王府,夜幕降临时,《西厢记》的售卖账目终于从印书局送到了王府。
摆在了柳景山的书桌上。
而当他漫不经心拿起后,看了一遍,愣住,又看了一遍,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爹,听说西厢记的账目出来了?怎么样?有没有亏?”柳伊人推开书房门,就看到了呆坐在椅子里的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