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9章 绿朱楼
项羽摆了摆手,神色平静,语气温和道:“师叔,你别焦躁。现在我和你就只是师叔与弟子,不是伐汉联军的统帅与神州仙人的代表。
现在弟子向师叔请教——我有拿到《人皇功》保护楚国天命与自身性命的心思,在如今局势下,该如何实现这一目标?”
阴长河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道:“上次玉帝将我额头都砸破了,你依旧不能认清现实?
从羽凤仙那儿获《人皇功》,都比威逼玉帝让他妥协简单。”
“我这次不是求他,是要挟他。如果进入南郑范围,我和二十万楚军的确很危险。可现在还在上庸,我进退自如。”项羽道。
阴长河叹道:“每次天地大劫,玉帝或者说天庭,和入劫神仙的目标不一样,和真命天子的想法更是差距大到双方不是一路人。
比如当年封神大劫,玉帝只想要更多强大的仙人转入神道。既削弱了仙道,避免了无天职‘散仙’对天庭的威胁,又增强了天庭的实力。
现在飞升成仙、名录天籍是炼气士的最大目标,可在封神大劫前,连凡人中的贵人都不愿去天上当神灵。
大贵人生前肆意享乐,死后进入幽冥地界,继续在福地中逍遥快活。实力强大者,还能掌控一批鬼神,继续享受人道供奉、影响人间局势。比在天庭受拘束强太多了。
封神之后,一切都变了。
天帝拥有至高无上的威严,连阐教大罗金仙都争着抢着在天庭谋取一个帝位。
封神大劫中,最大受益者不好说,但天帝一定获益巨大。”
“至于封神之战中,阐教和截教谁赢谁输,凡间商纣与西周谁主沉浮,并不涉及天帝的根本利益。
天帝当然乐意帮助西岐伐商,但他不是为了扶姬氏周朝的龙庭而帮助西岐,他只是顺天应命。
如果当年闻太师能有羽凤仙这么厉害,天帝很容易便接受‘真正的天命’。”
项羽抿紧嘴唇,面色阴沉。
阴长河放缓语气继续道:“此次天地大劫,天帝的根本利益依旧和你们不一样。
他要削人皇、立天子。
人皇嬴政号称‘人间之主’,天帝则是‘三界之主’。
人间之主的存在,威胁到了三界之主的权柄。天子则是‘天帝之子’。彻底将人间之主抹去,从此人道主宰都以天帝为尊。
你当天子,刘季当天子,胡亥当天子,对天帝的根本利益有影响吗?
完全没有。”
阴长河慨叹道:“天帝对汉国的厌恶,数次对刘季的帮助,原因只有二点,首先,他和羽凤仙有私怨,和秦国、嬴政也有旧怨;刘季到目前为止依旧是他认定的真命天子,他还曾答应刘季,守护这一天命。
这算是此次大劫和封神大劫最大的差别。”
项羽道:“羽太师定天,是不是影响了天帝的根本利益?让羽凤仙赢下此战,玉帝头上要多一片天,比帮我成为人皇,更让他难受吧?”
阴长河道:“羽凤仙定天是定真实之天,还是定天下?
定天下的话,玉帝要长舒一口气。
若定真实之天,目前盘古世界有三十六重天,天帝就居于三十三天,在他上面仅有三层大罗天。
羽凤仙能在大罗天定天吗?
我觉很扯,玉帝大概也不会相信。
所以,相比定天的不确定性,玉帝会更在意有谁重续人皇之道。”
项羽还是不甘心,紧绷脸上的肌肉,咬牙道:“总归试一试,只要试过,就有一线机会;若不去尝试,则一点机会也没有。”
阴长河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你确定,真的要试一试?你若在关键时刻不识大体、不顾大局,这辈子算是别再指望天帝与众神会眷顾你。”
项羽沉沉点头,道:“我确定,一定要试!反正之前我已经向天帝祈愿过《人皇功》,要罪他,那时已经罪了。
而且,我不是第一次以‘反羽凤仙之大局’来要挟那些大神大仙。
他们甚至不惜脏了名声,亲自在战场上围杀我。
让他们难堪、难受,我很愉快,不会有半点担忧。”
阴长河叹道:“羽儿,你是人仙,不是神仙。而且,你因为修炼盘古魔神法相,体内煞气之强,近乎于人皇,服用延寿仙药的效果极差。
你活着时,手握雄兵十万,还能在大罗仙人面前耀武扬威,还敢要挟天帝。
等你死亡后,成为孤零零一道幽魂,他们有一万种手段对付你。
而你即便修炼《人皇功》成功,也只是让体内煞气更强,更快耗尽仙药的神效,更快进入幽冥之地。”
项羽道:“那师叔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牺牲自己和楚国,跟羽凤仙鱼死网破,群仙捡个大便宜,然后欢欢喜喜辅佐刘季成为真命天子?
那时我死了,幽冥界的鬼神会宽容待我,还是骂我蠢笨,觉我更好欺负然后越发肆意欺辱我?”
阴长河迟疑道:“若你真的好好打完这场伐汉之战,神仙或许会记这份因果,对你改变态度。”
“鬼扯!”项羽毫不犹豫,毫无动容,冷笑道:“师叔是不是忘记了蒙毅?他于神州有多大功劳?神仙们算计他,围杀他时,可有半分顾忌?
还有被蒙毅带着南下归汉的旧秦将士。
他们几百号人,哪个不是替神州戍边数百载的‘华夏英豪’?
神州仙人、天庭神灵,谁在乎过?
不贪不会求长生。
神仙皆自私贪婪,这是本性,改不了!”
阴长河黑着脸道:“你这是将我和你师父一起骂了?”
“师叔,你明白,我不是在骂谁。”项羽道。
你不是骂人,那你说的都是大实话?
阴长河心里很不舒服,“你这厮,将来极大可能不好死。神仙敌视你,天帝憎恶你,你自身又经常杀人屠城,满身罪业。
如今气运还在,尚且能活。可气运终有消散日,到时候人要杀你,天要诛你,鬼神要缉拿你,神仙诅咒你......”
说到这儿,他既感到无奈又有些悲伤,“你师父和我也有不少错,没能好好引导你。
唉,现在抛开‘灭汉神仙团’之代表的身份,纯粹作为你的师叔,我更想劝你——皇朝霸业终是梦,多积功德方为真。”
项羽淡淡道:“师叔,您甭伤感。古往今来,哪位成就霸业者,不是双手沾满鲜血?
就比如嬴政,他害死的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可所有人都承认他是人道史上第一人皇。”
“第一人皇只是虚名,你瞧他现在什么结局?”阴长河道。
项羽道:“人皇政的事迹能传承亿万年,哪个神仙能无病无灾活到亿万年后?神仙一死,连神仙都不记他了,更别说凡人。”
阴长河道:“即便‘项羽’被凡人记忆千万年,作为项羽的你,其实为满身孽业吃苦受难千万年。
神仙从活着到犯杀劫而死,始终不被人所知,可他逍遥自在活了千万年。
现在你还没开始吃苦,没什么感觉。等你真正为孽业赎罪时,你会和十八层地狱里所有凶鬼一样凄厉哭嚎‘我悔啊’。”
项羽试着在脑海里想了想那种场景,还真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不是为赎罪时经历的苦难而惊惧。
而是自己从现在不怕天帝、不惧羽凤仙的英雄豪杰,变成一个没有追求、只会哭嚎后悔的可怜虫,这件可能发生的事让他难以接受。
“师叔,咱们还是先顾好当下吧!我不会拿二十万楚国儿郎的性命,去成全别人。”项羽道。
阴长河问道:“如果玉帝始终不肯给你《人皇功》,你莫不是要一直在边上看着?”
项羽点头道:“我就在边上看着,如果没有我,刘季和韩信也能赢,说明天命真归他们,天帝不将《人皇功》送给我是对的;如果没有我,他们赢不了,说明我的功绩值我的索求。
无论如何,都公平公正,不是吗?”
阴长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以师叔的身份问你,你可有退路?”
项羽打开地图,手指在上庸的位置点了点,又沿着一条虚线来到襄阳。
“路况比横穿大巴山要好太多了,而且总路程不到两千里......”阴长河微微颔首,“只要不靠近南郑,楚军的确很安全。
但之后呢?
羽凤仙击败刘季和韩信后,肯定要入主中原,你一个人挡住?”
项羽叹道:“师叔,这要看天帝和众位大仙大神怎么选。
他们若选择让羽凤仙将伐汉联军各个击破,就继续无视我的诉求。”
......
半个时辰后,沮县伐汉联军大营外的一座荒山之巅。
“项羽有什么要求,竟然不能当众说,还要将我们喊到这儿?”沧溟老祖问道。
阴长河早在心中盘算好说辞,此时面上露出纠结与为难之色,话语却十分通畅,“项羽已确定了一件事,天帝与众神仙认定的东南天子气主人是刘季而非他。”
“这不是早就确定——”话说到一半,沧溟老祖忽然感觉不妥,不由面色一变,沉声道:“他凭什么一定认为既定天命中的真命天子是刘季,而非他?”
阴长河道:“因为范增早发现了天机,早提醒过他很多次。
直到去年荥阳大决战,诸位前辈联合数百位神仙一起对他出手。
其中很多神仙都来自天庭,拥有天籍。
项羽彻底明白了真正的天命。”
沧溟老祖叹道:“当初就不该让刘季和项羽一战定乾坤,后患无穷啊!”
阴长河心道:要不要一战定乾坤,又不是你们决定的。羽凤仙离开的几年里,天界众神仙明显偏心眼儿的表现,早已让项羽有了觉悟,甚至连我都向他暗示了很多次。
太乙真人问道:“项羽想要沧溟大仙直接杀了刘季?”
沧溟老祖瞪了他一眼:为何是我,不是“我们”?
太乙真人没去看他。
阴长河摇头道:“项羽只想要一个保证,他配合韩信、刘季灭掉汉国后,诸位大仙不会翻脸不认人,不会帮刘季将损失惨重的西楚也灭了、将他杀了。”
“我的目标始终都是羽凤仙,他完全可以信任我。”沧溟老祖问道。
阴长河苦笑道:“前辈曾是镇杀他的主力,他岂敢相信?
他不相信承诺,也不相信誓言,他只相信自身的力量。”
“他还是想要《人皇功》?”玄女问道。
阴长河点头道:“盘古魔神法相到了瓶颈,再难提升,人皇功几乎是他唯一的指望。”
青岚姥姥突然开口道:“其实给他人皇功也没什么。杀了羽凤仙,于吾等而言,此次大劫已经大获全胜。
剩下的不过是借真命天子的新皇朝,清洗身上沾染的孽业。
谁当天子并不重要,只要新皇朝不是大汉就行。”
“此言大善!”沧溟老祖微微颔首,看向玄女道:“能否请王母娘娘顾全大局,劝一劝玉帝,让他也顾全大局?”
玄女勉强点了点头,道:“我试试看。”
......
片刻后,凌虚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玉帝声音洪亮近乎咆哮,“让项羽去死吧!他被羽凤仙一剑砍下头颅,朕也只会拍手叫好,不会在乎他们所谓的‘大局’。”
玄女看了眼王母,见她并无开口之意,才道:“陛下,您知道《人皇功》的全部内容,以及刘季修炼它的经验,那您觉项羽能练成吗?”
玉帝断然道:“他这是痴心妄想,无论是命格还是本性,他都练不成。
可即便他练不成,朕也不能将《人皇功》给他。
朕只会守护‘削人皇、立天子’的天命,不会做出任何逆天之举,哪怕是无用的逆天之举。”
玄女道:“西昆仑有书楼,收藏三界所有书籍。《人皇功》是功法秘籍,也是书籍。
臣以‘众真之长’的身份,请陛下赐予功法书籍,让臣完成存档工作。”
玉帝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你莫不是夹脑风了?”
接着他又转向王母娘娘。
王母嘴唇蠕动,面上有不忍、纠结、迟疑等众多复杂情绪。
可王母被玉帝看着,始终一言不发。
玄女再次请求道:“陛下,当初西昆仑与您联合组建天庭时,有过约定,龟山春山西那之都献上所有秘典,而作为回报,天庭将收藏三界一切禁忌之书的权柄交给了‘绿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