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纸条
“是。”
两名老嬷嬷一人拽着一扇门,朝外拉开,阳光绕过李明夷的身体,蔓延过门槛,照亮屋内的地毯。
他迈步跨入,视线一扫。
房屋异常温馨,与囚禁犯人的囚室大相径庭,非但桌椅卧榻俱全,还摆放着许多花束。
墙壁上有一幅幅春游的图画,画上仕女们穿着裙摆,欢笑追逐,角落里猫儿扑蝶,更具童趣。
置物架与卧踏上还摆放着一只只花花绿绿的布玩偶,以及各种奇怪的摆件,与浑身无力,瘫坐在卧榻上,闭目养神,浑身染血的女将军形成鲜明对比。
“是你!”
殷良玉睁开眼睛,视线凌厉扫过,眼神冷淡。
李明夷微笑着,手持食盘走来,将其放在一旁圆桌上,笑着说:
“将军一路劳顿,颇多辛苦,想必没吃过正经餐饭,我命厨房做了些清淡的,也不知是否合乎将军胃口,先填补些,之后再安排人为将军沐浴更衣。”
殷良玉讥讽地道:“这算什么?”
“什么?”
“将我送去天牢吧,这地方住不惯。”殷良玉虚弱地说,抗拒之色明显。
李明夷笑了笑:
“怎么会?这可是按照将军在京城的闺房布置的,可惜,将军原本的住所已不好拿回了,好在屋中的许多物件还在。”
殷良玉虽常年驻扎在外,但在京城中是有一座文武帝御赐的宅子的,每年回京述职时,也会居住。
政变后,她的宅子充公,后被赏赐给了朝中大臣。
李明夷也不好再去夺回来,只好命昭狱署的人去将原本殷家的物件寻回来。
幸好大多东西都不怎么值钱,还没被中间的人瓜分,而是封存在库房里,大多寻回,至于殷家的下人,本也与殷良玉没什么感情,倒是没必要寻找。
坦白讲,在李明夷寻回这些摆件后,不禁感叹:
便宜老爹的这个仰慕者别看外表飒爽英姿,可内心仍是个向往美丽的女子。
很反差了。
“是你做的?”殷良玉眯眼看向他。
李明夷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在下乃滕王府首席门客,李明夷。这次负责接待照料将军。”
对于“李明夷”这个名字,殷良玉没什么感觉,这年月信息隔绝,她一路被押送抵京,更不会有人告诉她有关京城的情况。
所以,殷良玉对城内的记忆,仍停留在冬日沦陷时,既不知李明夷是何许人也,同样不知道“故园”的存在,不清楚文允和的归降,甚至连谭同被劫法场也一无所知。
“赵晟极要招降我?”殷良玉眯着眼睛又问。
李明夷感受着身后敞开门扇吹进来的风,认真道:“陛下敬佩将军德行,故而……”
“滚。”殷良玉只吐出这一个字。
“将军,周国已逝,人要向前看……”
“我说滚。”殷良玉忽然伸手,抓起身旁的一个小布偶,朝他丢过来。
她很虚弱,力气自然很小,布偶打在李明夷的身上,软软地掉在地上。
门外的两名老嬷嬷赶忙移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李明夷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弯腰,单手将那只小狗布偶捡起来,掸了掸灰尘,放在一旁的椅子里摆正。
面露歉然道:“将军心中有气,可以理解,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不打扰将军用饭,晚些时候再来。”
他重新端起餐饭盘,走到她身旁,放下,而后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可刚走出几步,只听“咣当”一声,扭回头,餐盘已经被打落在地上,汤汤水水撒的到处都是,瓷器也裂开了,一只白馒头打着滚,滚到了李明夷脚边。
“我平生最看不起你这等趋炎附势,虚伪嘴脸的小人。”殷良玉冷笑道。
李明夷沉默了下,依旧没有动怒,只是弯腰,将地上的几个白馒头捡起来,嘀咕道:
“浪费粮食不可取,听说汴州府那边还在闹饥荒……”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熊飞挎着刀,走到门口,拱手抱拳:“先生,门外有人找。”
没看我正忙着呢……李明夷皱眉:“谁?”
熊飞迟疑了下,说道:“陈金锁。”
谁?李明夷愣了下,旋即才记起这人身份,他眼神怪异地瞥了殷良玉一眼,见后者表情复杂,略一思忖,笑了笑,捏着馒头转身往外走,对门口的婆子道:“收拾一下。”
然后看向熊飞:“带进来吧。”
……
……
李明夷回到厅堂中,刚坐下,就看到熊飞领着一道倩影走来。
那是名年轻女子,同样的英姿飒爽,身穿一身黑色为底,束大红腰带的女子劲装,长发高高束城马尾,双手腕部佩戴护腕。
右手中拎着一只圆筒状食盒。
“陈家小姐?真是稀客啊,在下听公主殿下提过你。”李明夷起身迎接,笑了笑。
陈金锁。
“小军神”陈龙甲的妹妹,昭庆的对头,也是不久前在李家聚会中,惨遭人前显圣的女配。
那日昭庆从李家得胜而归,据说心情大好,黑心公主也狠狠体验了一把李明夷平时的快感。
陈金锁表情一僵,再次回想起被昭庆以把柄威胁的那个下午,再看向李明夷时,只觉对方目光好似充满揶揄。
“见过李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冒昧来访,还请见谅。”陈金锁控制好表情,令自己显得大方自然。
“请坐,”李明夷抬手示意,笑了笑,“打扰不至于,只是陈小姐与在下往日素无交集,今日又专门来此地,莫非是为了殷良玉?”
陈金锁见他开门见山,也省去了寒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杵在旁边的熊飞。
后者识趣地退去,并半掩屋门。
陈金锁这才有些难为情地道:
“的确是为此事,殷良玉……过往,也曾与我奉宁武将有所交集,亦与我有过一段师徒情分,得知她入城来,而陛下又有意劝她归降,我便想着过来一趟,看能否帮上忙。”
李明夷表情古怪道:“陈小姐,你这样做,家中长辈没有意见?”
虽说颂帝给出了指令,是要招降,但终归还是罪人,陈金锁这时候过来,多少有点……
陈金锁理所当然地道:
“我家兄长当家,他在奉宁那边,我陈家长辈也大多在那边。京城这里,没人管我。”
不是,姑娘你有点憨啊……李明夷吐槽。
陈金锁又道:“况且,我是来帮你的啊,劝降有什么问题?”
李明夷莞尔,仔细想想,缓缓点头:
“这么说,倒也的确。不过,劝降一事陛下已交给在下,陈小姐有意帮助,在下心中领情,只是陈家若参与进来,也不方便。何况,这事我也得汇报王爷与……公主。”
陈金锁表情一滞,她就知道,自己若央求旁人,看在兄长陈龙甲的份上,没人会拒绝。
可求到昭庆那贱人手下,必然艰难。
好在她已做好了准备,陈金锁忽然起身,朝李明夷走来。
“陈小姐,你这要做什么?”李明夷皱起眉头,接着,就看到陈金锁伸手去解腰间的鲜红腰带,“诶?不是。”
下一刻,陈金锁从腰带夹层中,捏出一摞银票,塞入李明夷手中,目光朝门口瞥了眼,姿态生疏,语气别扭地说:
“请李先生通融一二。”
“……”李明夷捏了捏银票分量,沉声道,“陈小姐,你这是要我犯错误啊。”
陈金锁有点着急,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辩解: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先生通融,让我看一眼师……殷良玉。”
“只是这样?”
“就这样!”
李明夷一脸为难地看了看银票:“可公主那边若问起来……”
陈金锁一咬牙,干脆将耳朵上的耳坠薅下来,也塞给他。
“嗯……公主大概也不会问,可是门外我王府的人也会看见,若是乱说……”
陈金锁一跺脚,又将头上的一根金钗扒下来,也塞给他。
“嗯,他们倒是听我的,不过让我想想……”
陈金锁眼眸瞪大,憋着火气,想发怒,又不敢得罪,急得有些要哭,她将自己身上衣兜翻了个遍:
“我真没有了……”
李明夷咂咂嘴:“行吧。”
他将手里的银票、钗子、耳坠都收起来,又看了眼桌上的食盒。
陈金锁护食般道:“这是给她准备的!”
李明夷没好气道:
“我还能馋你的吃的?送给犯人的吃食我要检查一遍。还有你……熊飞!带陈小姐出去一趟,找丫鬟给她搜个身,任何接近犯人的都要走一趟规矩!”
……
片刻后,李明夷带着陈金锁,重新返回关押殷良玉的正房。
“说好了,只能看一眼,你不能进去,更不能接触人犯。”李明夷停在门口,叮嘱道。
陈金锁一脸怨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行!就看一眼!”
她只想确认下,师父眼下如何。
李明夷点头,递给守门嬷嬷一个眼神,门扇第二次拉开。
屋内,虚弱地靠坐在榻上的殷良玉又睁开双眼:“你又来做什……”
“师父!!”
只见门口,打扮的仿佛少女般殷良玉的陈金锁眼眶发红,双手提着食盒,杵在门口,望过来。
殷良玉一怔,眼神复杂,叹息一声:“陈小姐,你这是何意?莫非也与这伪君子,一同来劝降我?”
“师父,我不是……”陈金锁想要辩解。
“滚吧!”殷良玉一狠心,撇过头去,伸手去抓另一只布偶,“不要逼我赶人!”
李明夷抬起手臂,拦住想要进屋的陈金锁,皮笑肉不笑道:“陈小姐,人已经看过了,请出去吧。熊飞,带人出去。”
陈金锁狠狠瞪了他一眼,怒意勃发:“我自己会走!”
接着,她将食盒放在地上,又看了浑身浴血的女将军一眼:“师父,这是我给你带的,你爱吃的,放在这了,记得吃啊。”
殷良玉不语。
陈金锁抹了抹眼睛,转身离开。
李明夷笑了笑,拎起食盒,进屋,将之放在桌上:“殷将军,好歹是一番心意。”
说完,他转身出门,命老嬷嬷关上门扇,却也没走,而是在庭院中坐了下来,静静等待。
……
屋内。
殷良玉等房门关闭,才扭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食盒,眼眶发红,隐约有泪花闪烁。
她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努力起身,撑着虚弱的身体走过去,坐在桌旁。
一点点拧开食盒的盖子,将里头那几样自己喜欢的吃食逐一端出,食物清淡,应是陈金锁故意为之,她一路饥渴,不能骤然大鱼大肉。
殷良玉也是饿的狠了,这会胃部不断痉挛,她动作有些快地先喝了口乌鸡汤,然后第二口,第三口……
足足喝了一碗,才觉不再干渴,却是愈发饥饿了。
她直接抓起最上头的白馒头,张嘴狠狠咬了一口,大口咀嚼了两下,然后愣住了。
只见,咬开的馒头里,赫然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殷良玉下意识抬头,朝房门看了眼,而后放下馒头,将纸条抽出,展开。
纸条上赫然是一行墨字:
“我们会尽快营救您出去,务必坚持,养好身体。”
落款——景平。
殷良玉呆住,愣了许久,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纸条吞入口中,混着乌鸡汤,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