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酣战可惜不尽兴 昆仑雪地蝙蝠厄
苦头陀一见面前多了个器宇轩昂、风度翩翩的青年人,其实先与绍敏郡主想到了一起去,以为是个邀美人青睐的愣头青。
只是他与蔡明夷动手之前,曾感受到一瞬引人警觉的目光,因此心中也并不敢过于轻慢。
见那青年与郡主说完话望了过来,当下嘶喝一声算作招呼,起手一拳,中中正正打了过去。
他一生浮浮沉沉,出生入死几百番,经历丰富远非寻常江湖人可以比拟,深谙狮子搏兔亦需全力的道理,绝不会因为对手看着年少便掉以轻心。
而事实证明,他果然是对的!
只见那少年不闪不避,五指虚拢摁了上来,说不出的利落潇洒。
二人均有意先试试对手斤两,俱未变招相拆。
拳掌当空交击,嘭的一声炸响,铁意身形一仰,纵身后跃,落地后连退两步,化开余力。
苦头陀则倒翻一个筋斗落在地上,身形也不免晃了一晃。
咦?!
水阁纱帘后传出一道道低呼,影影绰绰的全都站了起来。
绍敏郡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一下给勾起了浓郁的兴趣,唤人搬个小马扎来,坐下细细观战。
苦头陀心中亦不由大吃一惊。
只论这一拳,虽仍是自己稍稍占了上风,但凭他武艺,与一个瞧来不过二十岁的青年平分秋色,便已是输了。
铁意稳住身形,微吐一口浊气,眼中战意更加炽盛。
“头陀好硬的拳头,再来!”
身后蓦传来蔡明夷一声提醒:“且当心,此人掌力虚虚实实,变化多端!”
铁意听在耳中,人已揉身而上。
变化多端?铁某恰好亦稍通此道!
乱环诀运转起来,只见他双手齐出,以倚天屠龙功行飞龙摩云法,左手攥如鹤嘴,啄人腋下,右手立掌如刀,当头劈落!
苦头陀眼放精芒,仍以龙虎双爪迎头接招,双手翻飞如影,道道不离铁意腕、肘关节要害穴位。
一旦碰上,便是当场残废的下场。
二人都是手上功夫的行家里手,斗将起来,贴得极近,又互相寸步不让。
四只手掌你来我往,如穿花蝴蝶一般交缠飞舞,“噼”“啪”之声炸如鞭炮,连绵不绝。
蔡明夷本正运功揉搓腿上淤血,为此景所摄,一时目不转睛,手上的动作也不禁停了下来。
他方才就是因为手上招式跟不住这苦头陀,才不得不一直寻机拔剑,以致叫人抓住空子,一击落败。
却没想到这铁少侠......果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崆峒七伤拳名不虚传!
二人交手吹荡开阵阵劲风,波出两三丈远,轻轻拂动绍敏郡主鬓角垂下的发丝。
她看得聚精会神,缀着珍珠的脚尖连连在地上点动,又将双手抬起,在身前比划个不停。
初初时,她左手攥起,右手并掌,比划的动作还算有章法,与铁意招式总算有几分形似。
然而场上二人越打越快,战出三四十招后,各自手上拳掌指爪一式三变,直如花团锦簇、妙不可言。
她眼前一花,心中再迷,手上便只剩下一通乱舞,不禁气闷地在身前攥拳一挥。
又看几招,那两人却忽地一齐弃了繁复巧招,两膝相抵,毫无花哨地对了几拳。
只见苦大师猛拿住那年轻人右腕,正要发力折断时,对手猛地一个仰身,足尖高高穿云踢起,利箭般直射他咽喉。
拿喉骨换手腕,这生意可万万做不得,苦大师立即撒手后跳。
绍敏郡主见之欣喜,拍手赞道:“好俊的一招灵犀射月,仰身点踢!”
她当即站起,学着下腰起脚,却哎呦一声失了平衡,若非黑林钵夫伸出铁杖在她背后一托,怕是立即要仰头摔个倒栽葱。
蔡明夷冷哂一声,出口道:“这两位俱是当世高手,拼罢巧招,比的更是真功夫。
方才几下交锋似拙实巧,不仅外功刚猛无俦,内功但有不足,也是万万施展不出的。
又岂有看个形似便能学会的道理?”
绍敏郡主听得不服,反口道:“真人必是在唬我,看那小子至多也不过大我三四岁的模样,他便是娘胎里便开始练内功,又能高深到什么地步去?”
蔡明夷哼哼一笑:“这位可是......”
话说一半,他忽地住口,心中想到:
此番关中武林对抗蒙古人,铁少侠只是我请来的朋友。若露了他的根脚,却要叫汝阳王府记恨上他和崆峒派,不好不好。
“咦?”绍敏郡主奇道:“原来他不是你紫霞派的人,此人究竟是谁?”
蔡明夷只缄口不答。
绍敏郡主忽地娇媚一笑:“既然他不是紫霞派的,那真人可就算是胜过两场而后输了,请将贵派武功留下罢!”
“瞧你紫霞派长于炼炁,正巧弥补我内力不足的缺憾。”
“嗯,明夷高人方外高士,我便开五百斤金予你,足够公道吧?”
蔡明夷冷哼一声,握紧长剑:“本派的紫霞神功绝不能落在你蒙元手中,贫道也不会要蒙元贵族的金子!”
绍敏郡主叹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明夷真人,我百般不想杀人,你却非要把性命留在这里不可吗?”
黑林钵夫提起铁杖,水阁中又跃出一个拿双刀的胡人,二人一左一右逼了上前。
铁意正在酣战之中,察觉到场边动静,心下不由一叹。
这挨千刀的小魔女还是捣乱了。
他猛地横踢一记,迫对手提膝抵挡,趁机跺脚后撤。
苦头陀何等机敏人物,立时察觉他的意图,立即便全力拔身追来,一副誓不放他走脱的架势。
只是他方才跃动,蓦见铁意嘴角一勾,撤肩坐马,向后引手。
铁意右手五指崩如钢筋,猛然一攥,发出霹雳般“啪”的一响,简直像是将掌中空气捏爆了一般。
上当了!
苦头陀双瞳骤然一缩,立即架肘抬掌,炁劲渊微若谷地迎了上去。
电光石火之际,铁意目绽神光,吐气开声,已“喝”地一拳打了出去,直捣黄龙!
这正是与殷野王对拼时领悟贯通的那一拳,混同诸炁,为他此时七伤拳劲之最。
苦头陀毕竟失了战机,出手迟了一息,掌上未竟全力。
拳头砸进掌心,顿如不周山倾倒填满潜渊,将他轰得倒退出去。
铁意脚下一错,运起天罗步,连踏“艮”“未济”“恒”三卦方位,轻松潇洒地卸去力道,并反借其势飞快掠至场边。
那外门弟子正拔出剑与两个胡人相对,三人俱觉面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有两道身影倒飞而出。
“绍敏郡主先有言后失信,我等不奉陪了!”
“走!”
铁意断喝一声,抄起二人便往墙头掠去。
绍敏灵巧躲开飞来的两条彪形大汉,抬手喝道:“快放箭!莫走了此獠!”
连同方才引铁意等人来此园中的男子一起,八名射手自水阁中跃出,立时弯弓搭箭,攒射放出。
铁意方到围墙边,耳后已有尖啸声追击而至,立即双臂奋起将二人扔上墙头,一个转身自背后拔刀出鞘!
“凔——”
刀尖在半空中虚虚划出一道银河,飞来的箭矢无一能越,皆溺毙其中。
那些射手技艺高超,第二箭已然离弦。
他们见识过铁意手段,这第二轮却是高抛齐射,直往墙头落去。
蔡明夷腿脚不便,那外门弟子便一个扑身盖在他面上,左肩头顿时中箭。
铁意此时才后跃上墙,挥刀荡开后来的箭矢。
他低头一看,苦头陀已反冲过来,身形迅猛如豹子一般。
带着一个伤了腿的蔡明夷,铁意自忖难以摆脱这等高手。
他高踞墙头,扬声朗笑一声:“大师,招呼你家主子!”
话音落下,左手宽袖一扬,一点寒星飞射而出,锋芒竟刹那胜过日光。
刺眼光芒反射进眼底,绍敏下意识眯眼偏头,发现左右家奴正满面惊恐地向自己扑来。
怎么了?有什么危险吗?
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赶至她面前骤然停下,带起劲风吹得她发丝乱飞,不禁退了两步。
“苦大师,你...?呀!”
少女先是疑惑,却骤然看见鲜红的血液从苦头陀手中滴落,砸在地上绽若花苞。
苦头陀面不改色地摊开掌心——
只见一片血红中,躺着一枚形制独特的飞刀。
其薄刃窄身,尖锋微弯,鲜血亦难掩盖锋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敏敏后心一凉,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苦大师倾力来救,原来自己差一点就去见阎王了!
“这飞刀......”
飞刀、年轻、高手,敏敏一向关注江湖大事,一个近来在川陕之地广为流传的名字顿时浮上心头。
“是崆峒派的斩仙刀!”
她娇喝一声,指墙头道:“苦大师,你快去把他抓回来!”
苦头陀运炁闭合了伤口,摇着头双手比划起来,意思是说:“此人武功极高,我不能离开你身边。”
敏敏一想也是。
就凭这飞刀之术,若是苦大师才出去,此人反倒折了回来...她想着就打了个寒颤。
她气鼓鼓地上前拈起那枚飞刀,放在脸前端详。
“可恶,要是爹爹将鹿、鹤两位先生再派给我一人就好了!”
“便是大先生、二先生也好呀!”
骂完又向苦头陀笑笑:“苦大师,我可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只是敌人太奸猾啦~劳你救了敏敏的命,快下去治治手吧。”
......
“哗啦啦——”
周芷若抬头一望,只见三人衣袂飘飞,跃墙而出。
“师哥!”
铁意双手各挟一人,见妹妹果然早已备好马匹在此,便推掌运巧劲一送,令二人各自落上坐骑。
“先走远再说!”
铁意断喝着落在芷若身侧马上,四人当即振缰拍马,片刻不歇地向北窜去。
几人不歇马力地一口气奔出两个时辰,足足近八十里地,马匹已有些受不了要脱力的迹象。
料想汝阳王府一时追不上来,便寻到一小溪边驻马,先为那外门弟子处理伤势。
此人肩头顶箭还奔马数十里,此时已是满脸煞白。
只是他性格刚劲,咬着袖子任由铁意为他拔箭出来,疼得满头大汗亦是一声不吭。
敷了药裹了伤,铁意与他拱手道:“壮士好胆色,还未请教姓名?”
那人不答,仍扭头去看蔡明夷。
铁意便对蔡明夷道:“有道是疏不间亲,外人本不该置喙贵派家事。
只是明夷真人,这弟子危机之时能舍身相救,显是极为敬重你的,还望莫以差夫、仆役视之。”
蔡明夷瘫着条腿抱了抱拳:“铁少侠说的是。”
他转对那汉子道:“阿忠,这遭蒙你搭救,往后你便转作内门弟子,在外尽可以拿本派字号行走。回山之后,为师便给你录名造牒。”
那汉子忍着肩伤撑起身子,恭恭敬敬地给蔡明夷磕了三个响头,口称师父。
这才站起与铁意道:“华山玉女峰紫霞派弟子岳全忠,见过铁少侠,周女侠。”
兄妹二人一道回礼。
“患难见真情,恭喜明夷真人新得佳徒!”
蔡明夷摇头苦笑道:“此番患难,可全赖铁少侠解围。在下这区区一杯酒,可是请的太值了一些。”
铁意笑道:“缘分向来如此,妙不可言。”
“明夷真人,你德高望重,却有些推己及人了。
当今天下大乱,道德沦丧,那蒙元当权者号称贵种,你却真以为他们得了几分孔孟圣人之道吗?”
蔡明夷长叹口气:“且不说那位名声不显却武功奇高的西域番头陀,只看那些弓手,还有咱们逃出来时涌出的甲士伏兵便知。
纵贫道能赢下第三阵,恐怕也...也走不出那山庄。”
周芷若道:“还有那些派出去的金子。”
蔡明夷问道:“此话怎讲?”
周芷若笑道:“搬了金子走的门派,当家武者无不断手断脚,武功全废。
如今兵乱方歇,遍野盗匪,几百斤的金子明晃晃走这一路,若出些什么意外,想必也是寻常之事。”
岳全忠闷声道:“盗匪...现下这三秦大地上,哪还有比汝阳王大军更厉害的盗匪?只怕兜兜转转过一圈,这金子还得转回汝阳王府去。”
“呵~江湖上向来是花钱买名声,这位绍敏郡主倒好,言出必践的名声她要,钱却是一点都不想花的。”
蔡明夷一声长叹:“终究还是因为人家把持神器,势大无比,一封帖子便能叫你不得不来。”
岳全忠不忿道:“那华山派不就做了缩头乌龟吗?什么六大门派,什么‘神机先生’,只是个审时度势的小人罢了!”
过了嘴瘾,他忽地醒悟过来,对铁意抱歉道:“铁少侠,我自然不是说您......”
铁意笑着摆了摆手:“六大门派虽并称江湖正道,却也不是家家都同气连枝。”
“二位现下作何打算?”
蔡明夷想了想,执手道:“恐汝阳王府针对报复,我们还是养养伤快些回华山去。玉女峰天下奇险,山道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并不惧他派兵来攻。”
铁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贵派今日出手逼出汝阳王府的高手底细已属不易,更都身受重伤。
还是先存有用之身,再图有用之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正是这个道理。”
蔡明夷道:“贫道师徒已蒙贤兄妹救命,不敢再耽搁你们北向行程,却不必再多管我等。”
铁意推辞道:“也不急这一两日间。”
于是几人寻僻静处存身,铁意助蔡明夷推拿腿上伤势,三五日便即恢复正常。
其间蔡明夷心存感激,又觉甚为苦恼。
论门庭人家天下大派,论业艺更是不在自己之下,却怎生相报为好?
忽一日出门试着行走,见自家徒儿与崆峒周女侠在空地上拆试剑法,铁意在一旁观看指点师妹。
他忽心生一计,下来唤过弟子,暗中交代一番,令其觅机将两门剑法杀招喂将出去。
次日岳全忠谨遵师命施为,然而以铁意如今修为眼界,没几下便瞧了出来。
他脑中一转便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因此顾人面子,并未点破,只是在指点品评之时,也一并添口说给岳全忠听。
岳全忠当夜回禀师父,蔡明夷闻之长叹:“铁少侠行事磊落,真义士也,崆峒派不愧为天下正派玄宗!”
如此数日,待蔡明夷腿伤尽去,行走无碍,两拨人便自诀别,各分南北而去。
......
天光泛白,层云叠叠。
一只漆黑的秃鹫振翅穿过云层,俯冲而下。
它飞翔极快,没几下便落进昆仑山群峰之中,贴着一面冰雪皑皑的峭壁滑行。
老天赋予了它超凡的目力,已清楚地看见了半山一片平台上,那即将死亡的生灵。
腐朽的意味已经从他那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散发了出来!
待离近了,它张开羽翼伸出爪子,便预备降落下去。
正当此时,下头将死的人影忽然仰首一喷,山谷中便响起一声尖啸。
一枚石子飞射而出,裹挟穿云之势打穿了那秃鹫的脑袋。
翼展近丈的身体顿时失衡,在空中翻滚着坠落。
韦一笑伸出手掌,勉力调动起一丝内力,虚虚将其引了过来。
以他如今体内的艰难境况,妄动内力实在是加速自杀的做法。
只是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么一只猎物,又岂能任它掉落山崖下去。
秃鹫入手,韦一笑立即地将烂头凑到嘴边,如饥似渴地吮吸起来。
温热的腥气灌进口舌、鼻腔,他顿时感到心脏活跃地跳动了几下。
只可惜一只秃鹫,纵然算是猛禽,又能有多少精气?终究没法与活人相比,不能彻底解厄。
韦一笑饮罢了鲜血,又奋力大口干嚼着生肉来吃。
“奶奶的...想我韦一笑一世英名,难道真要这么窝囊地死在这儿不成?!”
正骂骂咧咧时候,他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顿露喜色,只是浑身僵劲动弹不得,没法起身查看,张口喊道:“是谁?是哪位小娘子?”
脚步声谨慎地停在他一丈之外,韦一笑侧首一看,正瞧见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只是黑漆般大眼珠黯淡至极。
“呀~小杨娘子,太好了,你还活着!看来那山洞里有吃的,是不是?”
不悔面色复杂,发问道:“我骗了你,还把你扔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你该恨死我才对,怎么见我活着反而高兴?”
“骗了我?”
韦一笑哈哈一笑,反问道:“不错,你骗我给你解开穴道,说要将那朱长龄的女儿拖来喂我。而后却给自己接上双腿,丢下我带那小娘子一道走了。”
“不过——这难道能算是什么恶事吗?”
“我落到这个境地,只能怪自己武艺不精、旧疾缠身,恨别人有什么用。峨眉当世大派,难道没教过你自强不息的道理?”
“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躺了几天,身上固然难受,心上却才更加难受。这会儿见到你这个大活人,能在我死前跟我说两句话,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喽~”
不悔心中暗叹:这邪派人物能名扬天下,果然还是有几分独特风采。
“小杨娘子,你怎地这副表情?”
韦一笑瞧了瞧她复杂面容,嘴里叭叭叭响个不停,看来真是憋得坏了,谈兴甚佳。
“我猜一猜,是不是那山洞里头能找到的食物也并不多,不够你们两个女娃娃吃的。于是你们争了起来,你已将她打杀了吗?”
不悔面如寒霜,便如这昆仑山间的风雪一般。
“为什么这么猜?”她问道。
韦一笑嘿嘿笑出声:“姓韦的成名几十年,闯下青翼蝠王的名号,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像那些自认是个好人的,做了什么自以为铸成大错的事,便是你这个复杂表情了~简直一模一样!”
不悔默然半晌,轻声道:“山洞里通向个小山谷,里面没有风雪,野果野菜遍地,再多一百个人也吃不完。”
“但是...那位朱小姐,她...她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