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三重门
皇宫内,富丽堂皇的屋舍中。
颂帝提大笔落字,誊写着一首古词,徐、杨二人左右侧立。
太子在门口,有些无聊地翘首眺望菜市口方向,只可惜,隔着重重宫墙,视线只能瞧见冷雨。
“这个时候,斩首该结束了吧。”太子心中思忖着。
已于心中盘算着,稍后午膳上,如何恭贺父皇,讨取欢心。
突然,他只见门外雨幕中,有禁军甲士冒雨疾奔而来,于院门处停下,与不知何时,等在廊下的尤达说了什么。
继而,尤公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行至门槛外,躬身禀告:
“回禀陛下,菜市口斩首,有南周余孽出现,为首者封于晏,大闹法场,将‘五贼’悉数救走。”
太子宛若被透明的大锤抡了下,脑子嗡的一声。
可转瞬间,他又咂摸出不对劲来——尤总管的神色太平静,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情绪。
太子忙转回身。
只见徐、杨二人闻言,也都怔了怔,旋即齐刷刷看向提笔写字的皇帝。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只有颂帝专心致志笔走龙蛇,等他慢悠悠收了尾,提笔,放在笔架上。
才抬起头来,神色淡然地道:“封于晏,是杀了范质的那人。如何劫的?”
尤公公道:
“说是先以伴随浓雾的火药覆盖刑场,制造暴乱,而后那封于晏立于高台,当场吟诵诗词,引得众人视线。
其四名同伴趁乱杀入刑台,并借助蕴含术法的画轴,将‘五贼’装入画卷内……
之后,五人各持其一,兵分五路,向不同方向逃窜,昭狱署姚醉已亲自追杀封于晏。”
颂帝抬眸:“吟诵诗词?”
“是,”尤公公道,“据说是未曾听过的,传令甲士未能记下。”
颂帝讥讽一笑:“反贼也吟诗?好好好,命人去刑场询问,抄录一份回来,朕倒要品鉴一番。”
“是。”
二人对话,悉数落于徐、杨、太子三人耳中。
徐南浔讶异道:“看来这劫法场一遭,早在陛下预料之中?”
颂帝笑了笑:“之前不曾与二位爱卿说,此番斩首,一是为震慑贼子,二么,自是引那潜伏暗中的余孽出来。”
颂帝一伸手,从桌子抽屉中,取出一支卷轴,铺在桌上,平展开来。
杨文山一见,惊讶道:“这是……京师舆图?”
太子也凑过去,只见纸上赫然是京城地图,北市场标红,四面八方,不同位置,皆标记有军旗图样。
颂帝笑道:“朕早几日,已令苏镇方调集禁军,于各要紧处潜伏布防,且又安排高手追随。”
“这些贼子无论从何处突围,都将撞上这张大网。此外,四方城门也加派了人手,城门紧闭。”
“如此,这城中布防是第一重关。”
“尾随高手为第二重关。”
“封闭城门为第三重。”
“如此三重关卡,贼子插翅难飞!这次,朕就要借这一场雨,将这群以下犯上之贼,一网打尽。”
徐、杨二人对视,面露恍然,这些天心中疑惑悉数散去。
太子愣了愣,心道:父皇这是不满昭狱署碌碌无为,亲自出手?还刻意隐瞒了消息,直到杀起来,才与我们诉说。
唔,这与本宫伏杀那李明夷,召冉红素下棋,说给她听并无不同嘛。
恩,冉红素那日听闻本宫手段,是如何做的?
太子略作回忆,忽然笑着吹捧:“父皇神机妙算,那封于晏这次是自投罗网了!”
颂帝果然龙颜大悦。
……
……
逃!
沙沙细雨拍打在脸上,淋湿了衣裳。
李明夷将一根画轴小心地塞在怀中,内力流转间,每一步踏出,重重踩在街巷内的水洼中,迸溅开一蓬积水,印下深深的鞋印。
眼前巷子两侧的青灰石砖飞速向后倒退,让他想起了上辈子坐车的时候,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
当你跑的足够快,世界会变得狭窄,眼前的景物会扭曲一般向你汇聚而来,就仿佛时光都会减慢,在前头等你跟上来。
“马行街……”
李明夷奔行中,那晚司棋盗窃来的布防地图于脑海中铺开。
“马行街、甜水巷、绣巷、浚仪桥巷、麦秸巷、看街亭……”
不用去看,也不用开“上帝视角”,李明夷知道此刻在这些地方,都早已藏了许多禁军兵马在等待着。
就像麦田里的神秘怪圈,以北市菜市口为中心,形成的一张缜密的大网。
一旦入内,四方皆敌。
那些藏兵的位置都是精挑细选的,是从反贼的视角下,去思考最优的逃跑路线,而后针对性布防。
“若毫无防备地奔逃,一旦迎头撞上,面对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士,哪怕不死,也会被拖住,从而被身后的追兵赶上,杀死。”
“但……这里终归是城市,而城市复杂的地形下,就意味着,再精密的布置,也注定存在太多的漏洞,无法弥补。”
李明夷于雨中狂奔着,前方出现了一个右转的路口,但他却纵身一跃,踩踏墙壁翻了过去,并于一条狭窄的路径中向左拐去。
“就像这样……”
在过去的几日,李明夷结合布防图与自己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为这次行动制定了详细的撤退路线。
五个人,兵分五路,从不同的路线突围。
每一条路线,都竭尽所能避开了潜藏的伏兵。同时并不会绕远。
倘若一切顺利,五路将会最终于一处汇合,送谭同等人出城。
哪怕有人失败了,也总有人成功。
若将视线拉高,从天空俯瞰,就会发现京城如同一座庞大的迷宫,其间有无数的岔道。
而李明夷、温染、司棋、戏师、画师五人,各自携带着一根以术法藏人的卷轴,以诡异的路线狂奔着。
但总有意外。
当李明夷从一条巷子冲出时,只见雨幕中竟有一个十人的骑兵小队恰好巡行至此。
不是潜藏的伏兵,是今日被勒令,四处巡游,查漏补缺的禁军骑兵队伍。
“何人!停下接受搜查!”为首的骑兵见路口猛地窜出一人,下意识抽刀暴喝。
旋即等看清其面容,高呼道:“逆贼!拦住他!”
可已晚了。
李明夷如发飙的公牛,透过雨幕,凶狠地撞了过来,纵身跃起的同时一掌狠狠朝为首骑兵胸口按去。
“咔嚓!”
登堂境全力一掌,内劲透过甲胄,震碎了骑兵的五脏六腑,后者口中喷出鲜血,人已被撞的朝其余同僚砸过去。
“小心!”
这些骑兵终归不是修士,又来不及摆开阵型,狭路相逢,被同袍的尸体阻拦了一下,就见“逆贼”抢过战马,催马狂奔向远处。
“快报信!”有人反应过来,正要行动,却见那巷子中再次冲出一人,赫然是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
没有废话,姚醉亦悍然奔来,抬手将有一名骑兵拉下马,自己翻身而上,丢下一句:“昭狱署办事!”
便扬鞭死死朝着“封于晏”咬了过去。
姚醉眉头紧皱,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说好的包围圈呢?苏镇方的人在干嘛?
而这种疑惑,在二人一追一逃间,彻底冲出了包围圈后达到了顶峰。
姚醉本想让伏兵消耗一番封于晏,如此才能将自己受伤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可眼见情况不对,他心中暗道:不能再等了。
而这时候,前方的封于晏再次弃马而逃,钻入了街巷中。
姚醉眼神一冷,不再吝啬内力,当下沉沉一踏马镫,战马哀鸣一声,于奔行中前腿跪地。
姚醉如箭矢射出,身法速度骤然拉出残影,以轻功于民房屋顶间腾跃。
终于,他折身于一条巷子中落下,单手抽刀,冷漠地凝望向前方被逼停的封于晏:
“你跑不掉了。”
李明夷盯着从天而降的姚醉,感受着对方身上扑面而来的,属于穿廊境武者的沛然压力。
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
……
司棋于一条僻静街道上,被眼前突然闪出的一名身披甲胄的军汉拦住了。
这军汉个头极高,如一座小山般,身披漆黑重甲,脚踩军靴,头戴钢盔,武装到牙齿。
盔甲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鬼知道他扛着这一身,是怎么追上来的。
“吾乃‘地甲岳山’,行伍中人,来者报上名来,”铁浮屠般的军汉声音低沉,“岳某不杀无名之辈。”
司棋瘦削的身子几乎被对方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心中一沉,这种一看就高防的敌人是念师的克星。
她眼珠转了转,扶了扶身后的画轴:
“我叫无名之辈。”
岳山愣了下,而后狞笑一声,抬步向前,咔嚓踏碎脚下青石板:
“我叫岳某不!”
……
一道火焰于雨中掠过,凡经过处,雨水蒸发成雾,看到的百姓纷纷侧目。
然而,这火焰在即将拐入一道街角时,突然轰的一下,凝聚为穿彩戏长袍,头戴牛角面具的戏师。
戏师揣着画轴,凝重地盯着前方那个穿着寻常灰扑扑衣衫,身边地缝中插着一把刀的,宛若老农般的中年人。
苏镇方单手摩挲着刀柄,眯着眼盯着戏师,他的心情很不好,缜密的布防,却被这人给巧妙地避开了,这让他意识到,很可能出了问题。
只能尽力补救。
“给你个选择,某家出身贫寒,不识字,地上两个字,挑一个。”苏镇方道。
戏师暗道苦也,警惕之下,朝地面上看了眼,发现地上竟用刀刻出来两个字。
“生”、“死”。
戏师沉吟了下,用手指了指“生”字:“这个?”
苏镇方笑着抽刀,朝他走去,浑身腾起猩红杀气:
“你选错了。”
……
画师在雨中奔行着,四周很是安静,没有追兵,也没有伏兵。
但他却高兴不起来。
“按照封大人给的地图,我应该已经冲出了包围圈,但为何无人来追我?”
画师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当他来到一株栽种着桃树的巷子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跑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起。
画师悚然一惊,四下打量,可漫天细雨,哪里有半个人影?
……
温染停下了脚步,她的黑裙在风雨中抖动着,淅淅沥沥的雨水砸在斗笠上,沿着边缘滑落。
她将画轴背在身后,双手已握住腰间刀柄。
警惕地盯着前方一座小楼旁,突然闪身出来的男人。
对方披着蓑衣,雨具下,用一根麻绳随意地将一把剑绑在腰间,男人约莫四十岁不到,脸庞瘦长,眼珠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格外密集。
“温染?”
虽然女护卫戴着面巾,但男人一双小眼睛扫了下,便道出了她的身份: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也与南周余孽搅合在一起了,你师父怎么想的……不,让我想想,来之前,我好像看过资料,通缉令上有个样貌未知,同样姓温的大内护卫……不会就是你吧?
所以,你早就给南周小皇帝当狗了?怪不得……”
他摇摇头,有些惋惜:
“当狗也没什么不好,但你选的不对啊,要不要过来,跟我混?总比你当反贼有前途。”
温染冷漠地看着他,说道:
“袁笠,你个胤国人,竟也为赵晟极效力。”
袁笠无奈地摊手:
“没办法啊,谁让我与师兄斗输了呢,你懂的,门规如此,袁天魁赢了,留在胤国做他的天师,我输了,便只能滚的远远的……所以格外需要投名状,要不然,你行行好?借头颅一用?”
“唰——”
温染缓缓抽出双刀,态度明确。
……
……
雨水有些大了,沿着巷子两侧的瓦片流淌下来,砸在地上的砖缝里,有青草拱出来。
李明夷与姚醉对峙着,双方都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李明夷明白,自己目前的修为还打不过这头豺狼。
姚醉则同样也摸不清这个封于晏的底细。
在他看来,作为反贼行动的首领,这个封于晏绝对不会是弱者,这让他有些忌惮。
李明夷笑了笑:“看来上次范质的死,还没给你足够的教训。”
姚醉面色一沉,忽然说:“你打不过我。”
“这么笃定?”
姚醉仿佛想通了一般,笑了起来:
“若当初你有底气敌得过我,为何要大费周章,调虎离山?为何杀一个范质,还要带帮手?还被东宫的人拖延了下?又为何见到我,便不再动?”
他得意道:“只有一个答案,你敌不过我。”
说话间,他内力激发,红色的火焰般的血气染红了手中刀,朝李明夷逼近。
李明夷笑着说:“不用再试探了,你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想的太多,从而会错过最好的机会。”
说话的同时,李明夷袖中滑落一张金色的符纸,被他用双指夹住,于顷刻间抬起手,从左至右,将金色为底,描绘白色纹路的符纸划过额头。
符纸燃烧起来,苍白的火焰疯狂涌入眉心。
李明夷身上的气息迅速攀升,体内二境登堂的虚丹霍然膨胀,达到了三境穿廊境的水准。
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并非真正晋级三境,而是一种借助外力,临时将修为硬生生提升一层的秘术。
这是他让司棋,从斋宫将最后一块遗迹碎片取来,找神女兑换的金符。
使用后,能让他获得堪比穿廊境的修为。
但无法真正让他破境,因为一块遗迹不够,哪怕加上借贷也不够。
李明夷感受着澎湃的力量,心疼无比地盯着变了脸色的姚醉,抬手抽刀:
“敌不敌得过,得打过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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