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眉鹰王
铁意眉头一挑,在师父耳边低声道:「来者不善。」
冯远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一路逢山遇水,前来拜谒的江湖同道一个接一个,可称得上「拦路」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然六大派中足有其四在此,又岂有畏而不前的道理?
众人按住兵器,各自提起警惕,不一会儿便行至前方岔路口。
一杆大旗插在了道旁小亭边上。杆长丈余,白底中央绣黑鹰展翅,边镶红缘,风动时黑鹰猎猎而振,直欲飞天。
大旗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一行列着八个匣子,四散围着劲装力士。
「少林派空智神僧,老夫早已恭候多时了!」
亭子里传来一道浑厚嗓音,中气十足,循声望去,便有一人龙行虎步地迈将出来。
只见他身材魁伟,秃顶高额,长眉胜雪,悬鼻钩曲,一双眼睛更是锐如九天展翅之雄鹰,端的是神威凛凛。
空智神僧一见此人,不敢拿大,当即下马执礼:「原来竟是殷教主亲自到了!」
这话一出,据马而立的诸派高手纷纷随空智神僧一道下马。
来人居然便是原明教四大法王之中最年长的一位,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
他负着手拾阶而下,口中哼道:「我听闻这一趟空智大师领衔亲至,便只好亲身至此一会。」
正派众人委实不曾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一时间竟有些乱了方寸。
冯远声回手轻轻拍了拍铁意的袖子,心中退意已生。
人的名,树的影。白眉鹰王辈分太高,成名太久,其武艺更是当世间一等风流的人物,便是少林空智神僧,也不见得能敌过。
铁意目光望向殷天正身后。
他左手两人,是曾在池州码头见过的高瞻和李伯庸,右手二人却不曾见过。
扯过刘师叔低声一问,原来便是白龟寿、彭莹玉二人。
这下他心态反而轻松了。如此局面,今天要么打不起来,纵打起来,也跟他这个后学末进扯不上关系。
不过……那亭中还有谁呢?
他放眼远望,亭中似是摆了一张太师椅,躺了个人轻轻摇晃。
如今已近夏季,南方早暖,可那人却被铺盖得严严实实,好似在过冬一般。
再看亭子四周,那些天鹰教的精干力士站位严整,却不随教主前行而动,倒像是在护卫这亭子一般。
场面上,双方领头之人已然掰扯起了恩怨。
殷天正在空智面前缓缓踱步:「空智大师,这一次,闹过了!」
空智神僧颔首道:「事发突然,未及商议,我等与贵教争斗十数年,如此丝毫不念江湖规矩的乱战确实少见,以致于伤亡这般惨重。」
殷天正一摆大袖:「武林中了结仇怨,为何要请中人、摆龙门、上擂台?不然都似这般搅和在一处一通乱杀,哪家哪派都别传承了!」
空智神僧平静道:「殷教主说得极是。那想必贵教十二年前灭龙门镖局满门、两年前突袭九江女儿港杀人毁船,都是请了中人,摆了龙门、擂台的了?」
殷天正昂首道:「龙门镖局与我教有约在先,二千两黄金拿钱办事。若办不成,满门鸡犬不留!
多臂熊都大锦拿了金子,却没保住人镖,自然要将性命卖给本教,并不能因为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便不须偿命!」
「至于女儿港一役.……」殷天正终于愿意擡眼看看空智神僧身后的众人。
「不过是叫一些小鱼小虾认认清楚自家,看他们有没有斤两,冲本教龇牙!」
他这话说得高傲至极,竟是把人与狗类比,当下便有一个海沙帮的当家反唇相讥:
「白眉鹰王好大的名头,原来却也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天鹰教只会欺负江湖上的小门小派,真是好大的威风!」
殷天正觑这人一眼都欠奉,只将大袖往身后一摆,便有属下齐齐上前,将那八个匣子一齐掀了开来。
众人皆伸头望去,一时间禁不住倒抽冷气——
只见八颗头颅瞪着眼面向大伙,四颗光头、四颗散发,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栩栩如生。
昆仑西华子顿时目眦欲裂,大喝道:「许师弟!秦师弟!」
少林、峨眉等派也很快认出了自家的人物。
众人见诸派反应,自然便清楚,眼前就是少林、峨眉、昆仑、海沙四派,前去追索白龟寿的八位好手了。
殷天正这般一亮,其意不言自明,纵是少林昆仑这般高门大派又当如何?一旦犯在手上,他也绝不手软!
西华子握住剑柄便要冲上前去,却为空智神僧伸手拦下。
空智神僧本也是以脾气火爆闻名的人物,此时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直跳,强自按捺着沉喝道:「殷教主,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本座没有对这八个人出手。」
殷天正擡指点了点身后左右四人:「他们追上了白兄弟与彭和尚等人,而后力竭败亡。各位尸体,我已遣人送返各门各派。」
「空智大师,你瞧瞧罢,这帐算得清吗?尔等与本教,都死了够多人了!」
空智喝道:「只要贵教白坛主愿意吐露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自然便不必造就如此多的杀孽!」
殷天正瞧了瞧空智,忽地冷笑:「小女在武当山上不是告知空闻方丈了吗?」
空智脸色涨红,语气也疾厉起来:「殷教主可知,令爱一句戏言,本寺这两年来明里暗里多了多少麻烦?!」
谁知殷天正竟点了点头:「我那女儿,我最知晓,她必是生了怒气,捉弄空闻方丈没提防的。」
铁意分明看见,空智神僧一听这话忽地怔住,气性顿时泄了大半。
他顿时醒悟,有殷天正当众此言,少林派此番心心念念的目的,便已算是达到了。
殷素素将谢逊下落单独告知了少林空闻方丈的谣言,这就算是澄清了。
这白眉鹰王今日真是为了平事儿来的。
他不愧是成名数十年的人物,言语举止之间软硬兼施、拿捏有度。
有那八颗人头摆在案上,任谁也不会察觉到殷教主暗中向少林服了个软。
瞧空智脸色,殷天正便知他已会意,又开口道:「不过空智神僧也说得在理。白兄弟若不实实在在与各位当面把话说清,想必你们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白兄弟,请你出来罢,便与他们说清楚又何妨?」
殷天正身后有一人正要走出,旁边一个浓眉虬髯、面容刚毅的和尚忙伸手阻拦:「鹰王,如何便要出卖自家兄弟!」
「令女令婿纵当众自尽,亦不曾吐露狮王下落,你今日这么做,岂不惭于小儿辈吗?」
殷天正霍然回身:「彭和尚,凭你也配来问我?你可知这十二年间,为他谢逊的糟事,本教抗了多少腥风血雨?老夫更是连女儿女婿都搭进去了!」
「我来问你,他金毛狮王在江湖上四处结仇,是私人行径,还是教中公事?」
彭和尚一时无语,却也不愿睁眼说瞎话,叹气道:「是私人行径!」
「那便是了!」
殷天正道:「既是私事,我们也不晓得他为何要四处杀人。那么他自己消失无踪,却如何要老兄弟来替他抗事儿?」
他嘿嘿冷笑道:「他金毛狮王若对殷某还存旧义,十二年前本教在王盘山开扬刀大会,便不会不与我招呼一声便悄然潜行而去,杀人夺刀!」
彭和尚终于无话可说,撒开手退了回去。
白龟寿叹了口气,走到殷教主身前,冲正道众人抱了抱拳:「既是教主有命,便将当年王盘山一事始末,说与各位。」
众人等这消息早已望眼欲穿,各自屏息静音,听他说话。
白龟寿于是从头讲起,事无巨细地将那一日始末说了出来。
「那一日与会的,计有武当派张五侠、昆仑派高蒋两位剑客、神拳门门主过三拳、海沙派总舵主元广波、巨鲸帮帮主麦鲸……」
待他说到金毛狮王谢逊提着一条狼牙棒突兀现身,连毙数人,震慑全场,与闻者亦不由为其武功高强叹服。
又听他连天鹰教的教众也杀起来毫不手软,方才还在心里鄙夷白眉鹰王出卖旧友的人,心里也不禁转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谢逊行事如此做派,天鹰教还扛了这么些年不吐露他的下落,殷天正教主真是再念旧情不过了。
白龟寿又讲道谢逊揭露海沙派、巨鲸帮恶事多为,或亲手戕害良善,或纵容下属杀伤无辜,紧接着便连杀了这几家的掌门。
众人不免频频向这几家弟子侧目而去,只见他们皆面皮绛紫,连连出声抗辩。
「白龟寿,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替谢逊洗刷!」
白龟寿哂道:「谢逊此人,眼中无善无恶,不信果报。他要杀人,只不过寻个说得上口的名头罢了,又有什么好洗刷的。」
「那日岛上,还有其他不曾为恶的好汉,难道谢逊便放过了吗?」
他最后说到自己被酒柱打中,晕厥过去:「自此之后,在下便人事不知了。再醒来时,周遭遍地不是尸体,就是疯癫了的人,独独不见谢逊和我家小姐、姑爷。」
空智神僧问道:「如此说来,白坛主的意思是,你也并不知晓谢逊究竟身在何处?」
白龟寿道:「本教后来仔细勘察了王盘山岛,他们应是驾船出海了。十年之后,小姐、姑爷也的确是从海外归来。」
「只是大海茫茫,究竟在何处,却是不得而知了。」
昆仑西华子喝道:「你只凭此含糊之言,便想搪塞了我们吗?」
白龟寿冷笑道:「若非殷教主有命,本坛主一句也不想与你们废话,爱信不信,皆由自便!」
说罢冲殷天正行了一礼,自顾自退了回去。
彭和尚长长舒了口气。原以为鹰王真要卖出狮王下落呢,看来他老人家还是念旧情的,不过含糊其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