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586、罢黜!(五千字)
陈久安被颂帝拉着双手,整个人愣了愣。
这一刻,他心底有一股很怪异的感觉升起,但擅长伪装的“奸臣本奸”外表上却没显露出分毫。
“陛下有何烦心事?”
陈大学士露出一个温和关切的笑容,“臣才学微末,不若杨相那般……”
“不,”颂帝摇摇头,打断了他,斟酌了下,说道,“杨文山肩上担子极重,还是莫要劳烦他了。”
话说的漂亮,还不是帝王制衡的那一套?担心杨文山存在立场?陈久安冷笑。
若是寻常臣子,听陛下这般信赖,早已高兴得忘乎所以。
可陈久安却是个例外,毕竟,他早已知晓了颂帝苦恼之事……
“爱卿且坐下说话,”颂帝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在卧榻上坐下,略一沉吟,开始讲述起来。
他将困扰自己的事精简一番,略去一些细节,只保留主干,又说出了自己的苦恼。
陈久安听到一半,那张忠厚老实的胖脸便改了颜色,等听完全部,他呆了呆,喃喃:
“陛下,此事涉及太大,太重,臣只是一个学士,委实……”
一副推辞,不敢开口的样子。
颂帝面露不悦:
“卿是不肯为朕建言献策?”
陈久安赶忙起身作揖:
“微臣一身荣辱,皆系陛下,陛下若不嫌臣见识短浅,臣……亦可斗胆一言。”
“说!”颂帝笑道,“爱卿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朕绝不怪罪!”
陈久安没急着开口,而是皱眉苦思冥想起来,似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好一阵后,他才慢吞吞说道:
“依臣之见,陛下之苦恼,不在李明夷,只在任敏中一人。”
“哦?”颂帝挑眉。
陈久安分析道:
“此事中,这二人固然皆有疑点,可李明夷此人虽蒙天恩,执掌四处,却只是个临时差事,且受其他三处制衡监督,底子更只是王府里一个门客,其固然有些份量,但于我大颂而言,也不算什么。
此人讲述的前因后果,大体听着还算合理,疑点无非在于这‘巧合’二字,可话说回来,若此人真有问题,大可以用更巧妙的手段来推动此事,而不必冲锋在前,如此一来,这‘巧合’反而削减了其嫌疑。”
颂帝缓缓点头。
陈久安道:
“退一步,哪怕这李明夷真有私心,动了什么手脚,可陛下大可以一道旨意剥了此人官身,总是好处理的。真正让陛下难办的,还是任敏中。”
“任大人是奉宁府出身,辅佐陛下登基,立下不少功劳。且与朝中许多大臣交往甚多,关系盘根错节,若轻易动他,朝中其他大臣如何想?”
颂帝再次点头,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作为一个原本历史中,“杯酒释兵权”的帝王,他对实打实替他打江山的几个将军夺起权来都不曾手软。
又岂会对任敏中一人有多大仁慈?
陈久安又道:
“可若置之不理,如陛下所说,这诸多线索皆指向任敏中,倘若其真有问题,那危害可就太大太大……”
“臣且假设,假设任敏中真与胤国人有关,那细细想来,他在奉宁府为官多年,的确有与胤国人接触的机会,从动机上,也有帮助陛下夺江山,削弱南周统治的理由……
而此前那为南周余孽提供情报之事,也说得通了……”
颂帝目光流露出一丝阴霾。
这正是他警惕的!
若有人说,任敏中支援南周余孽,他只会付之一笑,认为是无稽之谈。
可若他背后是胤国人,却是个站得住的理由了。
陈久安说道:
“此外,此事往深挖,更不得了。若他是内鬼,那孙行舟一案,真相为何?
要么,孙行舟是替死鬼,被人算计,才被抓了现行,不过,若是如此,孙行舟口口声声说是受高震指派,便说明那高震也有问题了。”
颂帝说道:“可高震死了……”
“是啊,”陈久安感叹,“是那胤国使团与我国建交,惹得那故园组织大怒,冲击使团驿站,将高震杀死的。”
陈久安忽然看了颂帝一眼,意味深长道:
“说来也怪,故园那次袭击无疑是在表明态度,威胁胤国人不得与我国和亲,可却没杀那些使者,只杀了高震,想来也是古怪。”
颂帝一怔,若有所思。
是啊,为何只杀了高震?是灭口?还是高震也是胤国的人,所以被“杀鸡儆猴”?
陈久安趁热打铁,继续道:
“另外一种可能,更为可怕,便是任敏中与孙行舟皆有问题,二人本就是老上下级,据臣听说,兵部组建之时,孙行舟是任敏中亲自点的将,要的人?反观那钱唯反而是后塞进去的。”
颂帝默然!
的确有这一回事,当初,为了制衡各大衙门,防止底下人一人独大,颂帝在人事任命上往往会“掺沙子”。
钱唯与任敏中虽同出奉宁派,却并没有搭过班子,这还是他当初的安排。
“你是说……”颂帝轻声道:
“孙行舟是为了保下任敏中,这才……如此说,那他说高震指派,便是攀咬污蔑,拉人下水了。”
陈久安小心翼翼道:
“孙行舟肯这么牺牲自己么?”
颂帝摇了摇头,孙行舟与高震皆已身死,人都没了,已成了一笔烂账,无从考证了。
如此说来,此案真有问题,那李明夷暗中调查此事,被任敏中阻拦的说辞就更可信了。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不知不觉被陈久安带偏。
“陛下,”陈久安说道:
“任尚书究竟如何,或许可以尝试从胤国调查?比如发动我国在胤国的人手,去查一查?”
颂帝回过神,微微点头,又犯难道:
“卿此言有理,任敏中地位非同一般,不可轻易下判断,的确得好好查一查,可我国初立,在胤国的情报网并不完善,就算要查,没有几个月也不见得有结果。”
陈久安担忧道:
“可若让任敏中继续坐几个月尚书,只怕……”
颂帝定了定神,一咬牙,道:
“国事为大,任敏中未必有问题,但不能冒风险!”
他做出决定了!
人可以不抓,但权力必须限制。
陈久安说道:
“那就要寻个体面的说辞,让人挑不出问题,最好能让任敏中自行上书请辞休息。臣以为,那徐梁儿一案,或是个由头。”
颂帝眼神一动,缓缓点头:“爱卿所言有理,那便……”
沉默片刻。
他终于做出决定:“如此办吧。”
帝王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一位重臣的去留。
……
……
李明夷从北厂离开时,被黄喜叮嘱不得泄露此事。
三名主办官心知兹事体大,皆心事重重地离开,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明夷回到四处等到日暮,都没有等到后续的变化,他也不急,收起东西便溜溜达达返回家中。
晚饭后,卧房内。
李明夷将这段时日整理好的“摩斯密码本”交给司棋,说道:
“你找个时间将其送给温染。”
司棋“哦”了一声,抱着本子看着疲惫地坐在椅子中闭上眼睛的公子,轻声说:
“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
“嘁,好歹也是跟你共事这么久了,察言观色我还是懂得。”大宫女撇撇嘴,“每次你做了什么事后,暗戳戳算计推演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李明夷睁开眼睛,无语道:
“什么叫暗戳戳?”
“那是明晃晃?”司棋反唇相讥。
李明夷哑口无言,叹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忽然捉住她要离去的手,说道:
“给我按一按,还剩下三次。”
当初欠下的按摩次数只剩下三回了……
司棋将密码本放在桌上,板着脸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
少女虽神色不善,但力道手法一流,是李明夷最喜欢的轻重。
他闭上眼睛享受着,忽然轻声说道:
“任敏中呆不了多久了。”
接着,在司棋惊讶的目光中,他将自己这段时日做的事情一一道来。
司棋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这就是你的计划?让赵晟极怀疑任敏中,好将他废掉?可密侦司为何配合咱们?就因为是盟友?”
李明夷微笑摇头:
“自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这也符合黑旗的利益。他这个负责人总得想法子立功,而若能扳倒任敏中,削弱颂国朝廷的力量,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功劳,他为什么不帮我?所付出的,无非是一个不重要的外围成员罢了。”
司棋被说服了,可她又担心起来:
“但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赵晟极会怀疑你的吧?”
李明夷“哼”了一声:
“我被怀疑的次数还少了么?司棋啊,你可曾听过,一滴水隐藏的最好方式是融入大海,而一个内鬼的隐藏方式,是被无数人都污蔑是内鬼。”
顿了顿:“何况……我们要做的事业怎么会没有风险?不只是我有,钱唯也有。但不能因畏惧风险而什么都不做。”
司棋抿了抿嘴唇,给他捏肩的动作更用心了些,柔声道:
“我没你那么好的头脑,但我大概能知道你冒了多大的凶险,可任敏中走了,钱唯就能上去么?”
李明夷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钱唯和任敏中孙行舟两人不是一路,而整个兵部全部有问题的可能性也太小,当然,最重要的在于,兵部的长官必须会做事,不是什么人调过来都能撑起来这一摊的。
任敏中和孙行舟下去了,留给赵晟极的选择便不再多。不过,我也没有十成把握,只是赌一赌罢了。”
说着,李明夷又微笑起来:
“其实这次的证据不足以将任敏中干掉,但以赵晟极的性格,肯定也不会放心将大权继续给他。
所以我敢说,就在这两天,朝中就会有言官将徐梁儿的案子高高捧起来,作为矛,刺向任敏中。”
司棋突然愣了愣,想到了一个很惊悚的可能,惊声道:
“难道……公子你早算到了这一步?你捅破徐梁儿的案子,就是为了给赵晟极一个处罚任敏中的由头?”
李明夷微微一笑,默认了:
“任敏中这种大员,想要拿掉,必须有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光是怀疑可不够,而绝密档案的泄露也不适合拿出来说,这个由头再合适不过。”
“而赵晟极也还会让人去胤国调查……而密侦司会配合我做局,戴某会补上任敏中投敌的证据,想法子让颂国的间谍获得……如此一来,才算圆满。”
司棋眸子里流露出惊叹来,她认真想了想,说:
“最后一个担心,任敏中会不会反应过来,自己被做局了?从而检举你和钱唯?”
李明夷道:“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么?”
他低低地一笑:“一个屡次诬告的嫌犯的话,谁会相信?”
司棋哑口无言。
这一刻,她甚至生出一种极荒诞的怀疑,觉得连冯涯的诬陷,都在公子他的计划之中。
李明夷则默默想着:
任敏中若下去,那自己这个四处主办,恐怕也要被罢免了。
……
……
“什么?你说李明夷派人与你交易?”
任府。
任敏中听完妻子的话,整个人近乎弹射地站起来,面露怒容:
“谁让你擅自与对方交谈?!”
徐静柔被丈夫吃人般的凶狠模样吓到了,又因为理亏,只好垂眸道:
“梁儿他也是因咱们家才受到牵连……若能用些钱财消灾,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你懂什么?!”任敏中气抖冷,手指颤巍巍指着妻子,嘴唇发抖:
“李明夷此人就是个心黑手狠的狐狸!他大动干戈,会为了钱财而谈判?只怕又是什么阴谋诡计!见我不上钩,便来诓你!”
徐静柔也生出慌乱来:
“这……不会吧,我只是家中妇人……”
任敏中在房间中踱步转圈,忽然想到了白天钱唯被唤入宫中的事,总觉得有些不安。
可他想了又想,也想不出妻子能被做出什么局来,以自己的地位,只要自己不入局,家人卷入什么事,都有扯皮的余地。
念及此,任敏中危机感稍减,沉声叮嘱道:
“总之,绝不可再与对方见面!任何消息传递也不可!等我看清形势再说。”
徐夫人张了张嘴:“知道了。”
“好了,”任敏中神色转柔,安慰道,“此事我会解决,睡觉吧。”
当晚,任敏中没有睡好,梦中几次惊醒。
等晨光熹微,他昏昏沉沉披着官袍入宫上朝时,发现御史台那群言官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
他若回看过去,那些人又会扭开头去。
“奇怪……”
任敏中揣着疑惑,随群臣上殿,一切似乎皆如往常。
颂帝坐上龙椅,照旧商谈国事,说了几件大事后,御史台都御史许惟敬忽然越众而出,躬身道:
“启奏陛下,御史台昨日收到府衙递送来的卷宗,涉及徐梁儿行贿官员,杀死数十名无辜百姓一案,且那徐梁儿于狱中供认,此事为其姐夫,即,兵部尚书任敏中指示!”
金銮殿上,群臣大哗。
一道道目光宛若聚光灯,瞬间聚焦于任敏中身上。
“咚!”
任敏中仿佛被人一棍子抡在后脑,先是双耳震鸣,而后眼前微微一黑。
徐梁儿身家性命系在自己,岂会诬陷供认?
就算有此事,可许惟敬如何敢绕过皇帝,于朝会上攻讦自己?
任敏中脑子发懵,下意识抬头,望向龙椅上面无表情,没有意外之色的颂帝。
心头积蓄多日的不安感轰然爆开。
“是陛下……”
“为什么……”
任敏中如遭雷击,却死活想不明白。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朝会的,只记得许惟敬开炮后,御使台一大群言官宛若恶狼,一个个跳出来,朝他凶狠扑咬。
将他塑造为罪大恶极之辈。
面对此等大势,一些与他交好的官员也意识到不对劲,明哲保身,闭口不言。
整个早朝,仿佛沦为他一个人的批斗会。
而颂帝最后却是露出不悦神态,表示任敏中乃国之栋梁,岂能肆意污蔑?
并下令刑部、大理寺一并审理徐梁儿一案,务必令真相水落石出。
看似是回护。
可任敏中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他站在长长的白玉石台阶上,往日与他亲切的朝臣们避之不及,远远地绕开他,从两侧朝宫外流淌而去。
任敏中怔怔地抬起头,望着惨白的太阳,呼吸着空气中的凉气。
冬天,终于来了。
自己该往何处?
……
……
当天中午,两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各衙门间流传。
其一,许惟敬弹劾任敏中十大罪状。
其二,任敏中在散朝后,拜见颂帝,表示身为高官,卷入大案,理应避嫌。请暂停职务,等待查清。
颂帝欣然准许!
就仿佛,早在等待他主动提出一般。
……
公主府。
时值正午,昭庆刚坐下,拿起筷子享用午饭,冰儿、霜儿则指挥着府内的下人给窗户重新糊上窗格。
为了御寒,天冷后,百姓都会用“桃花纸”或厚实的韧皮纸重新糊窗,甚至在纸张表面涂抹一层桐油,防风效果更佳。
公主府用的纸自然是上品。
而门扇则需要悬挂毛毡帘子,以抵御风寒。
“姐!出大事了!”
昭庆刚吃了一口鹌鹑蛋,便听到屋外传来滕王咋咋呼呼的声音,老远都听得清晰。
她无奈地放下筷子,没好气地看着推门闯入屋中的小王爷,叹气道: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先坐下说话,吃午饭没?正好一起,今日有你爱吃的蟹酿橙……”
滕王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哎呀”一声,忙摆手,掀起袍子,拽了凳子一屁股坐下,说道:
“姐你还不知道吧,任敏中……他……”
昭庆抬起头来。
“任敏中他被废了!”
昭庆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