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0章 妖师与禅师
小羽其实来过灵山。
多年前,在天门镇,老禅师向她传法时,曾带领她进入他记忆中的灵山。
当时小羽没上灵山,老禅师领着她在天竺国靠近灵山的某个府县逛了一圈。
其实从灵山下的“铜台府”开始算,已经进入灵山地界。离开府城,继续循着佛光朝西走,来到山脚下,则是一座“山门观”。
那山门观主要负责指引方向、登记造册、核实身份资格,有些类似军锋山的妙灵观。
也就是到小羽赏赐一枚雷杏的“六安居士”,所镇守的道观。
神霄派所在的碧玄洞天,开辟在军锋山上方。妙灵观就是山顶进入洞天的“山门观”,进出洞天的客人,都要先去妙灵观验明身份。
灵山也算是洞天,开辟在灵鹫山上。但这个洞天太大了,是天庭级别的。
天庭内部又分为道祖居住的大罗天,玉帝以及其他神仙居住的十几重天。灵山则有三十六重天。
越过山门观,有两种方式可以进入灵山。一种走“云路”,也就是飞上去;另一种是“本路”,要一步步爬上去。
如果小羽不需要遮掩行迹,老禅师一定带着她步行穿过山下的府县,让她重复当年梦中传法时走过的道路。再带着她去“山门观”登记,然后沿着“本路”一边欣赏风景,一边介绍沿途的寺庙、路遇的比丘,从从容容进入雷音寺大雄宝殿。
小羽藏在老禅师体内,而老禅师是外出返家。故而他没如同游客或朝圣者一样走“本路”,他压根没在山下的府县、山门观停留半步,径直飞到灵山内部。
没错,接引佛镇守的凌云渡,已经是灵山之内。
而在凌云渡附近,老禅师感应到妖师故意暴露的气息。
妖师是真堵门。无论小羽从哪个方向、走哪条路进入灵山,都必须来到凌云渡外。理论上,妖师在凌云渡外蹲守她,她逃无可逃。
她当日决定放弃“自助式灵山之行”,绝对是最理智的选择。
现在嘛......
凌云渡终究是在灵山内部,老禅师与接引佛在河边说了几句话,小羽已经从老禅师丹田转入接引佛的“舍利子”内。
整个过程守在外面的妖师或许能看到,但丝毫没有察觉到。不然他一定忍不住,化为大鹏冲进来。
老禅师先讲述自己在神州探听到的与小羽相关的消息,又说了自己对刘季、项羽的看法,最后便向接引佛告辞。
他又离开灵山,顺着先前妖师气机暴露的位置飞过去。
飞了几千里,穿过了好几层“人造维度空间”,老禅师来到一座孤峰上。
那儿已有一位鹤发童颜的高大老人,正盘膝坐在席子上,给两个杯子斟满酒水。
“十太子,多年未见,您道行精进神速啊!”
老人长不算英俊,但很有魅力,鹰钩鼻本来会让他显刻薄冷酷,可他的气质又温润智慧,仿佛一位和善的老圣贤。
“我入了佛教,佛号‘乌巢’。你直接喊我‘乌巢和尚’吧,‘十太子’都是什么年代的老黄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玉帝那厮与凡人生的崽呢!”
老禅师态度自然、眼神平静,既无刚刚帮小羽偷渡成功的心虚,也没再见故人的唏嘘。
妖师微微颔首,眼里有赞赏之色,道:“和尚你很聪明,妖帝之道走不通,立即换路,先走玄门大道。
玄门大道走到走不动时,又毫无留恋地加入佛门。
自始至终,你都在进步,还跟上了时代的步伐,走在最前沿。
比那些脑子僵化的妖神强太多了。”
“我劝他们遇到瓶颈后,可以尝试去西方修行佛法,他们竟指责我玷污了妖族的纯粹性,不配再为‘妖师’,一群蠢货。”
本来只是找个话题回顾旧情,说着说着妖师胸中真的冒出一股憋闷之气。
“那群家伙,真的带不动啊!早知十太子......咳咳,早知禅师你思想如此开明、进步,当初老夫真该力排众议,拥护您在北俱芦洲加冕。”
老禅师毫无所动,淡淡道:“以妖师您的智慧,岂会做‘重建第二妖庭’的白日梦?”
对妖师的话,他是一句话都不相信。他甚至有些生气,觉妖师为了拉近关系,连明显的谎话都说出口。
真以为他是想“复国”想疯了的凡人皇族?
妖师正色道:“第二妖庭绝非白日梦。你可曾去过北俱芦洲无量山?
当年不周山立于世界中心,山脉绵延到四极八荒。等不周山天倾地裂之祸发生,三界剩余的不周山脉寥寥无几。
要么崩毁,要么被三清抽去加固南瞻部洲的‘中原’大地。
真正完整保留的不周山支脉,就剩下无量山。
故而无量山山神神箓拥有无限的潜力,有希望蜕变成‘妖帝神箓’。
可惜,我们的实验还没完成,贼老天便降下人劫,也就是羽凤仙。
贼老天要彻底断绝了我们妖族天庭的最后希望啊!
羽凤仙就是贼老天手中的刀。”
虽然猜到妖师绕一大圈之后,必定会将话题带到羽凤仙身上,可老禅师没想到妖师的话术如此蹩脚。
——难道这厮还当我是当年失去父皇兄弟后、懵懂又惶恐的“十太子”?
但凡无量山神真有升格为“妖帝”的可能,哪还轮到“无量地尊”那个先天山神?你们早自己上了。
即便不自己上,也会在神箓中留下手段。等它成熟后,你们便能施法将其夺走。
现在羽凤仙都当了快两年“无量老母”,你们都没能将神箓夺走,说明当初压根不重视它,没准备任何后手,或者后手很潦草。
老禅师心里冷笑,面色依旧平静无波,道:“妖师这么急切地想要抓住羽凤仙,应该不只是为了无量山神箓吧?”
妖师点头道:“原因的确有很多,但无量山事件是让我动怒的主要原因之一。”
老禅师道:“你找我也没用呀!我刚进入神州,就被玄门大能盯上。若只是入劫修劫,顺便赚点天地功德,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
若要干扰天命,影响天命人,道祖立即喊我去大罗天喝茶。”
顿了顿,他神色挣扎了一会儿,沉声道:“而且,我与羽凤仙是忘年交。我绝不可能对付她。
真遇到妖师要拍死她,我说不要劝说两句,拦你一下。”
妖师挑了挑眉,道:“即便你对无量山神箓没兴趣,也不该忘记本分,把一个坏妖族气运根基的人族当成朋友吧?”
老禅师叹道:“你直接以私人交情请我帮忙,比拿‘妖族太子’的大义压我,效果一定更好。”
妖师心中有点尴尬,感觉自己在这个“小毛孩子”跟前,表现像个新兵蛋子。
——唉,最近百万年,这家伙一直和凡人修士接触,成长很快啊。
若放在当年,哪怕几个妖神跟他说一起打上天庭,推翻玉帝,让他当天帝,他都会满脸激动地高呼“我来当先锋”。
感慨过后,妖师又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道:“我怀疑羽凤仙在侵占我妖族的根基——《妖典》。”
老禅师道:“我父亲驾崩前,已明确表明态度,他若不在了,《妖典》归妖师你。
后来我父亲真的驾崩,妖庭也坠落,我从来没尝试向你索要《妖典》,对吧?”
——你敢开口,我就敢送你去见你死鬼老爹。
妖师心道。
他点了点头,满是怀念地慨叹道:“天帝信重老夫,老夫总算不负所托。
纵然在失去天地主角身份无数年后,妖族依旧传承有序,几乎所有妖神血脉都延续下来。”
老禅师道:“我的意思是,当年我认可父亲的决定,让《妖典》成为你私人的道。现在你的道受到挑战,你不能让我来担责。
你的道,你全权负责。”
“妖文是我的道,难道就不是妖族的根基了?”妖师皱眉道。
老禅师定定看着他的双眼,道:“是不是羽凤仙抢占了你的道,我不太确定。
但我敢肯定,假如真的是她抢了你的道,一定是你先做了什么。
你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谋划,她在你的谋划中占据什么位置?
这些你跟我、跟其他妖神商量过吗?
你自己搞砸了,却以妖族大义之名,要求我们来帮你收拾烂摊子,这公平吗?”
妖师面色一变,张嘴想说什么。老禅师抬手阻止,道:“你不用解释。我说了,妖文是你的道,你有什么谋划,都不需要跟我解释。
我无权要求你解释,也没心思探听你的谋划。
我就是表明一个态度,过去妖文大道与我无关;现在它出了事儿,只要不是彻底崩毁,也与我无关。”
妖师心情沉重,缓缓道:“羽凤仙是人族,人族抢占了妖文大道,这是要毁妖族的根基,和妖文大道彻底崩毁有什么区别?”
老禅师叹道:“她真的是人族吗?”
妖师眼睛明亮,语气都有些急切:“你在她身上感受到异族的血脉?”
老禅师心中明镜似的:妖师果然还不确定窃取妖文权柄的人是谁,所以妖师很迫切想要确定羽凤仙的血脉......难道这厮真如我所料,将自己“分裂”了?
那么,羽凤仙究竟是拥有他的一部分,还是就是他的一部分?
这老家伙是疯了吧?不对,这老家伙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老禅师一边思索,一边仔细回忆。
因为他早有猜想,之前传授羽凤仙金乌妖文时,曾仔细感受过她的血脉气息。
很纯粹的人族,她的血脉中没有鲲鹏的成分。
难道妖师搞错了?
可羽凤仙的确在窃取妖文权柄。
若她不是从妖师身上分裂出去的,不可能直接拥有妖师专属的权柄。
妖师也不会急着想要了解她的血脉之秘。
“我没见过她,哪知道她身上有什么血脉?“老禅师表情自然地说。
“至少最近几年没见过,当年见她时,压根没多想。”
他面露回忆之色,“那时观察她的气象,就是中人之姿,连成仙都难。”
“你看她现在表现,像是中人之姿?”妖师道。
老禅师道:“她原本的确是中人之姿。是后天的机遇,推着她一步步蜕变。
比如,到我灌顶的佛法感悟,她气象立即大变,有了成为佛门罗汉的潜力。”
“后天机遇......”妖师被他很有道理的话说不太自信了。
血脉是先天的,后天机遇肯定与血脉无关。
——难道真的找错了人?可整个神州,就属她的表现最为耀眼啊!
鸿蒙紫气的主人,必定是最闪耀的那个......咦,不对,羽凤仙只是在天地大劫前半程最闪耀,最近她混成了丧家之犬,直接从大劫中淘汰出局。
妖师犹豫了。
“妖师,若无其他事儿,老衲告辞了。”老禅师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察觉到妖师开始自我怀疑,便准备离开。
“稍等!”妖师伸手示意他坐下,认真道:“羽凤仙已不再是神州太师,对灵山已无大用,你们没必要为了她与老夫为敌。
老夫发起火来,灵山圣境怕是要沦为炼狱,这可不值!”
老禅师皱眉道:“妖师可见过如来?”
妖师道:“那个小辈不知天高地厚,你劝他识时务为俊杰。”
老禅师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如来并没打算卖了她。
他委婉道:“妖师可知阿弥陀佛为何放心圆寂?因为当时准提、接引已然成圣。
你再猜为何十万年前,准提、接引二位圣人为何同时圆寂?
佛教大势已成,除了最高天命,没有任何人能逼迫灵山屈服。
灵山的和尚们还从准提、接引那儿继承了一个坏习惯,喜欢用下作手段强拉根性深厚之人入教。”
妖师勃然大怒,冷冷道:“你以为本座会如同那群小妖一样,被所谓的‘菩萨’、‘佛陀’们降服,成为灵山的镇山妖兽?”
老禅师叹道:“早在封神之前,准提已数次在汤谷附近‘偶遇’我,说我与他有缘,想要传我解脱之法。
我当时沉醉玄门大道,自然对他不屑一顾。
后来见那贼秃一招收了孔宣,吓我毫毛都竖了起来,从此明白‘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何意,主动找到准提,要去灵山当个佛爷。
他笑嘻嘻接纳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