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师兄,好久不见。
“哒!”
李明夷的靴子重重踏在林间,脚下积蓄许多秋雨的落叶凹陷又炸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旁的树木“嗖嗖”地后掠,身后空山寺的黄墙黑瓦迅速远去,伴随着喊杀声。
李明夷抿紧嘴唇,视线越过山林,朝着某个方向狂奔着。
就在方才,钱知县带着知微躲避祸乱,李明夷则以追击反贼为由,独自离开。
知微虽有修为在身,但并不擅长战斗,只能无奈看他离去。
可李明夷却并未前往追击西太后,而是避开人群,翻出寺庙,朝着某个地点狂奔。
在混乱中,趁着官兵的合围尚有缺口,许多江湖人都四散奔逃,货郎同样混在其中。
“按照副本的轨迹,货郎逃走后,会朝寺庙西方竹林外,溪水旁去。”李明夷施展轻功,迅速朝目的地逼近。
很快,他踏入了竹林,不出意外地,听到前方传来的厮杀声。
……
在寺中乱斗开始时,货郎是第一批跑路的。
他将货物放回铁皮箱子,背负在身后,顶着那柄巨大的黑伞,如同一朵人形大蘑菇,摇摇摆摆,不紧不慢地远离。
仿佛不是在逃窜,而是市集散场后,收拾小摊回家的商贩。
“哗啦啦……”
在听到前方溪水声响时,货郎停下了脚步,转回身,没精打采的脸上挂上无奈的神色:
“各位好汉想跑,换个方向成么?你们这样我好怕啊。”
竹林中,足足六名江湖人神色冰冷,杀机四溢地逼近,每个人都手持钢刀或长剑。
六人彼此拉开距离,如同展开的“扇面”,朝着货郎合围。
“跑?我们可不是为了逃跑。”
六人中,为首一名魁梧壮汉笑道:
“货郎,旁人是奔着空山寺来的,可我们六兄弟,却是奔着你来的。”
货郎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笑容依旧懒散:
“呦,方才没认出,这不是刘寨主么?怎么?上回在三石县坊市,从我这里买的货不满意?可先说好,小本买卖,概不退款。”
大汉乃两府交界处,大黑山的一名豪强,与其余五个结拜武人,并称“黑山六兄弟”。
六人联手,穿廊境也要退避。
刘寨主眼眸闪烁贼光:
“兄弟上回卖的货好的很,想再与你赊卖一些。”
“赊?”货郎耷拉的眉眼挑起,打了个哈欠,脸色冷下来:
“小本买卖,也不赊账。而且,污蔑我这里卖假货,坑人的消息,也是你们放出去的吧。”
另一名大汉嗡声道:
“是我们又如何?若非让你名声臭了,人人喊打,货物岂轮得到我们拿?识相的,就把箱子送上,再说出货源,否则……”
“……真是麻烦呐……”货郎咕哝一声,“是你们逼我动手的哈……”
“你还敢动手?”一名汉子屈膝沉腰,手中长剑毒蛇般刺来!
秋雨之中。
货郎肩膀微微一震,肩膀上两条牛皮带子滑落,连带身后巨大的铁皮箱子,也轰然坠地。
大黑伞面如鼓面震动,一颗颗水珠在伞面上滚动,其下悬挂的灯笼也轻轻摇晃。
货郎手腕一转,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根半人高的青绿竹杖,身上的道袍蓦地鼓荡如球。
一团团秋风将袍子吹胀,散落的发丝也轻轻飘舞。
“不对!老三,回来!”刘寨主心头陡然升起大恐怖,可却已晚了。
货郎身影拉出一道残影,竹杖已劈头盖脸打在出剑的汉子额头,“砰”的一声,坚硬的颅骨碎裂,汉子眉心裂开,鲜血横流,人噗通一声栽倒,便已气绝!
“你找死!”其余几人惊怒,本能地持刀扑杀过去。
刀气如海潮,铺天盖地席卷。
可货郎却依旧只是拉出残影,手中竹杖随意点出,四人便先后步入“老三”后尘,每一个都是颅骨被敲碎,死的无比憋屈。
刘寨主亡魂大冒,已意识到对方修为远超预计,他拧腰就跑,瞬身搬运内力,宛若奔牛,刹那功夫,已逃出十丈有余。
行走江湖多年,六兄弟不死,这江湖一流的步法居功甚伟。
“只要让我逃走,今日之事,必当……”
刘寨主念头升起的同时,货郎只隔空冷冷瞥了他一眼,手中竹杖“噗”的一声,笔直地刺入脚下地面。
下一刻,狂奔中的刘寨如遭雷击,浑身僵直,一股狂暴的气劲沿着脚底板,凿入他双腿,又瞬间撕碎脏器,直贯天灵。
“哇!”
刘寨主仰头,鲜血如同喷泉般高高地喷起,发出“哗哗”声,直到全身血液喷尽,浑身发白的尸体才栽倒于地。
秋雨沙沙落下。
货郎没精打采地拄着竹杖,站在满地尸体中,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
下一刻,他忽然再次挑起眉毛,看向远处逼近的身影:
“阁下也是来赊货物的?”
……
果然,就和过往的每一次副本一样,货郎杀死了六兄弟。
李明夷闲庭信步,走在竹林里,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与扩散的血液。
他在距离货郎约莫十米外停下,笑道:
“我是来与你做生意的。”
说话的同时,他在心中叫出了货郎的名字——孔距。
孔距身上的灰色道袍仍在飘舞着,语气却依旧散漫,他盯着李明夷看了几秒,摇头说:
“算了,我不和朝廷的人做生意,太麻烦。”
李明夷好奇道:“你知道我是朝廷的人?”
道人打扮的孔距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弹飞一粒眼屎:
“我没瞎啊……那个知县还喊你钦差呢。”
他忽然松开竹杖,拱了拱手,露出个混不吝的笑容来,略带讨好地说:
“这位官爷,草民来空山寺就是摆摊买货,可跟那群反贼没牵扯,结果货一样没卖掉,惹来一身骚,您高抬贵手……”
李明夷微笑道:“你说,你不与朝廷的人交易,那就怪了,前段时日你卖给白家的羽化丹莫非是假的?”
孔距愣了愣,神色稍微认真了些:“官爷你是……”
李明夷微笑道:“那枚羽化丹,是白家为当朝礼部尚书,白经纶老爷子求的,至于我,与白老爷子还算亲近。”
孔距沉默了下,咂咂嘴,叹道:“果然,就不该贪啊,可他们给的太多了……”
孔距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情况。
这种事发生过许多次。
作为一名货郎,他在江湖中十分低调,是不为人所知的高手。又因售卖的货物开价颇高,买家也不多。
走的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路数。
但随着时间推移,每个在他这里买过宝贝的人,都会小范围散播出他的存在,从而引来新的顾客,或者……麻烦。
“考虑一下?”李明夷微笑道,“以你的修为本事,应该去更大的舞台,而非低调的,被一群毛贼追赶。”
孔距摇了摇头,正要拒绝,却听李明夷幽幽地开口道:
“而且,你不是在找人吗?单打独斗,何年何月能寻到?我们可以帮你。孔少爷。”
轰!
如同一颗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原本散漫随性的货郎瞬间眯起了眼睛,他脸上的困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密的气机封锁住整片竹林。
连飘摇的雨丝都受到扭曲。
这一刻,感受到他散发出的威压,林中的虫子都停止鸣叫,若地上的“六兄弟”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必然会后悔地抽自己耳光,竟有胆子招惹这种层次的阎王。
然而李明夷神色依旧如常,嘴角笑容依旧。
师兄……
终于认真起来了么?
李明夷心中感叹,不禁想起了某段剧情线中的过往。
……
有关于四境武人孔距的了解,并非凭借游戏资料,而是李明夷在那条剧情线中,亲耳听他讲述的。
孔距,出身东海孔家。
作为圣人的后代,孔家族人在胤、颂两国都有分布,大部分书香门第,但也有走歪了的。
孔距的父亲,乃是一名大海商,手下有一条船队,往来穿梭于大颂与海外“东陆”间的贸易。
孔距是家中第三子,从小衣食无忧,三岁时就跟着家人跑船,吹海风,走江湖。
性格却与几个兄妹都不同,自小散漫懒惰,叛逆桀骜。
这让一家人十分痛惜,觉得他浪费了生来便有的,上佳的习武根骨。
“我孔家先祖千年前乃是文圣,到你爹我这一辈,成了下九流的商贾,你几个哥哥也都读不进书,唯独你,这么好的习武天赋,却不肯用功……”孔父痛心疾首。
少年孔距盘膝坐在甲板上抱着海鸥,吐槽道:
“老爹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能读进书就怪了……”
然而只有孔距自己知道,他并非懒惰,不肯习武,而是觉得老爹找来的那些武道修行法门都太无趣,也太……辛苦。
直到孔距十几岁时,一次出海前往东陆时,遭遇海浪,偏离航道,船只损毁。
他被海浪冲上了一座荒芜的小岛。
就像武侠故事里那样,他在岛屿上发现了一座前辈高人的洞府,以及那位高人留下的毕生所学,与一具枯骨。
“那位高人在洞府中留下了刻字,讲述了他的身份由来,他姓寇,乃是二十几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头,武道入室,距离五境大宗师也只有一步之遥……”
某条剧情线中,孔距盘膝坐在一堆篝火旁,对彼时以另外一个身份跟在他身边的玩家李明夷讲述道:
“当年,大周与胤国交战,两国江湖也纷争不断,寇师父本来只是个火居道人,并非好杀之人,只是背负了太多血仇,得罪了两国许多门派,不得已逃亡东陆,又因不想牵连恩怨给他人,索性于海岛上隐居。”
“他在岛上大彻大悟,抛下过往恩怨,只专心琢磨武学,融合毕生所学,开创了‘霸气’流派。最终寿元耗尽坐化。”
“呵,世上人皆以‘门径’区分不同的异人,但武夫也有划分,便是‘流派’。”
“我为了脱困,回到人间,于岛上苦学,终于修为大进,得以渡海回到人世。所以,寇师父既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篝火旁,十年后的孔距仰望星空:
“为了偿还恩情,我立誓要为寇师父完成心愿,他在岛上写字,说自己一生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也不知留在大周的后人是否被杀绝。
他说,若后世有缘人来到岛上,可自行取走他的武学,只望帮他寻找后人,若能寻到,将武学赠予,他在阎罗殿也能合上眼了。”
在那条剧情线中,李明夷因为携带着寇老道后人的信物,被货郎寻到,代师收徒,二人这才有了师兄弟的名分。
……
……
竹林中,溪水旁,秋雨纷纷。
李明夷任凭气机纵横,笑容依旧:
“孔少爷出身海商,据说少年时因海难失踪数年,家人都以为你死了,等你重回人间,更放弃了家中的生意,少爷的身份,而是隐去姓名,以‘货郎’自居,行走江湖。”
“你身上的货物,许多都是来自于东陆,来自于家中,而你之所以行走各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我说的可对?”
他没有点明寇老道的存在,因为那难免会惹来孔距的怀疑。
那件事太过绝密,他从不曾与外人提及。
更重要的是,李明夷需要假装不知道,才能顺理成章地获得这位隐世强者的帮助。
孔距盯着他,面无表情道:
“看来我这点来历,终归瞒不住大颂朝廷。所以?若我不答应为朝廷效力,会如何?派兵寻我家人的麻烦?”
李明夷摇头道:
“你误会了,用家人威胁来的人,我们也不敢信任。这真的就只是一场交易,仅此而已。而且,我们也不是朝廷。”
孔距并不意外,哂笑道:
“知道,朝廷想招人可不用这么麻烦,你们是白家?还是朝中哪位大人物的势力?拉拢江湖人,收为己用,我太了解了。”
不等李明夷说话,孔距挠挠头,说道:
“既然这样,那我似乎可以拒绝了,如果你们找我家的麻烦,我就去投靠你们的对头。”
李明夷凝视着上辈子的师兄,心想你果然还是这个脾气。
十年也没有改变。
自由惯了的人,又岂会追逐功名利禄,被朝廷的狗链子拴住?
“孔少爷不必急着拒绝,”李明夷以退为进,笑道,“这两日,我应该都还在钱溏,你可以好好想想,若想通了,便来茶院行台找我就是。”
说话同时,他作势在腰间摸索腰牌,却摸了个空,然后想了想,索性将脖子上戴着的一条挂坠从衣袋内取出,隔空朝货郎抛过去:
“这是我随身信物,哪怕你暂时不想来,哪一日改主意了,去京城,到滕王府出示此物,也可以找到我。”
货郎压根没有接,任凭东西掉在地上。
李明夷也不恼,笑了笑,然后就当真这样转身,驾驭轻功,迅速离去了。
孔距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地离开,怔了怔,犹豫了下,终归没有选择杀死此人。
对方来见自己,知道这件事的肯定不止一个,白经纶就肯定知道。
杀死朝廷钦差,这等大罪,他倒是不在意,可却不想连累家人。
摇了摇头,孔距弯腰,重新背上货箱,准备就此离去。
却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开始蹲下搜查“六兄弟”的衣兜,将几人身上的钱财拿走。
而就在孔距摸尸体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了李明夷丢下的那个挂坠的样式。
那是个类似花生模样的饰品,以黑玉雕成,微微弯曲,末端装饰云纹,其上似乎还铭刻着文字,整体做工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私人作品,而非商铺售卖。
货郎愣了下,忽然呼吸急促,上前抓在掌心,仔细观摩。
而后,他那被雨水打湿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
……
远处。
李明夷丢下信物后,没有停留,迅速朝着另外一处地方奔去。
他不担心货郎看不到那件东西,因为在副本的设定中,他肯定会摸尸体,而吊坠被他刚好丢在一具尸体旁。
而只要孔距看到,那他自然会找过来,而且,连一天都用不了。
在此之前,李明夷更在意的,还是“钱溏聚义”副本本身。
至少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他绝对不能让端王和西太后落入朝廷手中。
“按照副本设定,他们会按照我已知的逃跑路线离开,官府在后追杀。”
“拜星教与故园的人都动身了,我只要绕路,提前赶往预定地点,就能截住西太后。”
李明夷需要与亲爱的祖母见一面,拿到与朝廷中“内鬼”的联络方式!
奔跑中,他眼底沉淀星辉,发送锁心咒,迅速与裴寂、赫连屠等人建立联络:
“情况如何?”
询问的同时,李明夷的视野微微模糊,等再清晰,他已经“附身”到了裴寂身上。
借助对方的视野,看清了前方的景物。
裴寂、赫连屠等人正站在一座山丘上,居高临下俯瞰。
山下丛林中,西太后和端王一行,狼狈不堪地奔跑着,身旁是保皇党的官兵。
在众人后方,远远的,是疯狂追击而来的杜景臣率领的军中精锐、流云门的傅小云,以及,佯装追击的,辛不苦率领的拜星教徒。
“李先生……”裴寂于心底刚念出这个名字,就听李明夷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就是现在,动手,该让他们见识下我们故园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