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柳暗花明
冯远声却只幽幽道:「或许.……七伤拳本就不是平庸之辈该觊觎的玩意儿,只是有些人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平庸罢了。」
「冯远声,你……!」
唐文亮登时便欲发作,却为关能所阻。
这位玄空门主神色依旧沉静:「我们五个.……的确算不上什么颇具才能之辈。
抱着神功秘籍练了一辈子武,却也得五个人绑在一起才能勉强抗住崆峒派的门楣。」
「但冯师弟,七伤拳不能在我手上绝了。关某一生,只为了这一件事而已。」
冯远声却道:「只要众家传承皆在,纵一时失却,只要后辈中出了天赋卓绝的弟子,照样能重新练回来!」
常敬之讥讽道:「好啊,你们追魂门在江南开馆几十年,可找到那天赋卓绝的弟子了吗?」
「好了!」
关能大袖一挥,沉声喝道:「两三代人的龃龉,车轱辘话说了数十年也吵不出个什么结果。」
「总而言之,追魂门只要还与崆峒山划著名界限,我们便绝没有将离合神功的传承送给你的道理!」
冯远声长出口气,半晌才道:「若是.……我不要传承呢?」
「嗯?」四老不解其意。
冯远声朝地上的匣子扬了扬下巴:「夺命连环剑奉还山上,我不带走。可否叫我徒儿前来,请宗师哥传他内功?」
「我替他立个誓,学成之后绝不录诸文字,不得青阳观首肯绝不传授第二人!」
四老听了这话,不由面面相觑。
唐文亮奇道:「这可真是少见了……冯师弟这是有属意的衣钵传人了?」
冯远声点头道:「追魂门门主之位,应不再做第二人想。」
四人见他这般回应,皆擡手道一声「恭喜」。
可罢手之后,关能与宗维侠对视一眼,还是摇了摇头。
关能沉吟片刻,再度劝道:「冯师弟,只要追魂门愿意放下这几代来的成见,复还崆峒,使八门合一如初,则离合神功也好,七伤神拳也罢,我等皆无藏私不允的道理。」
冯远声又侧目去望向飞虹殿上首正中的座位,内心挣扎良久,终于还是叹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关能无奈摇头:「既然如此,离合神功,委实难传。」
「不过.……」
他向宗维侠示意道:「二弟,你将夺命连环剑收下吧。」
迎着几人困惑探寻的目光,关能道:「离合神功传不了,旁的却不一定。」
「冯师弟,『只要传承在,总有天资卓绝的后辈能练回来』,这话可是你说的。」
「既然我们谁都不能说服对方,便请你想法子证明给我们师兄弟几个看看吧。」
冯远声眼中精光一闪:「关师兄的意思是……?」
……
池州码头,一艘艨艟撞破雨雾,劈波而至。
铁意擡头望见鄱阳帮大旗下奋力挥手的熟人,回头道:「孟老兄,是自己人无误,请上船吧。」
一行人踩着放下的踏板上了船,当面一人抱拳迎来:「铁真传,久违了!一接到传信,我立即就赶过来了。」
铁意笑著称呼道:「劳驾六爷了!」
来人正是鄱阳帮刘帮主亲子。
他连忙摆手:「如今可当不得铁真传这么喊了,我可不敢答应!」
铁意便道:「既然如此,我托大称一声六哥?」
对方恭敬道:「是我蒙擡举才对。」
他身后又一个精悍少年走上前来,拘谨地弯腰拱手:「铁……铁真传。」
铁意叹了口气,把住肩膀将人扶起:「石头,你还是喊我意哥儿来得顺耳些。」
潘石头连声应着,却再也不能如当年那般随意又顺口地唤他了。
孟正鸿旁观此景,心中暗暗一叹。
他阅历广泛,只凭这几句便知是何事。
人生多歧路,物是人非之后,纵心中尚有情分在,走失之人却也再难同行了。
见礼之后,几人便步入船舱叙话。
六哥率先谈起:「彭莹玉、白龟寿皆是江湖中老手,滑溜得如泥鳅一般。
他们似是察觉到长江上已被我等提前布下天罗地网,生怕被堵在水上无处可躲,已然上岸去了。」
「我原本留在浮山口看守船只。这不,一收到传信便即赶来迎接。」
铁意问道:「各派人马也都上岸去寻了?」
「正是,家父也于数日前便上岸去追了。」
「从一路打听得迹象看,他们是沿着江边向东北逃去。少林派的大师说,越往那边,越便于天鹰教接应其等。」
六哥接着说道:「家父已去信巢湖,请冰河寨左总把派人出手拦截。事急从权,未请示真传,还望勿怪。」
这便是追魂门主场作战的优势所在了,巢湖冰河寨总瓢把子左战,亦曾在冯远声座下习得一两门武艺。
孟正鸿听了不免诧异,怎么鄱阳帮刘帮主行事,还要向铁少侠请示?
他立时在心中把铁意的份量又提了好几个档次。
铁意道:「刘师叔当机立断,行止有度,我岂有见怪之理?」
又转而询问:「只不过,刘师叔此番怎么这般亲力亲为,帮里好大的生意,岂能离得了他?」
铁意从前可是亲自在进出私盐的档口打过算盘的,对鄱阳帮的底细再了解不过。
六哥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周子旺起义时,问咱们采买了好大一批食盐,以作军用。
彼时为襄助义举,又是江西老乡,咱们不仅卖了,还赊了一半的款子哩!」
「这……」铁意霎时明白了过来,亦是无话可说。
六哥两手一摊:「才翻过年,周子旺叫元廷一战大破,说没就没了。盐也好,钱也好,自是都打了水漂。」
「好在周子旺虽死,彭和尚毕竟还活着,而且当日也多是这厮在替起义军与江湖上的朋友打交道。」
「如此这般,咱们可不得找他吗?」
「而且不止咱们一家,海沙帮也有差不多的原因,要寻彭和尚一场麻烦。」
怪不得呢,铁意这才明白,刘师叔这趟怎么这般上心追索彭、白二人,明明他们追魂门一向对那武林至尊屠龙宝刀没什么兴趣。
原来白龟寿只是顺带,彭和尚才是正主。
想必是鄱阳帮赊得这一笔数额不小,非要寻着彭和尚讨债不可。
如此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顾招呼水手使劲,风正帆悬,飞速往下游而去。
行舟途中无趣,铁意出来在甲板放风,恰遇见带班领队的潘石头。
没了旁人在,石头明显要放松不少,却还是执手称呼「铁真传」。
他唏嘘道:「犹记得当年分别时,还请你回来讲讲崆峒上宗的高人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再一见面,你已然是上宗高人了。」
铁意倚在船舷笑着摇头:「高人?还早得很呢。」
潘石头道:「这要看跟谁比,我听大伯说你在庐州签生死状跟魔教打擂,威风至极。这叫我看来,已然是高手风姿了!」
「能不能……」
他迟疑着,慢慢吞吞地说道:「能不能让我瞧瞧,你现在有多高了?」
铁意瞧他一眼,伸出只手来:「你的金蝉功到什么地步了?」
潘石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去年才拿稳气血,练出真力来……」
他搓了搓手心,与铁意双掌交握,蓄力半晌猛然这么一送——
居然无事发生。
他怔怔看着铁意纹丝不动的手掌,眼前所见其人云淡风轻,手中所抵其势却重逾泰山。
潘石忽地笑了。不过却不同于他当年第一次见识铁意使出内力时的不甘与不忿,反而显得十分释然。
「原来这就是高手。那我这一辈子,都练不成个高手啦。」
「谁说的?」
铁意笑着一手拍在他肩膀上:「你听我的。以后呢,你逢人就说,曾三拳砸得崆峒派追魂门铁意两臂青紫。
这可是实打实的过往,对吧?我绝不会不认帐的。
如此这般,将来我若有一丈那么高,总能分你个三尺长!」
潘石咧开嘴乐呵了半晌,畅快道:「好嘞意哥儿,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