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道统之争
二人踏进院中,绕过前堂便听见了细微连绵的破风声响。
铁意驻足闭目凝神聆听,片刻方道:「何时我出招时,能如此轻若无声,追魂刀才算是登堂入室。」
迈进后院,果见冯远声正独自练刀,腾挪之间,刀影起伏如浪,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端的莫测。
芷若内力稀薄,瞧了一会儿已然眼花目眩,垂睫不敢再看。
铁意悉心观赏,静候师父停招收工,方执手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冯远声侧身望来:「听说你手段了得,竟结果了明教五散人说不得座下弟子?」
铁意道:「说不得广传白莲弥勒教,那些义军大半都能算是他的弟子,不过一些扯虎皮做大旗的家伙罢了。」
「弟子行事孟浪,叫师父担心了。」
冯远声摇头道:「该出手时就出手,彼时你不拿出本事来,难道真叫英山堡败给魔教吗?」
他举刀一指铁意腰间:「好排场的兵器,且来试试罢。让我看看,在逸舟那里游学许久,可有什么长进?」
「弟子得罪,请恩师斧正。」
铁意瞧出师父心臆不畅,当即解刀上前,递出一招鸿飞冥冥。
这一刀似慢实快,锋刃飘摇如羽,好似浑不着力,殊无声势。
冯远声举刃迎来,刀锋眼见相接之际,铁意后手忽上,攥住刀柄向上推送,身形跟着屈膝一跪——
这一刀便陡然由上转下,取敌下盘而去。
冯远声疾退两步,不由连连颔首。
比起离家时方才新学的样子,已然熟稔不少了。
师徒二人不动内力,一连将三十六路刀法拆完,冯远声脸色已好上不少。
「不错,可见你不曾因一场小胜骄傲自满,还是有在用功的。」
他瞧着这等佳徒,心里主意更正。
三人入堂中叙话,铁意便将此番事由原原本本向师父禀报。
听到那十几个镖师被串尸于旗杆之上,冯远声也不由皱起眉头:「魔教行事,还是太无忌了些。」
又闻铁意飞刀致胜,大生感慨:「奇兵门绝技能在你手中复现江湖,实乃本派一大幸事!」
又该去归真堂添炷香了。
铁意这才觑机会问道:「回来听说,师父近来心情不好,不知可有徒儿能为师父分忧的地方?」
冯远声看他两眼,却只笑了一笑:「你好生练功,日进一尺,我便无甚忧愁的了。」
铁意见他分明强颜欢笑,迟疑一二还是问道:「师父,可是平凉有回信,不愿与本门分享那离合神功吗?」
冯远声闻言一叹,久久不语。
铁意心中其实早有揣测。
崆峒八门各自分野,如今有所传续的不过四门而已。
可玄空、神意、飞天三门全数混居在平凉祖庭崆峒山上,独独追魂门远走江南。
这其中的恩怨故事,当日师父不过一笔带过,却不曾细说,祝瑛师妹便也不好擅自明言。
冯远声垂眸半晌,方才定了神思。
「坐,都坐。你如今也是能签生死状上擂台的了,跟你说说也无妨。芷若也一起听一听吧。」
左右这追魂门的未来,是要托付在两个天资横溢的孩儿肩上。
他眼神现出追忆之色:「其实当年奇兵门佚亡后,余下诸门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本派再这样下去,是绝对不成的了。」
「别说等一个够格的掌派人了。若是门派再继续衰弱下去,只怕诸般武功渐渐难以传下,便是真等到了有天分的弟子,也没东西给人学了。」
「所以,在诸门合并,复还一派这件事情上,大家是愿意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至于谁做掌门,倒也简单,只以武功论高下便是。」
铁意道:「但本门最终还是负气远走了?」
「不错!」冯远声道,「那是为了另一桩,门派合并之后的大事。」
他语调忽地坚定起来:「在你师祖眼中看来,如今聚在崆峒山的诸门,皆是一些数典忘祖、糟蹋传承的该死玩意儿。若是他武功果真足够高,非要将其全数拿下,逐出崆峒不可!」
「这是为何?」二人皆感惊讶。
冯远声指铁意道:「你如今练功的法子,是本门自祖师起原原本本传下的老路子。但如今崆峒山上的后进弟子,可不是这么练功的。」
「他们人人都直奔镇派绝技——七伤拳!」
铁意皱眉问道:「师父不是说,这拳法高深莫测,非得将内外功臻至圆满后方好学得吗?」
而且这拳法先伤己,再伤人,号称「一练七伤」。
那金毛狮王谢逊,便是在内功未曾大成之际夺了拳谱自行修炼途中伤了心脉,才会时不时疯疯癫癫。
冯远声道:「自然还是做了修改增补的。」
「其内里,其实是对本派传承的一次精简扬弃。将那些庞杂的武艺传承狠心放弃不少,所学所练全心全意,只为修成那威名远扬的七伤拳。」
他蓦地面露哀色:「彼时我尚年轻,内心起初是赞同这么改的。只因当时崆峒派真个已到了青黄不接至极的地步,几乎无人能以镇派七伤拳闻名江湖。」
「再看其余各派,却各有英才崭露头角,当家的师叔师伯们又如何能不着急?」
这倒是一句大大的实话。
崆峒派传到如今,名声最胜的是「崆峒五老」,却一贯只能五个人捆起来一齐出场。
单拎出一个来,在白眉鹰王殷天正手下走不过一招,恐怕也敌不过华山掌门鲜于通。
至于说对上五散人中的某一位,或许可以论一论。
由此观之,实在可以说是人才凋零至极。
「但七伤拳到底是七伤拳,又岂是那么好练的。」
冯远声叹道:「我那时因为心里对他们存了一两分认同,虽仍旧遵师命守着老路,却也常常与他们往来交流。」
「一来二去,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耳濡目染,心中向往那威震天下的拳法,没能定下性来,擅自冒进。」
「也是他运道不好,一次岔了气,便逆行心脉,一命呜呼了。」
原来,这便是那位素未谋面的亲传大师兄,走火入魔而死的缘由。
「自此事后,非是关乎整个门派的大事,为师与崆峒山青阳观几乎不通书信,一晃便几十年过去了。」
铁意听罢咀嚼片刻,开口道:「既有此道统之争,崆峒山不予咱们《离合神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恩师不必介怀。」
「不给便不给,又有什么打紧!」
「待弟子练好功夫,提刀上崆峒山拆了他那青阳观,把什么离合神功、七伤拳法全给您搬回来,请您先做一任掌派人便是!」
芷若一蹦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跟哥哥一起去!」
铁意笑道:「好,咱们兄妹齐心,一起去拆了青阳观。」
冯远声见着两个小的豪气干云的模样,晓得是在逗自己开心,终于笑骂道:「你们两只猴儿!青阳观是祖师道场,又不曾得罪你们,却拆它作甚?」
他思忖片刻,忽对铁意道:「舟车劳顿,你先休息一天。明日起每日晨间来我这里练刀。」
又对小徒弟道:「芷若上午照常在你师姐那里做功课,晌午之后再来寻我。」
「罢了,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