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1章 金角银边
申公豹上次听了劝，这次中原接连发生大变，他都忍着没去汉中给羽太师打小报告。
可等到刘项都开始整兵备战，讨伐汉国时，他依旧没看到羽太师做出什么反应。
在调和刘季、项羽、韩信、齐王田荣等各方矛盾时，他从来没放弃对汉国、对羽太师的关注。
让他疑惑且急切的是，羽太师始终就在干两件事儿：继续收拢中原灾民垦荒，继续训练汉国将士。
中原大变好像完全没影响到她。
正月初八，申公豹从刘季那儿接到一个任务，再次进入汉国，并在牂牁郡的延江西岸见到了羽太师。
此时羽太师距离汉国首府南郑已有一万三千多里。
申公豹见到羽太师时，她正穿着古怪却又异常华丽的土人服饰，和她的鬼朋友芍药，在当地的土人集市上过大年呢！
她是三军统帅，延江边上还有十万人规模的军营。将士们此时也丝毫没有为“伐汉联军”紧张担忧，他们在营内清理出一大片空地，饮酒吃肉过大年。
申公豹从军营上空飞过去时，还见到营寨搭建了八个三丈直径的圆形高台，高台周围围满了人。不仅有汉军的将士，还有穿着异族服饰的男女老少。
八个舞台同时进行八种不同风格的表演，有已经成为老秦人传统的相声、小品、评书、戏剧，也有当地土人的勇士与少女演奏乐器、跳欢快又古老的舞蹈。
只看这“军民和谐”的场景，申公豹神色恍惚，有一瞬间都忘记了中原正在进行惨烈的大战。
他急吼吼从中原飞来，急切想要见到羽太师，告诉她中原之变。结果来到延江后，羽太师带着他游览了一圈土著风貌，又吃了一顿“过年饭”，前后折腾了两三个时辰，天都黑了，才进入帅帐，谈起正事儿。
“太师，您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量，贫道是真心佩服！”申公豹感慨道。
羽太师道：“你看我现在正在做什么？大过年的，没有回太师府享乐，反而带着十万大军出来拉练。
为了应对中原战事，我如此忙碌，如此紧张，还说什么气量？”
申公豹看着她眉宇间藏都藏不住的轻松惬意、自由散漫，心中很是无语。
“这荒山野岭的，你带大军来这儿做什么？这里都离开了巴蜀，属于蛮夷之地了，距离西海也仅有一万多里。”
羽太师道：“这里是不是南瞻部洲？”
“是，但是依旧属于蛮夷之地。贫道窃以为，您应该将更多精力放在中原......至少放在南郑。”申公豹道。
羽太师道：“延江西岸这片河滩平原，方圆三百里，都属于‘河兰部落’。
河兰部落的老祭司跟我说，他们部落传承了足足十五万年。
老头其实说少了。
我翻看过他们族中的‘古祭祀法器’，其中最古老的起码存在了二十万年。
可他们至今没有走出这片区区几百里的小平原，人丁也仅有三万人。”
申公豹不明所以，道：“南瞻部洲很大，中华之外存在很多这种小部落。”
羽太师摇了摇头，道：“随处可见，不等于理所当然。
限制河兰部落发展成‘王国’的关键有三点，首先，缺少文字与书籍带来的稳定传承。
他们依旧是靠每一代祭司之间的口口相授，来传承习俗与智慧。
其次，现代仙武。
河兰祭司依旧在使用从上古巫族那儿学来的巫人祭祀之法，还学不完整，仅有皮毛，门槛极高，上限很低。
若非延江河里有一条受天庭敕封的老龙神，一直暗中庇护着他们，他们不知被妖魔鬼怪灭族了多少回。
最后一条限制就是制度与旧俗不适应现代人道，导致生产水平极为原始。
他们甚至连精铁都无法冶炼，农业生产也非常落后。
以上三条限制，汉国能轻易帮他们解决。”
申公豹越发糊涂了，“解决了又如何？现在正是天地大劫的关键时刻，您应该将精力放在中原争霸上啊！”
羽太师道：“这里不是中原，可这里依旧属于中华。
汉国要争的是中华正朔，是神州之主。
中原只是神州的一部分，中原百姓是中华的一部分。
这里和当年被视为西戎的老秦、被视为南蛮的楚国一样，同样是中华的一部分。
这种时候，我将十分精力用在中原，一座城池也别想到。
但凡我稍微多关注中原，刘季项羽以及扶龙庭的仙人便要紧张兮兮，反应过度。
我在这儿投入一点点时间和精力，轻易让河兰以及周围千里部民归心汉国，还是崇拜到几乎形成信仰的那种归心。”
申公豹朝帅帐外看了一眼，道：“以您的身份，若带着十万大军进入彭城，楚国人也老老实实‘归心’，更别说这群蛮夷。
贫道估计，别说十万人，您带着一支三千人的兵道军阵过来，河兰部落依旧会向汉国臣服。”
羽太师淡淡道：“今日白天，你瞧见河兰部民与汉国将士‘军民一家亲’的场景了？
这是十万精兵的力量，还是教化的力量？
整个部落才三万人出头，听说汉国要打仗，他们主动献出五千壮勇。
三万人抽五千精壮，这是屈服于力量？”
“不仅他们自己部落要献壮勇，头人还积极奔走四方，与附近濮人部落联络，要拉着他们一同归顺汉国，按照汉国的郡县制成立‘大汉国牂牁郡’呢！！”
申公豹道：“十万人嚼吃全靠当地供应，他们能真心供奉？”
羽太师道：“你过来的时候，难道没看到从巴蜀到延河的‘铁车运粮队’？
三万生产落后的部民，怎么可能供奉十万大军？
我们都是自带口粮，甚至要送不少粮食给他们熬春荒呢。”
“贫道非飞遁而来，没看到汉军的运粮队。”申公豹为了赶时间，通过神道维度，在极短时间跨越数万里，来到河兰部落。
如果他一路上慢悠悠飞来，不仅能看到运粮队，还能看到大过年的，依旧有很多百姓与土人（已被收编为汉人）在山野中修建驰道。
驰道的方向基本就是羽太师所带领十万大军行走的路线。他们一路走，百姓一路在后面修建更好的道路。
百姓们如此积极，一是修路本身就对他们有好处，二是汉国给工钱，给的还不少。
“可这里最大的河兰部落也才三万人，拉上百濮众部落，也于大局无用啊。”申公豹又道。
羽太师道：“积少成多，集腋成裘。一年前，汉国才汉中一隅之地，疆域不过千里方圆，算上从关中迁来的百姓，才百万人丁。
此时汉国有汉中、巴蜀、牂牁、犍为、越巂、滇地等，幅员万里，人口数千万。
关键是达成这一成就，成本极低，效率极高。”
“再给我两个月，我会打穿巴蜀与夜郎国的通道。
大概只需要半年，夜郎必定向汉国臣服，并初步完成郡县的划分。
如此，南瞻部洲从西北到西边再到西南，皆为我汉国疆域。
若还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我会继续往南方打，打通与百越的道路，至少将百越纳为藩属。”
申公豹神色震撼，道：“若再算上东北的渤海国，东胜神洲的诸多藩国，汉国不入中原，却从四面八方将中原包围了？”
“是不是包围中原，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不入中原，也不北伐关中，也能让汉国的体量膨胀到超越项羽的西楚与刘季的雍国。”
羽太师稍微提高了音量，激昂道：“到那时，我就是天命，是我以‘神州正朔’的身份平定叛乱、横扫群寇。”
其实她现在收编的地盘，从巴蜀到牂牁等众多百濮部落、僚人部落、滇人部落，以及接下来的夜郎、南越，在后世都是中华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比如她此时所在的地方，对照她前世的地球，应该在贵阳附近。
贵阳能是外邦蛮夷？
申公豹慨叹道：“太师好气魄！您这想法、这策略，古往今来没人考虑过。
太过匪夷所思，实践起来也太困难。
只是中原终究是神州的核心，现在中原出现了重大变故，太师应该转移注意力了。”
羽太师皱眉道：“我再次提醒道友，要小心些，别被人抓住把柄。
中原之事，我远在数万里之外也尽数知晓，不需要道友冒险。”
申公豹道：“这次来找太师，不是为了向太师通风报信......贫道依旧会通风报信，告诉太师一些机密，不过此行来找太师，贫道有正当的理由。”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怪道：“在组建伐汉联军的同时，刘季还决定先礼后兵，派贫道来汉国调和矛盾，劝太师回头是岸。”
羽太师笑了，问道：“如何回头是岸？我现在哪里错了？”
申公豹道：“按照惯例，大军开拔总师出有名。刘季麾下谋臣郦食其，给贫道看了他亲自书写的‘讨贼檄文’。
檄文中细数了太师和胡亥的数十条罪状。
比如，太师背弃天誓，一直暗中谋划复辟暴秦，或许还早早偷偷潜回神州。
比如，胡亥本是霸王册封的臣子，如今却背叛了君臣之道义。”
“比如，汉国的封地仅有汉中，如今汉国却擅自攻伐蜀国、巴国、滇国等......您瞧，您在汉国的一举一动，他们其实一直都在关注呢！”
“又比如，汉国派遣摸金校尉挖掘别家的墓穴，盗窃金银珠宝，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羽太师冷笑道：“他们莫不是在坦诚自己的罪行？那群家伙都背弃天誓多少次了。
还有君臣道义，项羽杀义帝，刘季伐霸王，这怎么说？
再说擅自攻伐别国......唉，我听人说郦食其才思敏捷、能言善辩，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这次明明是讨汉檄文，怎么通篇都像是在骂自己呢？”
申公豹嘿嘿笑道：“所以他只将檄文给我看，暂时还没发出来。
他们也没幻想贫道来劝太师几句，太师立即带着嬴氏迁徙西方。
不过是将该走的流程都走一遍，能有多少效果，不敢指望。”
顿了顿，他又纠结道：“他们应该心里没底，还想让贫道试探一下太师的反应。毕竟，太师此时的反应，着实古怪。
反汉联盟都组建了，太师却在偏远的蛮荒之地折腾，是信心十足，还是故弄玄虚？”
羽太师心中一动，故作豪迈道：“今日你所见所闻，皆可一五一十告诉他们。
包括我制霸西南，让汉国从体量与位格上蜕变为‘大汉’的战略，也都可以坦白。
我行王道，所作所为无一不可对人言。”
申公豹眼神狐疑，道：“太师如此‘豪迈’，是不是暗藏心机、别有目的？若有，您直接跟我说，我愿以身为棋，帮汉国传递些假消息。”
羽太师有点尴尬也有些感动，道：“道友不必如此，你单纯憨直些，知道什么都告诉他们，别想太多，也别带有什么目的。”
申公豹若有所悟，“贫道明白了。太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贫道保证一字不漏地告诉项羽、刘季，以及他们背后的仙人。”
羽太师有些无语：我让你憨直些，不是对我憨直，是面对他们时，当个憨面刁。
“他们既然派你过来，肯定还有几条明面上说过去的理由吧？”她岔开话题问道。
申公豹点头道：“刘季、项羽、韩信、彭越、田荣、韩王信等中原诸侯联合宣誓，将举全国之兵参与伐汉联盟。
他们态度坚定，要一战而定乾坤~~”
听到“一战定乾坤”，羽太师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申公豹显然也明白笑点在哪，陪着笑了笑，又严肃道：“总之，各诸侯都向我表明了坚定伐汉的立场。
按照他们的说法，总兵力能达到八十万！”
羽太师又笑了。
申公豹拿出专业素养，没有陪着笑，依旧严肃道：“八十万百战老兵，上千名大将，第五境的绝世强者超过百人。
此外，刘季有超级周天星斗大阵，韩信乃当世‘兵仙’，项羽之勇冠绝古今。
仅仅他们三人联合，便足以摧毁人间的任何势力。”
羽太师笑道：“当年刘季刚起家时，沛县有一百零八豪杰，如今沛县豪杰还剩多少？”
申公豹略一掐算，才叹息道：“短短十来年，沛县豪杰已然凋零过半。
唉，一将功成万骨枯，刘季御极九州之路，必定以他麾下将士的尸骨铺就。”
叹息之后，他又正色道：“当年从沛县起，跟随刘季打天下的人的确死了不少，但这些年刘季也在广纳神州之贤才。
比如，薛县陈武、陈留郦商、蛊剑仙虫达、广川赵衍等。
他们不是沛县人，依旧千里迢迢投奔刘季，如今皆为实力不弱于樊哙、夏侯婴的绝世武将。”
羽太师道：“到目前为止，他们的八十万大军已经凑够了几成？或者说，要多久才能招募到八十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