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603、朕如今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李无上道如一尊神祇般降临,头顶的阳光都被她的光辉压制,黯淡无光。
然而她并不担心这幕景象被发现,因为当国师降临的刹那,庞大的念力就已笼罩了整个院子。
任何看向这里的凡人都会被扭曲意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天空。
“你……”舅妈莫瑶瞳孔地震,相较于李无上道的到来,李明夷摆脱自己的控制才是真正令她震惊之事,“你如何能……”
“如何挣脱您的傀儡术?”
李明夷笑眯眯地道,“偃师门径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破解!
傀儡术只能操控人的躯体,却无法干扰更内在的东西。
所以李明夷依旧可以通过锁心咒与心有灵犀向司棋“报点”,使小姨知道自己的位置,追踪而至。
而三境的傀儡术在对躯体的操控上也并不完美,若是不了解该门径的,自然难以挣脱。可他是个例外!
只要用特定的破解法,就可以一点点松动傀儡术的禁锢,只是需要点时间罢了。
当然,若是偃师到了四境,对肉体的操控将达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也将成为所有以肉身为修为根基的武人的天敌。
只有类似念师这种操控神魂力量的才不太会受影响。
而偃师若能跨入五境宗师,据说连人的精神意志都能操控。
传说北周建立之前,虞国末年乱世时,一个董姓的五境偃师便曾操控虞天子,乃至控制彼时的半座朝堂。
“你,你们……”莫瑶心神震动。
她突然醒悟过来,对方既能一口道破自己的手段,说明被捕也极可能是故意为之。
“您猜的没错,”李明夷微微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不是么?”
莫瑶一窒。
而后,便听身后传来国师李桢冷淡的声音:
“莫夫人,真乃稀客,卫老将军身体如何?”
莫瑶沉默地转回身,没有再做反抗:“李桢……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模样。”
她凝视着女国师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流露出几分身为女子应有的嫉妒:
“成了宗师,便会不老么?”
宗师当然不能永葆青春,但寿命却能拔高一截。
所以时间的流速相较于常人会缓慢许多。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古人的说法虽夸大太多,但小姨的年龄的确可以打个折来算。
李明夷突然想起了巫山神女的面容,那才几乎是永恒不变的老梆子,神明的境界比之人间宗师,还是高出了太多层次。
李桢似笑非笑:“我当你在夸我了,只是语气还和当年一样不好听。”
女国师与将军夫人也算旧相识。
在卫皇后还没出嫁的时候,身为闺蜜的李桢在神京生活期间,便许多次去卫家做客。
彼时便与莫瑶有过交集。只是可能因为“念师”天生克制“偃师”的能力,所以两个人脾气十分不对付。
“你们想做什么?”莫瑶叹了口气,并不想进行无效社交。
李桢美眸看向李明夷,后者笑吟吟地开口:“将军夫人,我说过会将你的见面请求汇报给陛下。”
“所以?”
“陛下同意见面,所以请夫人跟我们走一趟。”李明夷笑。
莫瑶早已猜到了这个可能,因而并不意外,只是唇角浮现出些许苦涩。方才还是自己占尽上风,如今形势逆转,反而自己要被绑了。
“可以。”她叹了口气,看向李桢,“放开我的属下。”
李桢笑了笑:“你说话他们听得见。”
莫瑶只好环视雕像般的众人,说道:“不要乱动,等我回来。”
李桢又笑,然后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将军夫人眉心,以念力封锁住她的五感。
瞬间,舅妈眼皮合拢,看不见,听不见,身体也无法动弹。
李桢右手捉起她,左手捉起李明夷,轻轻一笑,靴子踏地,整个小院覆满积雪的地面微微一震,人已如炮弹般拔地而起,消失不见。
下一刻,羊皮袄老头与二丫等人猛地恢复了自由身,大口喘息,仰起头,震惊地望着天空中的太阳。
“宗师之威……”羊皮袄老头啧啧赞叹。
二丫挠头:“恐怖如斯。”
……
……
李明夷被小姨单手拎着,低空飞行。
他能感受到周围的光线微微扭曲,小姨就像是涂了隐身材料的战斗机,隐藏形迹。
不,比战斗机更厉害,毕竟所谓的隐身材料只能对雷达隐身。
“接下来怎么办?你真要见她?”小姨问。
李明夷点头:“劳烦您带我们回斋宫,准备个单独的地方,我想与卫家人谈谈。”
他大概能猜到舅妈的来意,所以更不能对卫家人置之不理。
等他去胤国,想在神京中有所作为,舅舅一家是他最大的助力。
“好。”小姨颔首,拎着两人直接回到斋宫,并以念力传音,驱散丹楼内的无关人等。
身为无关人等的司棋、赵小妹、清风明月诧异地走出来,与重华汇合。
而后,三层的窗户自行打开,几人破空而入,冷风卷起屋内垂挂的青纱帷幔,飘飘荡荡。
灌入窗子的冷气一吹,香炉里的火明灭不定。
“二层有衣服可以更换。”李桢说道。
李明夷来了好几次,对这里也十分熟悉,当即走下楼乔装打扮去了。
李桢反手隔空拍灭窗子,然后看着躺在地上,如同睡着了的将军夫人,轻轻一叹,咕哝道:
“好好的修行大道不走,非要嫁人,还非要嫁卫家人……真的是……自毁前程。”
在她眼中,卫家的这个“大嫂”纯粹是个恋爱脑,没救的那种。这才是李桢瞧不上她真正的原因。
……
墙角的沙漏转了一回的时候,李桢抬手轻轻一抚,解开五感封锁。
莫瑶从黑暗中醒来。
她缓缓坐起来,谨慎地观察四周:“这是哪?”
她从不曾进入过斋宫。被封锁状态连时间流逝都无法察觉。
“你且在这里等候,陛下稍后便来与你相见。”李桢没做解释,简单粗暴地撂下这句,而后拖曳着阴阳道袍沿着木质楼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别乱动屋里东西。”
“……”莫瑶冷笑一声,不理她。当自己是小孩子么?
目送女国师身影消失,莫瑶缓缓站起来,在房间角落找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开始认真地整理被风吹散的头发,黑色斗篷的褶皱,又摸了摸怀中的“庄生”,还好,还在。
屋内极为安静,莫瑶却有些紧张起来。
她当然不是畏惧少年天子,只是这场见面来的太仓促,她并没做好准备。
而且这种被动的见面与起初的设想迥然不同,顿时令她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变得尴尬起来。
在原本的计划中,应该是自己这个长辈占据绝对的优势。给那孩子一个下马威,比如其中一句台词她都打磨好了:
“……呵,我们略一出手,你都抵挡不下,如何妄言与赵晟极斗?”
嗯,事实胜于雄辩,再加上这句台词,必然可以让景平脸色发白,瑟瑟发抖,俯首认输,哑口无言。
之后,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愁不击溃一个小少年的防线。
毕竟……子夫那孩子才多大?论及城府底气,如何与自己相比?无非是身边聚拢了一些臣子给了其底气。
嗯,莫瑶是这么设想的。
可结果是那个“小李先生”就让自己吃了一个大亏,栽了跟头,如今人家占据优势,自己想以武力绑人的方案已作废,至于“晓之以情”能有几分力气,犹未可知。
莫瑶想着夫君在自己南下前说的那些话,自己立下的“军令状”,咬了咬嘴唇,行与不行,总得试过才知道。
“子夫那孩子据说性情懦弱,总不会与那李明夷一般狡诈吧……”
……
“蹬、蹬、蹬!”
脚步声将莫瑶飘飞的心思拉回,她猛地看向楼梯口。
屋内大白日也燃着烛台,光线并不昏暗,楼梯口处,先是出现了一截玉冠束发,然后底下的少年天子就如同网速不好的时代里,网页加载图片一样,一截一截地刷新出来。
那少年没有身穿龙袍,而是一身淡雅的道袍,浆洗的极为干净,里头趁着白色的内衣,面庞青涩中透着成熟。
年岁看着比李明夷要小一些,肤色白皙,眉眼清秀文弱,依稀可以从他的五官上看到卫皇后的眉眼痕迹。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
莫瑶怔怔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少年天子,将他的样貌与自己在画像中看见的对比。
至于记忆中的模样……与眼前已经相去甚远了。
“舅母。”景平走到近前,眉眼温和,嘴角上扬,轻轻拱了拱手,“数年不见,舅母风华依旧,只可惜今日山河易主,却不能在宫中与舅母相见了。”
莫瑶一时没回过神。
少年天子的沉稳气质与她预想中的有些出入。但更多的,还是陌生。
“陛下……”她深吸口气,怕怠慢刺激了少年的叛逆,心思细腻地以臣女相见的礼仪以对,“卫氏莫瑶,冒昧来访。难为陛下还记得我。”
景平笑着说:
“怎会忘记?朕虽自小不曾见过母亲,却也听父亲说起许多回舅舅的威名,舅母的脱俗,更从小姨处听过许多当年旧事。
只是当初年幼,见面时未能深切领略长辈风采,殊为遗憾。”
他垂眸苦涩道:
“何况……朕如今当真是孤家寡人,放眼天下,也只有卫家舅舅舅母,是仅有的血脉亲人了!”
莫瑶心头一颤,被这文雅少年的一句话击中了!
她与景平是不熟的,虽是极近的亲戚,可说来好笑,这十几年来,却只见过一回。
卫皇后难产而死,自然没有回家省亲的可能。
景平身为大周皇子,又如何能去胤国?
双方唯一的一次见面,还是景平八岁那年,卫庆与莫瑶夫妇曾来过大周一次,于皇陵祭拜卫皇后。
彼时,两国关系融洽。
卫庆夫妻入宫,受先帝接见,彼时年幼的景平被唤来与二人见面。
当初说了什么,双方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或者,正因为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才记忆寡淡。
想想也是,一个孤僻的八岁孩子,面对从不曾见过的舅舅,又能有什么亲近?
哪怕卫庆曾表露过亲近,可他也是畏惧躲避居多。
再然后,卫庆夫妻便没来过,路远是一方面,没了卫皇后这层关系是另一方面,但最重要的,还是双方的身份。
卫庆是不好轻易来大周的。大周皇子也更绝无可能前往胤国。
真因如此,莫瑶对景平这个晚辈若说有多深厚的感情自然是胡扯。
此番前来,更多的也还是为了夫君,卫庆想来接回自己的外甥,但他那个位置,不可能过来。
就只好由自己这个舅母走一遭。
然而不知为何,在看到景平的一刻,或许是因为景平继承了卫皇后的眉眼,而卫皇后又与卫庆生的相似。
亦或者是少年天子这一句“孤家寡人,放眼天下,再无别的亲人”委实太过惹人怜惜。
莫瑶那颗本就外表坚硬,内里柔软的心猛地被撞了下。
“陛下……”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舅母见谅,朕……突然见了亲人,有些失态了。”景平干净的脸孔上挤出灿烂的笑容,“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莫瑶又是心头一酸!
……
道观内少有桌椅,三层更只有蒲团。
莫瑶与景平各在蒲团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李无上道留下的紫烟兽首香炉。
香炉中燃烧着女国师用大白腿亲自一点点揉搓出的沉香。香气中微带一丝甜腻。
“舅母此番前来,说是有要事与朕说?”景平微笑。
对其绑架李明夷一事闭口不提。
如此礼貌的态度,反而令莫瑶一阵羞惭:“陛下见谅,我也是心急,想要见到陛下,才出此下策……”
景平摆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笑容温和阳光:
“舅母莫要再提,李卿心怀大度,自然不会介意。舅母来访,朕更是心中欢喜,岂会怪罪之理?”
嗯……反正我没吃亏,我不在乎。认真脸。他心中补了句。
说话的同时,他打量着舅妈的神态,发现对方眼神果然愈发温柔。
作为看完了莫瑶的整个“人物小传”的资深玩家,他曾在另外的时空与这位偃师打过交道。
自然知道她坚硬的外壳下,是一颗恋爱脑,母性泛滥的内核。
只是绝大多数时候被掩饰着,外人无从得知。
因此,在与她打交道的时候,表现的越纯良,越可怜越好,就是那种明明很惨,很渴望亲情,但无依无靠的孩子只能强撑,以笑容面对一切的人设。
但又不能太柔弱,一定要有脾气与底线,就像是一只刺猬,尖锐的刺只是保护柔软的自己。
既渴望亲情,又保持着极强的边界感。
果不其然,当他以这种人设示人的时候,这位舅母明显有所触动。
“陛下……”莫瑶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对这么可怜的一个孩子用这种强迫的手段。
不过,很快的,她就调整好了心情,说道:“终归是我卫家唐突了。”
景平笑了笑,主动跳过这个话题,询问道:
“舅母来访,所为何事?可是舅舅有话带给我?”
莫瑶迟疑了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准备好的话:
“你舅舅他去年冬天,得知了大周发生的事,心中便十分急切,想要动兵过来,至少派精兵潜入过来寻你,可一来朝野中另有制衡力量,二来,我们收到消息时已经迟了太多,所以只能按耐心思,观察后续。”
说起这个,她神态中也流露出感叹来:
“原本我与你舅舅猜测,那赵晟极攻破皇宫后,会威逼你禅让皇位于他。却不料,却迟迟没有你的消息,反倒是端王与西太后据说逃入民间,聚拢了一些人在逃难。”
景平冷漠地说:“是他们抛弃了朕,西太后与端王不再是我的亲人。”
莫瑶吃了一惊,忙询问为何。
这是她不曾知道的情况。
景平便大略说了当初逃难,西太后祖孙二人将他丢弃的事:
“幸亏朕身边还有护卫舍命相救,城中还有父皇留给朕的一些后手,这才堪堪避开追兵搜查,逃得性命。”
莫瑶动容,脸上流露出怒意来:
“这祖孙二人心肠竟如此歹毒!怪不得,这二人另立新君,于山野中登基,你舅舅还猜测是一明一暗的布置。”
显然,密侦司对掌握的情报守得很紧,没有向卫家人透露这一点。
景平摇头,自嘲道:
“若是如此,便好了。不过……终究过去了,朕如今也不需要他们。”
莫瑶这才恍然明白,为何方才少年天子口中说“孤家寡人”,而对西太后与同父异母的兄弟只字不提。
竟是遭受了背刺。
那等绝境之下,这孩子究竟是受了多大的苦痛,才从绝境中生还?
更有了如今这一番局面?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
“直到戴某南下又返回,向胤帝汇报后,我们才得知了你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