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鸦巢
芙尔诺娃有点说不下去了。
这样廉价的礼物，在地面那样科技发达的地方，根本不值一提，对方是见过大世面的地面居民，还是对抗恐怖分子的英雄……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东西呢？
‘不要嫌弃就好，不要讨厌就好……拜托了，至少别当面这么说……’
芙尔诺娃紧张极了，不光是和男生这么近距离一对一的接触，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忐忑。
说到底，自己本就心思敏感，不太擅长和人交际，为什么却自告奋勇要承担送礼物的任务呢？
都怪老师，做的时候老师就在有意无意地怂恿和暗示，什么‘准备得好用心啊，是要给在意的人送去吗’，‘自己做的礼物就要亲自送过去’……
‘老师他真的是，唉哟，我也真是的……’
芙尔诺娃心里纠结着，突然间，手上一轻。
“哇，这么强？！”
李维坦惊讶地拿起生态球，银色的水母在偏暗的环境中泛起漂亮的荧光，加上球体材质偏黯蓝，在室内看起来，着实有几分深海礁石区的感觉。
“真不错，这不就相当于移动的小鱼缸吗？还不用喂食，怪方便的。”
听到李维坦的评价，芙尔诺娃这才抬起头，看着对方饶有兴趣的眼神，迟疑了一下，问道：“利维先生……你觉得这个礼物还行吗？”
“挺好的啊，我很喜欢这种不需要我自己投入精力，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活得很好的。”李维坦点头，满意地说道：“我没有特别的嗜好，虽然送我什么我都很开心，但像这小玩意儿一样省事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我是真的挺喜欢的。”
“这样啊。”芙尔诺娃笑了笑。
随后她意识到什么，又再度紧张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道：“你喜欢的话，我们回头还可以给你寄一个更漂亮、更耐放的……”
“那得等我以后买得起房子再说吧。”李维坦将生态球收好，随后掏出终端，问道：“反正来都来了，顺便交换个联系方式吧，回头我真搬家了，好把邮寄的地址发给你。”
芙尔诺娃愣了一下，她刚刚这么说，就是想交换联系方式。
“啊，好的！”
她欣喜地拿出终端，随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诶，我……我还没有联邦的手机卡。”
“那社交账号呢？”李维坦滑动屏幕，问道：“我这里有星迅、银魅和回音的……”
“我有星迅账号！”芙尔诺娃抱着终端，激动地说道：“这个，我们宇宙居民一般都是殖民地的量子网络，因为跨星际的电话很贵，只有拥有专属卫星的人家才用得起……”
“那就这个吧，以后就算你返回家乡了，我们还能联系。”
李维坦说着，在社交应用搜索到她的id：
“‘芙诺诺的漂流瓶’——是这个吧？我加上了。”
“嗯……有个默认头像和无名称的账号加我好友。”
“应该就是我了，平时不常用，我回头设置一下。”
加上好友，又聊了几句，才把这个有些社恐的女孩哄走，李维坦得以关门，走到床前，从床头柜上拿起透明的公文袋。
“明天之后，我也要返回地面了。”
按照上面的内容，前身是被派到空间站出差的，自己所在的岗位与其说是人事招聘专员，更是挖墙脚的，在自己穿越之前，前身已经跟一位联邦的精英谈好了入职待遇和薪资合作，对方提前两天到了地面，自己还得等船票。
备忘录里的内容写的很清楚，这一单完成，自己能够拿到600到700比特的提成，加上这个月的2300比特的底薪，扣除四险二金，再领上联邦补贴……
“也就是3300比特左右。”
李维坦算了一下，心里有了个底。
“这个价钱，能买一门进阶知识，一把中档配置配的‘水鸟’5.7mm自卫手枪和相关手续……当然，也足够我去配置‘基因解放剂’了……”
仔细想想，穿越到这个时期也并不是没有好处，虽然少了很多摘取畸变体产出的机会，但是一些未来珍奇的材料，现在还没有人意识到它们的价值。
“我记得，在公测开始时，基因改良相关的材料被炒到天价，玩家之间尚且如此，剧情里这玩意更是有价无市，特别是一种叫阿热塔什的药材，一直到几年后，产区重建完成，价格才稳定下来。”
别的材料都可以放一放，唯独阿热塔什必须得优先考虑。
“要开启【生物】系的改体职业，成长过程中必须要开启血肉引擎，而阿热塔什是最好的激活材料，五个月后，阿热塔什的主产区会遭到裂隙摧毁，我必须囤积足够多的阿热塔什，来保证我能够顺利开启血肉引擎。”
不仅如此，除了他自己使用，再过一年，其他走【生物】系的升格者，对阿热塔什的需求量也不小。
“考虑到自由真理部的人可能还在监视，先买一些尚且属于医用范畴的阿热塔什，之后……再想办法吧。”
李维坦想到这里，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是护航出身，跟深挖剧情的那些考据党不一样，记不住那么多的细节。
只是单纯游戏理解出发，如果练大号，就应该选择【生物】系，它的理论上限是最高的。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躺在床上，积累了一天的疲惫瞬间涌上心头，李维坦的眼皮沉着地闭合在一起，很快就进入了深睡的状态。
都说第一次杀人夜里会做噩梦，但李维坦却没有什么负担，一是因为远距离用枪击杀，夺走生命也就一瞬间的事情，二是因为常年在高拟真度的环境里厮杀，作为护航，他的战斗压力比普通玩家要大的多。
早年没成名的时候，李维坦天天去参加大主播举办的民间赛事，在十几万几十万人的直播间里，一刀一枪地磨炼出来一颗大心脏。
再者，这也不是什么不义的战斗，为了保护自己和无辜旅客安全的正当防卫，整个过程并不比带老板打单子困难。
所以，李维坦很平静。
平静到他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空间站细微的机械轰鸣声。
意识向下沉入，逐渐发散涣散，他像是在黑暗的波涛之间挣扎求生，左右摇摆，指尖抓不到一块实质的舢板，无论他怎样拼了命地仰头挣扎，下一秒就会被浪头打翻。
这种感觉持续了几十秒，随后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干哑聒噪的叫声。
嘎——嘎——嘎啊——
那是一种非常刺耳、响亮，极具穿透力的乌鸦叫声，只是一瞬间，李维坦的意识就被唤醒。
他看到了一只手掌，撕裂开黑潮跨越时空和海浪，伸到他的面前。
“起来吧，同僚，我们有活儿要干了。”
李维坦能够感觉到，这只手掌充满了善意和亲切，那是一种超越了种族和血脉，以深入人心的文化和传统观念为纽带，自集体无意识的海洋中上浮而来的无害连接。
相信它。
这种信念一下子贯穿了李维坦的迷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抓住了面前那只手掌。
……耳鸣。
长、长、短——长、短、长——长、长、短——
嘈杂，急切，冰冷，穿梭。
……代码。
幺、洞、拐——幺、捌、拐——幺、两、拐——
噪点，疏远，裂变，上传。
李维坦眨了眨眼睛，将他脱离黑暗的手缓缓松开，四下看去，他已经置身于一处林中寺院，松柏如玉翠，清泉绕石流，整个世界仿佛停留在了六月的盛夏，清爽的山风拂面而过，带去了全身的暑气和疲倦。
“醒醒，同僚。”
身旁传来关切的声音，李维坦转头看去，一个灰色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双手抱胸，示意他向前看去：
“鸦哨已被吹响，返巢时刻将至。”
李维坦心有所感，他仿佛一下子被投身于茫茫人海之中，并不觉得拥挤，也不会感到窒息，看似与无数个人对上过视线却从未真正交集，不仅如此，他好像又从人群之中得到了某种权力，这种群体赋予他和每一个人那种……名为效仿和依顺的特权？
来自于人群之中的意识推动着他向前走去，松柏林海从中分开一条鹅卵石小道，将他引到一间遮阳避暑的亭子，青灰的石亭之下，一道……模糊而迷幻的身形，如同大雾一般浮现。
——这是个男人。
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李维坦看到浓雾轮廓，心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样。
他走到迷雾跟前，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讲起，这毕竟不是游戏，没有公式化的套话方式。
好在对方先开了口。
“你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雏鸦。”
李维坦愣了一下，但听到‘雏鸦’称呼的瞬间，立刻想到了什么，于是点点头，说道：“我激活了改体因子，但似乎大脑也受到了冲击，过去的记忆都丢失了。”
“你激活了改体因子？这实在是……令人意外，按照组织的预想，你们这些雏鸦并没有升格者方面的特长。”
迷雾轮廓的语气明显带着惊讶，只是下一刻就恢复了平静：“改体因子在激活时不亚于释放了一次基因风暴，全身细胞都会受到影响，不过你放心，我这里有你一直存储在潜意识海中的记忆。”
李维坦立刻问道：“这是最新的记忆备份吗？”
“我没有那样的权限，上一次我呼喊你到来时，是5月3日晚上21点22分，少了五天的记忆对你来说应该无伤大雅。”
迷雾轮廓似乎是摇了摇头，带着些许责怪说道：“你的记录习惯不太好，就算不是作为渡鸦和海燕培养，按照规定，即便是雏鸦也应该72小时进行一次登记，你总是不连续记录——这次如果不是我吹响鸦哨，你还要多久才会进行登记？”
李维坦讪笑着，没有回复。
“算了，既然来了，那就正好帮你回档吧。”
迷雾之中缓缓抬起一双粗糙的手掌，覆上李维坦的额前。
〖DOCM-5/3/923-107·187·127〗
海量信息如潮水涌来，李维坦放开身心，全面拥抱它的灌溉，那些缺少的地方仿佛正为这些准备着，每一处坑洞都得到了它的充盈。
〖访问——激活——转存——加载〗
冰冷雨夜，深层识海，福利院，孤独，集体，孤身，班级，投放，孤儿院，教育，教学……
〖——完成——〗
李维坦回过神来，向后踉跄了几步，摇摇头，才摆脱了聒噪的耳鸣。
“欢迎回来，雏鸦。”
迷雾的声音变得真切而嘶哑，李维坦抬起头，一个灰发的中年男人正倚靠着凉亭的柱子，手里抱着一份厚重的散文集，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雷沃斯基的《候鸟之歌》。
“……塞萨雷奇教官。”李维坦说道，他捂着头，对于记忆的融合感到一些不适：“你这次把我拉到‘鸦巢’是有什么任务了吗？”
【大脑好撑，大量的信息还没有彻底消化完毕，看来想要完全处理‘利维’的记忆，还需要一两天时间。】
李维坦想到。
【从5月3日到5月8日之间的记忆一片空白……不过一直在空间站上呆着，想来除了出差的任务，应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记忆。】
“本来跟你这种雏鸦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例行的会议，但既然你说自己已经激活了改体因子……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灰发中年人眼神耷拉，长相看起来和联邦人有些不同，颧骨更高，眉骨也更粗，这是帝国人的特征，他随意翻动着文集，说道：
“讲真的，就算帝国对你没有什么期待，你也应该按照规矩行事——以后不要乱来了。”
“我明白，教官。”李维坦甩甩头，说道：“感谢你帮我恢复记忆备份，我会定期进行记忆存储的。”
“本该如此。”塞萨雷奇淡淡说道：“另外，星夜三号轨道空间站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李维坦立刻说道：“我当时正因为觉醒改体因子而失去记忆，只是正当防卫……”
“帝国并没有资助萨尔克复国主义者。”
塞萨雷奇头也不抬地说道：“目前他们没有展现出值得帝国拉拢的水准，他们太弱小，技术水平也不行，而且复国的决心还不足够……不过，这件事情或许不见得是坏事，联邦打着民主之名，行暴虐之实，遭到恐怖分子袭击，也算是给那些被压迫的小国出了口气。”
“那我之后是怎么安排？”李维坦直接问道：“我已经觉醒改体因子，应该可以转为正式的渡鸦吧？”
“嗯，我会向帝国进行申请，但别抱太大期望，这种计划外的成长不在布局之内，上面得看你以后的表现才行。”
塞萨雷奇打着官腔，李维坦的发言虽然新奇，但充其量只能算是意外之喜。改体因子激活并不能成为晋升的理由，正式特工需要接受复杂的训练和专业度极高的培训，这不是简单的谁拳头大谁就能晋升的游戏规则……
然而下一刻，李维坦的话语立刻引起了塞萨雷奇的注意：
“我被白裤子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