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6章 许负
王母没有片刻耽搁,尤其是“天界时间”浪费不起。
心中有了决断,她立即离开凌虚殿,准备下界去找许负。
“娘娘堂堂瑶池之主、三界女主,何必亲移玉趾?派一瑶池女官去魏国将她唤上天界,她还能拒绝不成?”见王母是真身出动,九天玄女不由劝道。
王母道:“虽说‘羽太师定天’这条谶语早晚传开,可我和玉帝都不希望外人看到天庭的捉急忙慌。”
玄女表情有些古怪,道:“天庭用不着捉急忙慌......”
王母瞥了她一眼,道:“大秦灭亡五年了,羽凤仙离开神州足足五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从此神州大事再与她无关了。
突然我与玉帝接连说出‘羽太师定天’的谶语。
是‘羽太师’,不是羽凤仙,三界所有神仙都应该急躁惊慌。”
玄女道:“时至今日,大势早已确定,‘羽太师’应该不是神州之太师。
她虽离开神州,依旧在负责嬴氏诸侯国的事务,没撤销‘太师’之职。
兴许‘羽太师定天’与神州无关。”
王母神色莫测、语气莫名,道:“若‘羽太师定天’与神州无关,却让我和玉帝都心血来潮,主动说出谶语,那问题更严重了。”
玄女愣怔了一下,心中有所悟,但还是不能立即明白。
王母声音幽幽道:“神州之外的‘天’,是哪里的天?
是天庭之下的天,还是要脱离天庭的掌控,甚至凌驾天庭之上?
相比天庭之外出现一个我们无法掌控的‘天’,还不如让羽凤仙回来当神州人间的天。
神州王朝之事,终究会消亡于岁月中。咱们关起门来,眼不见为净,几年、几十年的功夫就熬过去了。
若神州之外多了另一个‘天’,就不是轻易能用时间熬过去的。”
玄女面色数变,道:“是我小瞧了这件事。羽凤仙离开神州后,我变迟钝了。
不过,现在我既然明白了谶语的重要性,王母静卧瑶池即可,我会将事情办好。”
王母轻叹道:“你在听到谶语后,都迟钝未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此时去了人间,见到许负,又能发现什么?
你总不会指望我直接从许负那儿听到答案吧?”
许负或许有天命,还有特殊的灵性,让她在“羽太师定天”这一天机中占据先机,但王母绝对不相信自己和玉帝都不明白的事儿,许负能直接说出谶语的真正意义。
最终应该只能获部分残缺的信息,然后王母自己来深入推算。
玄女道:“那我陪您走一趟人间。好多年了,我们没一起出行了。”
王母本来打算婉拒,并带两个瑶池女官陪同。听到玄女最后一句话,王母眼神变很温柔,心也柔软下来,点了点头,道:“我变化个老翁你当我的小童吧!”
半日后,一位杏黄道袍的老人,领着一个十来岁的总角童子来到汾水之畔。
老道站在河边,先从河的上游看到下游,然后将目光投向河边平阳县的上方。
此时魏国国主魏豹就将国都定在平阳,平阳县的北边就是王宫。
好一会儿,老道收回目光,一脸腻歪地说:“一坨臭狗屎。”
童子道:“魏豹、魏咎兄弟身上汇聚了旧魏国最后的气运,都算上百年一出的豪杰。
放在春秋战国时代,甚至有望争一争‘中原伯长’之位。
可惜在天地大劫之中,百年一出的豪杰多如狗,千年难遇的英雄也只能身居人臣之位。
项羽、刘季、张良、韩信,皆为十万年也难以见到一例的盖世英豪。
与他们比,魏豹才显拙劣。”
老道淡淡道:“若只是拙劣,还不能污我的眼。可他和他的魏国如此拙劣却不自知,还要搅风搅雨。偏偏他还气运未绝,成不了事却能坏事儿。”
这下童子不太明白了,“魏豹能坏什么事儿?如今天地大劫尚未结束,他和魏国当然气运未绝。可他应该没资格成为天命之子的阻碍。”
黄袍道人道:“这种人只是真命天子的踏脚石,放在往常还坏不了大事,算不上让人厌烦的臭狗屎。
偏偏现在出了个‘羽太师定天’的谶语。
你说,会不会就是这群自己没能力、只会搅乱局势的人,创造了让羽太师定天的环境?”
童子有些无语,“他们就是环境本身,不是环境的创造者。如果没了他们刘项争霸压根争不起来。”
没有魏国魏豹、齐国田荣等诸侯搞事,项羽坐稳西楚霸王之位,刘老三压根没机会搞事,直接宣布大劫结束,天下进入很不稳定的太平时期。
顿了顿,童子又安慰道:“现在您觉魏豹他们是惹眼的臭狗屎,可万一羽凤仙真要回归神州,他们可都是最坚定的反秦力量呢!”
黄袍道人叹道:“魏国距离关中太近又不属于关中,很容易坏事。”
当年魏王咎还在时,魏国的国都在黄河南岸的大梁。大梁距离泗水郡不算太远,面对强大的大秦,魏国、韩国、项梁时期的楚国能抱团取暖。
结果项羽分封诸侯时,直接将大梁以及黄河以南的魏国领土,都划归项羽自己的西楚。魏国只剩下黄河之北的领土,大概只有一个河东郡、部分上党郡。
偌大的大魏国,主要地盘只剩下一个郡,魏豹不造项羽的反才怪。
可彭城之战后,魏豹又背叛刘季,重新投靠了项羽。
这时就出问题了。
刘季占据的荥阳在黄河之南,而关中到荥阳的航运线,全部在魏国的眼皮底下。
等于刘老三在前方与项羽干仗,侧后方有一个心怀叵测的魏国。
故而黄袍道人说魏国是臭狗屎,还说魏国容易坏事。很显然,她的立场是站在刘季一边。她希望“羽太师定天”成为现实前,刘季能整合中原力量。
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
如今中原各路诸侯勾心斗角、相互算计,只会让“羽太师”欢欣鼓舞。
小童想了想,道:“等见过许负,我再下界走一趟。或许可以劝说魏豹认清现实,真正归顺关中王刘季。”
黄袍道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自从羽凤仙离开神州,你的确很少关注神州之事了。魏豹几乎不可能归顺任何一个中原豪杰了。”
小童愣了一下,袖子里的双手快速掐算,很快便找到了答案:女术士许负曾为魏豹批言“魏豹的王后薄姬将诞下真命天子”。
既然自己的儿子要成为真命天子,那魏豹自己岂不是有望登顶?
“许负疯了吧?”小童脱口而出。
黄袍道人一甩袖袍,迈步朝平阳县门口走去,嘴上道:“是疯了,还是神了,马上就能知晓。”
因为河东郡靠近关中,它与关中一样,避开了早期的“十年中原战乱”,完美享受到大秦十年仁政的红利。
在大秦灭亡前夜,河东郡之富庶不亚于关中。五年过去,因为刘季抽血关中,河东郡之富饶还要胜过关中了。
与中原其他地方的满目疮痍、饿殍遍地相比,此时的平阳城至少没有饥民堵城门,城内街道上也有闲客东游西逛。
等黄袍道人来到城中“裴府”大门外,更是见到车水马龙,热闹至极。
“后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黄袍老道靠近一辆锦缎为帘的四轮大马车,笑呵呵看着趴在马车窗口、探头探脑的年青人问道。
青年第一眼看见对方只是个用脚走路的普通道人,还不愿搭理,第二眼瞥见老道身边灵秀非凡的“仙童”,立即变了态度。
“道长您好,弟子是宜阳槐树坡孙家二郎,孙怀。”
青年下了马车,拱手一揖,又指着前方道:“弟子和诸位一样,都是来找许大仙求卦的。”
“宜阳距离这儿有千里之遥啊!”老道惊叹道。
“千里都算近的还有人来自燕赵之地呢!”孙二郎道。
接着他又好道:“道长应该不是凡人,也是来找许大仙的?”
老道点了点头,道:“贫道的确属于修行之人。近日偶一谶语,想要请许先生解语。”
孙二郎面上浮现古怪之色,道:“那您不用等了,直接往前走......还是弟子陪您吧。”
说完他主动在前面开路,示意老道跟上。
此时裴府外的巷子里虽不是摩肩接踵,却也道路拥挤。可怪的是,孙二郎高叫“这是一位仙长”后,所有不悦之声、怒瞪之目光全部消失。
他们也都和之前的孙二郎一样,神色古怪地看着老道士领着小道士往前走。
等来到大门口,孙二郎指着敞开的大门,道:“许大仙说了,今天中门大开,只为了迎接一位尊贵的仙客。
等见过那位仙客,天还没黑的话,才会接待其他人。”
接着他又小声道:“您别看大门洞开,别人压根走不进去。比如弟子,硬要往里走,怕是会有祸降临。
可能门口设置了我们凡人看不见的阵法,您可要看清楚了再迈步。”
老道微微一笑,道:“许先生竟提前算到贫道要来,厉害!”
他一步迈出,周围的鼎沸人声、拥挤人群,全部消失不见。
裴府大门打开,一位中年妇人恭恭敬敬垂手立在大门外,身边有一个中年人,身后还有两个孩子,像是一家四口。
大门外的巷子空荡荡,干干净净,铺垫了黄土,撒了清水,似乎还焚过香。没有人挤人的臭汗,只有轻灵的香气弥漫,应该还焚烧了上等燃香。
“弟子许负,拜见前辈。”中年妇人见到老道,立即跪了下来。
她的丈夫与两个孩子也恭敬趴伏在地,向老道叩头。
老道眼中有惊诧之色闪过,身子不闪不避,硬生生承受了裴家人的大礼。
“看来贫道没有白跑一趟,许负,你很不错,起来吧!贫道不喜欢繁文缛节。”
许负立即爬起来,让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先离开,自己领着老道与道童进入裴家正堂。
奉上茶水与果盘后,许负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不知前辈来自何方,有什么事是弟子能效劳的?”
“你不能算出来吗?”黄袍道人微笑道。
“不敢算。”许负老老实实地说。
“这么说,你可以算出来喽?”黄袍道人问道。
许负迟疑了一瞬,点头道:“前辈的身份实在太尊贵,三界之中没有几人能与您相比。故而硬要推算,也可以算出来。”
黄袍道人又问:“那你可知贫道找你所为何事?”
许负委婉道:“弟子如今嫁了人,生了孩子,居于市井,勉强能帮凡夫俗子解答一些困惑。
关乎中原局势,乃至三界未来的大事,弟子是既无心关注也无力了解。”
“可谶语最初出自你口。”黄袍道人道。
许负苦涩道:“那时弟子年纪小,尚未出师,只是跟着师父入劫历练。
懵懵懂懂,不知敬畏,等见识过羽太师的威仪,弟子怕了,退缩了,与师父分别,回到家乡寻了个夫君,过起凡人的生活。”
“你放弃仙途了?”黄袍老道问道。
许负神色犹豫,道:“弟子当然想成仙。弟子近些年努力打响名声,以至于门庭若市,并不是为了赚取银钱。
弟子以天机术帮助良善脱困、劝诫恶人回头,希望济世救人赚取功德。
可效果一般,不知寿元将尽时能否有足够的功德,完成尸解成仙。”
“你太谦虚了。依我所见,只要魏王后薄姬之子真的成为真命天子,你就足以证个‘神仙’果位。”黄袍老道淡淡道。
许负没有惊喜,反而十分惶恐,快速解释道:“弟子家乡就在魏地,本无意向魏王邀宠,实在是名声有好处也有坏处。
魏王亲自驾临,弟子无力拒绝,又不敢说谎,才大胆算了一卦。”
边上的童子用嫌弃的眼神瞥了许负一眼,轻声道:“我家老爷说了,你可以有神仙果位!”
许负终于福灵心至,明白这是大佬在给出承诺:今天让我满意了,将来别说小小的尸解仙,让你当神仙也不算什么。
许负下意识狂喜,可狂喜只持续了几息时间便迅速平息。
她表情纠结道:“弟子先前真的不是虚言应付。弟子是怕了羽太师,才退出江湖,回归家乡。
前几年,与弟子十分亲近的一个师姐,成了关中王的亲信之臣,邀请弟子辅佐关中王,赚些功德气运。
弟子本能地蠢蠢欲动,可一想到当年见过羽太师后给自己测算的卦象,立即惶惶不安,写信拒绝了那位师姐。”
“更可怕的是,弟子的预感是对的。没多久那位师姐便遭遇了不幸。若弟子真的把持不住,恐怕也全家遭难了。”
童子道:“羽凤仙都离开了神州你还怕什么?”
许负道:“仙童这么说,是不晓当年那一卦的内容。”
“你说来听听。”童子道。
“那是弟子的命数.....”许负不想说。
童子道:“那只是你过去的命数,现在你的命数由你自己掌控。”
许负面露挣扎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