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刀剑双杀
听潮阁北垣外横亘一道长堤，步至堤头，身前便是浩荡长江。
足下雪浪奔涌叠荡，卷舒浮沉，恍若天际流云翻覆。
铁意与芷若近来便选在此处练剑。
阴云垂压江天，两道剑光起落奔涌，恰如江中潮头涨落；耳畔滔滔潮声此起彼伏，似天地自击节拍，与剑影遥相应和。
剑势随江潮吐纳，同天地涛息共振，一收一放循环不息，连绵无穷，似永无断绝之势。
可铁意却偏骤然收劲，硬生生主动截停了这流畅无比的剑势。
江间湿潮混着热汗浸透额间碎发，缕缕凌乱地垂落在双眸之前，遮住了眼神。
“怎么了，哥哥？”芷若秀眉微蹙，问话时胸膛起伏。
铁意停招太急，她为了配合着收手，这一下委实岔气得不轻。
芷若惋惜道：“这是连日来最顺畅的一次了......行云流水，有望将胡笳十八拍悟透使全。”
铁意出神道：“是快要使全了。可越是到这儿，我越是觉得不对。”
芷若不解道：“哥哥，是我们哪里错了吗？”
铁意霎时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摇头道：“......不，应该没错。乱环诀运转得恰如其分。”
“可是——”他话锋一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
芷若眼神微动，不甚理解铁意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既不反驳，也不相问。
铁意双眼望向往复不休的江潮，眼光格外地空洞：“不是错了，而是...我不喜欢。”
“灭绝师太有言，这绝招取蔡文姬《胡笳十八拍》诗意，剑意悲凉，苍郁婉转。她是当世高人，自是眼光独到，切中要害。”
“可是，我没到过西北边塞，没见过苍天无涯、大地无边，不曾闻大雁飞断、锦书难托......
只凭一些词句想象，我们便果真能叫剑意苍凉起来吗？”
他抬脚踏了踏河堤边缘：“叫我观潮起潮落来存想剑势，倒还现实一些。”
铁意思忖良久，终摇头道：“对，我不喜欢这样用剑......我就不喜欢用剑！”
“举轻若重的劲力我练透了，可我就是不喜欢这么使兵器。”
芷若忽走近了握住他的手：“意哥哥天赋才情向来迥异于常人，从前虽学什么都快，但学什么、怎么学、学了又怎么用，不是从来都随心所欲的吗？
怎么学这劳什子剑法，便要纠结起来了？”
“哥哥，你这两日......是不是有些心急了？”
铁意呆了一呆，忽地醒悟过来。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便如那摧心飞挝与送魂飞刃，他当年之所以选了飞刀做杀招，终究是逃不脱心底里的一个喜欢。
而近几日怒气在胸，他为了尽快提升武艺，为乱环诀再上挂一“环”，心境竟是有些急于求成，并不复从前一般，全凭着对高深武功的喜好兴趣在学剑。
芷若见他醒悟，轻声劝道：“哥哥，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时间总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望你稍定心......”
“不。”
铁意却抬手一止：“天下大乱，江湖田野之间无不是腥风血雨，我怕叫殷野王等得太久，万一哪一日他陡生不测，两腿一蹬，我却该找谁去？”
他越说越是坚定，眼神中混洞尽去，坚利如锋。
“心急便心急，我心里急得想杀人，又怎么能轻易定得下来？”
“心急有心急的练法，刀剑要饮血，顾不上什么苍凉景色，沉郁气象了！”
“芷若，取刀来！”
铁意清喝一声，右手长剑一甩已钉在地上，抬脚便跨过堤缘，朝江中迈去。
周芷若眨巴了两下眼皮，足下一点掠去一旁，将靠放的长刀放手飞出。
“凔——！”
长刀在机簧的弹射下脱鞘而出，发出清冽的铮鸣。
铁意耳廓微动，头也不回地伸手一握，二尺三寸的寒刃便已攥在掌心。
他握刀的手上下顿了顿，禁不住点了点头。
这才对。
这个触感，这个重心，这个重量长短......这才是合自己心意的玩意。
两指在刀身一抚，铁意竟骤然飞身而去。
芷若站在堤上远望，只见兄长仗长刀搏浪而去，刀光纵起，宛若青虬出没汹涌江涛，时隐时现。
鸿飞冥冥、孤霜逐野......一十八道开屏式打完，三十六路追魂刀已决然到了尽处。
铁意浸淫此刀法已至精妙绝伦的境界，滚滚江潮冲打来回，竟分毫不能动摇他的刀势。
刀法用尽，可他的动作一点儿都没有停下。
芷若再看几眼，忽地抬手掩口，轻“啊”一声——哥哥分明是在使夺命连环剑法了。
剑走轻灵，着重刺挑提点，与刀法的挥砍劈斩路数全然不同。
铁意此刻以长刀代剑，演练七十二路夺命连环剑，招式、内劲处处生硬违和，兵器与路数不相匹配，望去分外诡谲别扭。
一炷香功夫，七十二式剑法演罢，芷若见铁意缓提一口真气，刀光再度冲天而起。
“咦？”
只是这一遭，他似乎使得......使得还是七十二路夺命连环剑，可瞧着却已经没那么像剑法了？
芷若心中暗自纳罕，此番依旧是夺命连环剑的路数，观感却再无先前那般格格不入。
这念头一出，她自己都不禁吓了一跳：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那一条青龙在浪头弄潮，腾跃不休，身影映在芷若水波一般双瞳中，叫人不禁痴痴而望，心驰神往。
她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铁意一遍遍将夺命连环剑夹杂着追魂刀法，使成了她分明认得出，却决然瞧不明白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阴云稍稍飘散，日光含羞而落，洒在江上，粼粼生辉。
潮水似感暖意，蓦地雀跃起来，那青龙般的刀光便随浪头韵律，忽缓忽疾，恍若奏起一曲循环往复的潮生曲。
周芷若观之，击掌而和，口中喃喃有数，数至十八拍时，便有青龙出水，直欲破浪翻云而去。
只是方穿透浪头，便闻一阵酣畅大笑，那青龙般的刀光竟骤然一沉，直直往江水里坠去。
周芷若惊呼一声，弃了长剑飞掠而下，扑进水中，好不容易才抓住铁意，扛上岸来。
“噗——”
铁意一手还拖着刀，扑在芷若肩头吐出一大口水来。他方才搏浪悟刀，乘兴而为，直将自己一身内力耗了个干干净净。
若无芷若妹妹护法，只怕真要被江潮冲走了去。
可铁意犹自满脸笑意：“芷若，你看见了没有？”
芷若乱了发髻，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簌簌而下，纵花了脸，仍美似一朵绝俗的水仙。
“我看得清楚极了，哥哥。可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铁意拉着她的手连连摇晃：“倒也没什么别的，只是我喜欢这么使罢了！
芷若啊，你得记住，你悟性太好，看什么都不难懂，别人一说便能明白。可以后千万别什么都往那照本宣科的‘正确无误’去学。
哥哥我是有体会了，功夫这玩意儿，得练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才最舒心！”
周芷若听了发笑。哥哥又在说这些只有自己能用的体悟了。
她笑着应了，点头问道：“这该叫作什么名字？夺命连环十八刀？”
铁意连连摇头，思忖道：“就叫作刀剑双杀青龙十八式。”
芷若掩口一笑，取笑道：“好听是好听，就是冗长了些，怕不容易在江湖上得名。”
“那却不怕。”
铁意横刀一弹，哈哈笑道：“待我仗之斩了殷野王，再冗长的名头江湖人也得硬着头皮记了！”
嗯，届时，青龙刀的名号听起来，可要比落梅刀霸气多了。
芷若却问道：“哥哥这般随心练就，那乱环诀......？”
铁意笑着拍了拍胸膛：“招法虽变，用得却还是本门中诸般劲道，这一‘环’，已然挂上了！”
他心想道：现在，只缺一个堪决生死的对手来叫人验一验——这满心怒气杀意练出来的刀法，到底威力如何，能不能斩得浪里青龙。
“喂——你们俩做什么呢！”
二人正相互搀扶着，头顶上忽传来一阵娇声呼喊。
抬头一看，正是殷离单手叉腰站在堤上，指指点点道：“好哇，说是一起练剑，却在这里卿卿我我，叫我逮住个现行吧？！”
铁意无甚所谓的一笑。
芷若低头偷瞧了哥哥一眼，反叱道：“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等两人迈上堤，殷离一副要咬人的样子跳了过来：“你有空跟她卿卿我我，还不教我斩仙飞刀！”
铁意出手如电，“啪”地一下就摁住了殷离前额，将她抵住动弹不得：“摩云法学成几门了就好高骛远？等你什么时候手能有这一半快，我就教你。”
说完，抬起手将要撤离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归返如燕，一个暴栗子敲得少女脑门脆响。
“哎哟！”殷离抱着脑袋跳开三步，对他怒目而视。
铁意笑道：“不还嘴？看来是知道为什么挨打。记得要叫师兄师姐。”
“你找过来做什么？”
殷离撇了撇嘴：“丐帮的臭乞丐又上门来递帖子，送信的人却一反常态地很不客气，趾高气昂，祝师姐便叫我来请你。”
她倒是从善如流，一挨了打，马上就知道称师姐了。
“哦？”
铁意两眼顿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