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混乱是上升的阶梯
俗话说，无欲则刚。
大秦将亡，已成定局。
似关真人、阳礼道童这群“玄门道宫”出身的天师，不再指望从权力中得到什么，也就不用在乎掌权者的想法。
此时此刻，他们还愿意留守钦天监，值完最后一班岗，陪大秦走到最后，都是在回报死鬼嬴政的恩情，也是在坚守心中的道义。
如果当权者还敢给他们脸色，他们挂印而去，不会有半点不舍。
离开了咸阳，往道宫里一躲。
在仙境躲个三年五载，人间过去千年，昔日王侯将相早成尘土，还需要怕他们记恨、报复？
所以，面对刚完成兵变、掌握朝中大权的几位大佬，关真人也直言不讳。
“关真人，你的意思是，人皇也管不了你们钦天监？”赵高叫道。
关真人叹道：“若是先皇在世时，不需要请天封、请地封，也不用祭天，向天帝呈交奏表。
人皇一句话，立即赋予炼气士天师之权，甚至太师之权。”
——现在你称呼胡亥为“人皇”，还拿“人皇”的位格压我，可他真的够格吗?你够格吗？
关真人又颇为不耐烦地说：“诸位定要插手太师之位，那就请到钦天监当个担保人和见证人。
贫道来此，也就这个目的。
通知你们带着各自心仪的太师人选，去钦天监参加太师斗法。
如今消息传到，贫道告辞了。”
“关真人，你别急着走！”烈阳侯喊住他，肃容问道：“先前我的人听到你们在讨论‘人皇亚父’，是不是有这回事？”
关真人怒道：“侯爷倒是不打自招了。钦天监是什么地方，岂容外人随意监听监视？
先皇在世时，宫内也不是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可先皇都要对钦天监表示敬重，不敢擅自用神通监察。
侯爷如今夺了大权，莫非觉得自己超越了先皇？”
烈阳侯沉声道：“关真人，你别故意岔开话题，先回答我的问题！”
“贫道不需要岔开话题！”关真人冷笑道：“‘亚父’非羽太师自称，是赢氏先王恳请她当个‘大秦亚父’。
无论哪位皇子继承大统，总归是赢氏子弟。
赢氏子孙，连祖先的话都不听了？
烈阳侯，你也是赢氏‘玉’姓！”
——他算什么赢氏玉姓？他老娘和蒙毅的关系，咸阳城内谁人不知？
玉煜八成是蒙家的种！
李斯心里嘀咕，嘴上道：“羽凤仙说的话未必是真。
即便是真的，先皇也曾有令——鬼神不语朝堂要事，人道自有人来管。”
他不是胡扯。
人皇嬴政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不是针对自家先祖。
早年灭六国期间，嬴政多次梦“大厉”。
梦到厉鬼披发及地，捶胸顿足，口称“汝毁我宗庙社稷，屠我子民，杀人盈野，不仁不义！我已诉于天帝，定要取汝狗命。”
厉声斥责后，就开始在梦中疯狂追杀嬴政。
同时，民间又有各种谶语、预言，通过鬼神之口，传得沸沸扬扬，弄得民心惶惶。
甚至文武大臣也有同样的噩梦。
这是阴间鬼神作祟。
不仅有被秦军杀死的六国贵人、炼气士、将士，还有六国先人。
六国先祖甚至跑到地府与天庭告御状。
天庭与地府默许“怨魂复仇”。
嬴政被折腾了几次，勃然大怒，直接祭祀天地，颁布了新的“天条”与“阴律”。
呃，没错，嬴政以人皇的身份，制定了限制天神的“天规”，约束阴司鬼神的阴律。
无论是哪种形式的怨魂复仇，必定得到了天庭神灵或地府鬼神的允许，甚至是帮助。
不然怨魂没能力进入嬴政的梦境。
任何律法的颁布，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拥有执行律法的力量。
最起码，在律法被违背后，有追究并惩戒违法者的力量。
当时的嬴政，还真拥有在人间执法的力量。
于是，他口含天宪，颁布“人皇·天条”，令行禁止，再没梦大厉。
不仅六国先祖之魂不敢骚扰他，连赢氏先王也没法托梦给他。
其实，托梦成功了，也没用。
嬴政才不会理睬死鬼老爹、老爷。
关真人在嬴政继位前，已经在咸阳当天师。
他亲身经历了嬴政梦大厉的过程，当然明白李斯在曲解先皇之令。
不过，李斯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王朝的权力，只会在活人手里，死鬼在坟墓里叫得再欢快，我们掌权者不听，你能咋办？
“赢氏先王是否恳请羽太师当赢氏皇子的亚父，诸位不需要怀疑。
大秦先王的会谈，不是一两个人在私底下密谈。
羽太师再蠢，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赢氏皇族拜亚父，是皇族自家私事，与外臣无关。
就像李丞相，你若要拜亚父、义父，或者收义子，需要朝廷同意？”
关真人又转向胡亥，沉声道：“这天下，唯有自家祖先，不会害自己子孙，反而会千方百计希望子孙好。
胡亥皇子若有疑虑，去宗庙拜一拜先人，请先祖指点迷津，疑惑自解。”
玉煜漠然道：“羽凤仙现在还不是‘太师’，她未必能留在钦天监！”
关真人点头道：“这就是贫道来此的目的，侯爷看不惯她，要选炼气士取代她，得亲自去斗法场，为炼气士作保。
保证炼气士身家清白、一心为公，永远不会背叛赢氏皇族，不会主动做伤害赢氏一族的事。”
玉煜闻言，冷漠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纠结。
东海炼气士妄图取代羽凤仙，这事儿有东海军团的军侯支持，也有李斯，或者说李斯的门客牵线搭桥。
李斯一直在寻找徐福，这次徐福跟随东海军侯一起入关中。
于是，在挑战羽凤仙这件事上，李斯与东海军团成了天然的盟友。
之后他们能联合起来，兵变拿下嫪毐与赵太后，不得不说，徐福与东海炼气士在几方之间穿针引线，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可自始至终，玉煜并没参与“选拔太师”的事儿。
李斯是恨上小羽，要报复她；东海军侯看上了太师代表的权力，以及钦天监管控中的人皇秘宝，比如九鼎。
有东海军侯打算在东胜神洲建国，有拿走一个神鼎的想法。
还有东海军侯与死鬼太后达成约定，镇压叛乱后，留在神州封王建国，也需要能够镇压国运的宝物。
东海炼气士的心愿更加简单：以太师身份，搜刮大秦底蕴！
他们可是听说了，羽凤仙原本只是个野修士。仅仅入主钦天监几个月，实力突飞猛进
不要太多，拿到一张真形图，他们就大赚特赚。
毕竟，很多真形图都是先天灵宝。
他们都有利益上的诉求，故而对太师选拔非常在意。
玉煜这次回关中，就一个目的：清理朝堂上垃圾，让朝廷回归正轨，帮助大秦再次伟大！
可羽凤仙非要闹幺蛾子，当个军政大权一把抓的“古太师”，已经让他无法忍受。
她竟然有清扫朝堂重臣，当个“大秦羽宰衡”的野心。
这会儿又要当人皇亚父他悍然砍死嫪毐、缢杀太后，不就是为了避免赢氏基业落入“别人”手中？
他可是丽妃与人皇之子，是赢氏玉煜！
呃，无论别人怎么当他是野种，他对“人皇之子”的身份十分认同。
他是在保自家江山，他有这种觉悟。
作为唯二在外领兵的皇子（另一个是扶苏），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整肃朝堂。
相比李斯、赵高，以及其它东海军侯，烈阳侯的目的，真的非常单纯。
“我并无推举人选，不过，我会去钦天监见证‘太师斗法’。”纠结良久，烈阳侯缓缓说道。
“侯爷请吧！羽太师有令，立即召集各方炼气士、各位大臣，人一到齐，当场开斗。”关真人道。
“今晚来得及吗？”赵高问道。
“来不来得及，还得看诸位、诸位别拖拖拉拉，早点去钦天监，早点开斗，早点结束。”关真人道。
赵高看了眼胡亥，道：“明早胡亥皇子将登基为人皇，耽误不得。”
“人皇祭天不祭天？”关真人问道。
“当然要祭祀天地，禀告昊天上帝。”赵高立即道。
“谁来主持祭天仪式？没有羽太师，你们自行宣布胡亥皇子为帝，也得不到天庭玉帝、阴间诸位大帝，以及福地赢氏先王的认可。”关真人道。
“不过是个仪式，谁祭天，该由皇帝选。我大秦皇帝登基，也不需要鬼神、天神的认可。”李斯淡淡道。
烈阳侯皱起眉头，道：“我们都去钦天监，见证今晚的斗法。早点决出最强太师！”
说完他便站起身，大踏步往外走去。
李斯无奈叹了口气，也乘坐马车，先回到相府，安抚了宴席上的文武众臣，再带着一群仙人，浩浩荡荡前往钦天监。
“老师，我要不要去钦天监？”胡亥有些犹豫。
“太师选拔是朝廷大事，你不仅要去，还要主持斗法！”赵高沉声道。
“可我该如何面对羽太师和东海炼气士？”胡亥神色为难道。
赵高没有多想，立即道：“面对东海炼气士时，务必做到礼仪周到；面对羽凤仙时，定要放低身姿，依旧执弟子礼，并悄悄向她表态——坚定支持她当大秦太师，还一定跪下来拜她，称呼她为‘亚父’。”
胡亥惊道：“这是何故？刚才老师的态度”
先前烈阳侯与李斯都有认赌服输的心思。
羽凤仙斗法赢了，他们就认可她的太师身份。
赵高却突然提到“古太师”。
还揭露了国尉与羽凤仙的密谈，说羽凤仙野心勃勃，相当“大秦宰衡”。
赵高淡淡道：“今晚斗法，羽凤仙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赢，要么死。
输了就会死，想要她命的人不知有多少。
她若死了，你悄悄讨好她，给予再多承诺，也没了意义。
她若赢了，必定不是险胜，而是大赢特赢，横扫当场，凶威赫赫，无人能敌。
你不抓紧机会讨好她，想让明早的登基大典出变故吗？”
胡亥神色慌张，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我想当皇帝，弟子一定要当皇帝，不能出现任何变故啊！”
赵高淡笑道：“按我说的做，保你万无一失。”
“弟子明白了，弟子立即去钦天监。”胡亥急切道。
赵高摆了摆手，道：“你是皇帝，当最后一个出场。
我会让人盯着钦天监，等最后一波人即将抵达，你再赶过去。
反正钦天监就在咸阳宫西北角，走西门，不到三里路。”
“那弟子先去读书。”胡亥道。
赵高露出满意之色，道：“去吧！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向众臣展现出镇定从容。”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
胡亥在寝宫读书，赵高一个人在空旷大殿沉思冥想。他女婿阎乐左右看了看，靠近老岳父，低声道：“对待羽凤仙，我们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赵高微微睁开眼皮，淡淡道：“对你而言，当与皇子殿下一样，能多恭敬就多恭敬。”
阎乐道：“孩儿当然会恭敬有礼，让她挑不出半点错漏。
可咱们谋划大事时，该对她是个什么态度？是敌，还是友？
父亲一会儿针对她，一会儿又让皇子殿下亲近她.万一她真的大赢特赢，胡亥皇子也成了皇上，还十分仰仗她，跟她说了今日之事。
她知道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
赵高无奈道：“为父也不想冒这个险，可烈阳侯压制住了东海军侯，努力与李斯合作，维持朝局稳定。
李丞相一帮咸阳权贵，不肯与东海军侯们死斗，你父亲我，就始终只是个小小的中车府令。”
他努力培养了胡亥二十年。
为了扳倒赵太后，扶胡亥上位，耗尽了心血与心机。
他所图谋者，还不是权力？
如果按照他最美好的预期：李斯、他、烈阳侯联合除掉赵太后与嫪毐后，他游走两方之间，而李斯带着咸阳权贵，与烈阳侯等军侯死斗，直到一方彻底灰飞烟灭，另一方伤筋动骨、精疲力竭，他再跳出来力挽狂澜、平定局势，掌控咸阳。
那时，羽凤仙自然是碍手碍脚的防范对象。
可现在他的预期没到来，他需要羽凤仙加入进来，打破刚刚形成的均衡局势。
羽凤仙、李斯、烈阳侯，三方大乱斗，斗个你死我活。
“羽凤仙的事儿，你不用管。见到她，态度恭敬，别让她挑出错即可。
真要谋划她，也不需要你动手动脑。”
内心的真实想法，赵高不会说出来，只让女婿自己去领会。
会错了意也没关系，反正最终决策之人，还是他。
他才是咸阳城无形无冕之王！
从孟岐离开，咸阳城内主要变故，都是他在暗中推动。
他要沿着混乱的阶梯，一步步登上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是他本心所愿，也是他的使命与“天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