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0章 刘季的危局
关中，郑县城外，刘季军营。
一束神光从天而降，出现在营寨外，化为跨骑丈高白额凶虎的冕服道人。
“贫道申公豹，从荥阳而来，求见沛公。”
朝营寨守卫喊了一声后，申公豹便眯起眼睛，打量笼罩在军营上空的天青色阵纹。
以肉眼观看，只能看到蔚蓝天空上时不时有灵光闪过。
因为阵法铭文为天青色，容易与蓝天混淆，凡人可能还注意不到。
事实上，以申公豹现在的境界，也无法看透阵纹之上的真实。不过他知道那是什么，浮丘公等准大罗联合残余蓬莱仙盟组成的“大罗法阵”。
阵法自成空间，几乎从现实中消失。微微闪烁的青色灵光，则代表它时刻都在保护刘季军营所在的小天地。
“浮丘子、王君他们偏心这么明显，难怪项羽听到‘关中王’就无比愤怒。”
申公豹轻拈胡须，眼中闪烁思索之色，“或许可以通过刘季与项羽之间的不谐，为羽太师、为大秦捞取一些好处。”
不一会儿，到通报的刘季快步跑到营寨外，满脸欢喜地向申公豹行礼，“大帝远来，刘季没有任何准备，失礼了。”
申公豹上下打量他一番，此时刘季顶盔贯甲，腰悬长剑，身上还有明显的血污，以及浓郁的兵煞之气。
“是贫道来匆忙，耽误了沛公的战事。”他先还礼，然后意味深长地问道：“沛公不仅是三军统帅，还是诸侯王，如今却要亲自上阵杀敌，看来郑县的战事不太顺利？”
“季本是布衣，提三尺青锋起义。上阵杀敌是本分，不值一提。
郑县的确是一根难啃的硬骨头，但有众仙与众神相助，关中战局始终在掌控之内。”
刘季笑容不变，伸手邀请道：“大帝您里面请！季至少能保证贵客不受兵灾打扰。”
申公豹与他并行，一边走一边打量营内士卒的精气神。
刘家军的军气似乎比项家军都要强，将士们脸上昂扬着斗志与朝气，有一种精神焕发、勃勃生机的气象。
申公豹想到了初生之朝阳。
——看来“东南天子气”的主人真可能是刘季而非项羽。
他心中快速思索，面上严肃道：“沛公，贫道的来意，想必你也能猜到大概。
贫道想要告诉你一件不幸的消息，进入关中后，你怕是无法依靠神仙的力量了。
只要有神仙敢学当初的天运子等蓬莱仙人，羽太师必定一剑劈死一大片。”
刘季笑容僵硬，眼中闪过警惕与畏惧混合的神色，轻声问道：“大帝是代表羽太师来调和劫气的？”
申公豹摇头道：“贫道是代表咸阳宰嬴子婴以及项王。”
“项王？”刘季再次一惊。
看了眼帅帐外的郦食其、张良、假陆贾等谋臣，刘季将心中惊疑强行摁下，微笑着向申公豹介绍道：“大帝，这是季的心腹与股肱，若是为了调和劫气，让他们陪同刘季一起商谈如何？”
申公豹自无不可，等刘季一一介绍他们时，他也一一回礼。
接着一众人进入帅帐，先让侍从送来灵果与仙酒，寒暄了几句之后才进入正题。
申公豹从怀里抽出一块黄绢递给刘季，道：“这是项王给沛公的最新指令。
其实今日之内，贫道已经见过项王两次。
上午第一次见，就是重续之前秦国与西楚的和谈。
第二次就在盏茶功夫前，项王已经和荥阳朝廷达成为期七日的临时停战协议。
如果沛公这边没问题，七日之后不仅荥阳大战彻底停止，可能第二次合纵伐秦也就此结束。”
刘季打开绢布仔细看上面的篆文，的确是项羽的字迹：“今荥阳血战，寡人破秦主力、摧其精锐，定天下反秦大势。
然关中乃秦根本，王城社稷重地，非轻取可定。
汝部本为偏师，力量不足，莫要贪功冒进。
暂且按兵驻营、就地止步，扼守渭水要道，寡人数日内必达。“
刘季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也亏他城府深，如果他这会儿和项羽一样的年纪，一定跳到桌子上高声骂娘。
张良见他满脸愤怒，担心他失态，轻声道：“沛公，能否让我瞧一瞧？”
刘季将绢布递给他。
张良看过也不由眉头紧皱，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假陆贾心中一动，伸手示意张良将绢书给自己看。
等拿到绢书，假陆贾只扫了一眼便面色大变，喝道：“岂有此理，这明显是伪书！”
话音落下，她掌心升起熊熊烈焰，直接把绢书烧成灰烬。
“哎，别烧，这真是——”申公豹伸手想要阻拦，绢布已经不见踪影。
他深深看了假陆贾一眼，道：“莫非陆道友怀疑贫道造假？”
假陆贾呆了呆，然后一拍脑门，“啊，是老夫的错。老夫一见那绢书，立即断定其为伪造，情绪上头，忘记此书是大帝转交给沛公的......”
她满脸歉意，起身朝申公豹恭敬下拜，“老夫大概是劫气冲脑了，请大帝见谅。”
刘季咧嘴想笑，忍很辛苦，便用手半捂着嘴呵骂道：“老匹夫，你果真是劫气冲脑，失去了理智。
你既然觉它是假的，就越发要留着它呀！
没了物证，你如何证明它是假的？”
假陆贾立即高叫道：“书信虽烧了，但里面的内容我们都没忘。
老夫怀疑它是假的，有三大理由。
首先，项将军虽是怀王册封的鲁王，可鲁王并非沛公的君王。
沛公是西楚武安君，爵位上基本与鲁王齐平。
职位上项将军为联盟‘次将’，而沛公为西路军大将军，比项将军还要高一级。”
说到这儿，她一摊手，一脸无辜与疑惑，道：“自古只有君王对臣子下令，哪有位卑者给位高者下令？
倒是沛公可以手书一封，委婉劝说项将军顾全反秦大局，守好荥阳，堵住中原勤王军进入关中。”
刘季连连摆手，道：“唉，我虽然是他的义兄，职位也比他高一级，可我终究不能越过怀王陛下。”
申公豹木然。
假陆贾继续道：“第二个理由，据我了解，荥阳大决战之后，秦军从三十多万减员到不足十万，而联盟义军也不足十五万。
其中还有陈余张耳带过来的数万赵军。
荥阳大战之惨烈，可见一斑。楚军之疲敝，也显而易见。
反观沛公的西路军，入关前已有二十万，现在快五十万了，且都是士气昂扬之精锐，犹如朝阳初生。”
她再次一摊手，“信中说沛公兵力不足，需要项将军支援，这不是胡扯吗？故而老夫以为它假的离谱。”
申公豹终于忍不住了，叫道：“陆道友，你把贫道当瞎子？你们算上征调的役夫，也才十三万人，哪有五十万？”
假陆贾正色道：“大帝只看到了郑县战场，却不知沛公兵分几路，每一路都兵强马壮，士气如虹。”
“别说关中战场，整个中原战场，贫道都仔细了解过。”申公豹不客气地说：“你们虽然拿下洛阳，却损失惨重。
之后仓促行军，突击函谷关，又折损了将近一半的兵力。
伤亡之惨烈，不亚于荥阳城内的秦军与楚军。
好不容易在仙人的帮助下进入关中，又寸步难行，每天都遇到好几支游击队的袭扰。
你们被迫分兵，也只是让偏师清理自发组织起来打游击的关中老秦人。”
他本不想说如此直白，让刘季难堪，可他们将他当傻子耍，太过分了。
刘季有点尴尬，申公豹说的基本是事实，他的关中攻略并不顺畅。
或者说，凡是深度享受过“十年仁政”好处的地区，都不好打。
从进入三川郡就开始上强度，距离咸阳越近，军民越拥护大秦朝廷，对义军的反抗也更加激烈。
这种现象还不局限于关中，在嬴氏藩国也是类似的情况。
在中原战场附近，十年仁政并没太明显的效果。因为过去十年战乱不止，朝廷有仁政，百姓也享受不到。
而关中无战事，嬴氏藩王不发动战争、努力经营自己藩国，这些地区的百姓完整享受到了仁政的好处，对朝廷自然归心。
刘季真该庆幸之前的函谷关大战，老秦人的主力部队已经被打残、打崩。不然他进入关中后，面对的就不只是民间义勇组建的游击队，而是成建制的铁血秦军。
刘季尴尬，假陆贾脸上却一点不见尴尬。她正色道：“大帝，你可知此时关中还有多少秦军，多少秦国义勇？”
她伸出三根手指，“加起来不低于二十万！”
申公豹一脸莫名其妙，道：“这不越发证明你们的虚弱？”
假陆贾摇了摇头，看向刘季道：“沛公，将你怀里的书信拿出来让大帝瞧一瞧。”
刘季心中疑惑，伸手朝怀里摸，还真摸出一封书信。
他心中一动，将其拿出来递给申公豹，道：“这是某个秦国公卿给我的密信，他们打算向我投降呢！
嘿嘿，条件还没谈好。
但只要开始谈，早晚谈妥。到时候关中秦军尽数归我，加起来应该真有五十万。”
申公豹打开书信一看，还真是一封暗示投诚换爵禄的书信。
不过上面没有署名是谁，是什么身份。
或许只是郑县城内的某个百将？
反正没署名，刘季甚至可以吹牛说是嬴子婴写的。
假陆贾意味深长道：“大帝，您和羽太师都应该认清一个事实，现在沛公强于项将军。
神州中原谁主沉浮？唯有强大的仁者。
强大的力量能压服关中残余秦军，仁义之心能收服关中百姓之心。
沛公既是强者又是仁者。
项将军为魔神，古往今来只有圣贤为王，从无魔神为天子。
故而关中之战，不需要项将军相助，也不该让项将军插手，这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申公豹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还有第三个理由说明书信是假的？”
假陆贾点了点头，道：“第三个理由是，沛公与项将军为结义兄弟，双方曾有约定。
若沛公赶在项将军彻底拿下荥阳前，先进入关中，项将军会在荥阳等沛公半年。半年内沛公能拿下咸阳，则沛公就是关中王。
反过来，若项将军打下荥阳，沛公依旧被挡在函谷关外，则沛公为臣，项将军为君，一切听项将军安排。”
申公豹愣了愣，他还真不清楚刘季与项羽之间有这种约定。
假陆贾微微一笑，道：“即便是到了今日，荥阳依旧没有完全落入项将军之手，而沛公此时站在关中大地上。
老夫坚信项将军如项梁公一样，重视荣誉、一诺千金，故而一口断定书信是假的。”
申公豹叹了口气，道：“陆先生，陆道友，你真厉害。可你误解了贫道的身份，贫道不是项王的使臣，而是调和劫气之人。
你说服贫道，不能降低劫气与冲突。你们被贫道说服，才会免去冲突。”
假陆贾道：“可大帝要说服天命人，也拿出‘道理’来，不是吗？”
申公豹问道：“郑县秦军抵抗很激烈？连沛公都上了战场，为何不请仙师出手？”
刘季道：“凡人之战，我们能解决，不用劳烦仙师。”
申公豹道：“不依靠仙师，沛公大概需要多久能打到咸阳城下？等到了咸阳城外，你们还剩下多少兵马？
贫道要提醒沛公两点。
首先，项王与荥阳的胡亥定下七日休战之约，七日内项王的双头魔凰必定能来到函谷关前。”
“另外，羽太师此时正躲在梦境维度深处‘磨剑’。
用造化玉碟打磨她的巧实剑，下一剑挥出时，再死一个大罗金仙都不稀。
浮丘公他们没用仙法帮你们解决郑县秦军，肯定是察觉到了致命危机。”
张良忽然开口，道：“前辈，你既然要调和沛公、项羽、秦国三方劫气，肯定要兼顾沛公的立场吧？”
申公豹道：“贫道透露的两条消息，并非项将军和羽太师要求帮忙转达的。
这就是贫道在替沛公考虑。”
刘季起身朝他作了一揖，一脸诚恳地说：“刘季该如何破局，还请大帝教我！”
申公豹沉吟道：“沛公要当关中王，就在项王靠近函谷关前拿下咸阳，并且稳定关中局势。
只靠打打杀杀，肯定办不到。
拉拢秦国公卿，怕是也难以如愿以偿。
实话实说，沛公能安心攻略关中，八成功劳在项王。
如果没有项王牵制秦军主力，沛公连拿下洛阳都困难。
即便是现在，只要项王向胡亥作出承诺，允许秦国保留关中之地，也允许荥阳的秦军回归关中。你们孤军陷入关中，即便有仙人相助，又能坚持几天？”
“事实上，确定没有大胜的希望后，扶龙庭的神仙很快就会离沛公而去。”
申公豹盯着刘季认真道：“沛公进入关中，看似风光无限，其实杀机四伏。
关中关联甚大，可以说是这次中原之战最大的利益所在。
现在沛公打算独享最大利益，不仅嬴氏会蓄积余力，全力反扑，连你曾经的盟友也开始与你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