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人看海，有人被爱，有人打工到现在
月神岛大概只有十几平方公里，随便找个高处就能看得到头。
海岸线狭窄扭曲，少平原，到处都是山头和丘陵，茉莉顺着山脊往下看去，只瞅见一座破败的风车横躺在低地填海出来的田垄上，海水倒灌入薄弱的砂石土，送上水草和虾蟹之余，捎带着拨开掩埋较浅的海龟蛋。
它的历史使命和存在的意义早就一起终结了。
虽然此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旅游，但看到这种破败的景象还是让茉莉有些感慨。
“这里简直不像是星际时代，甚至不像原子能、电气、蒸汽时代。”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某种意义上你说的没错，莫莉小姐。”
武馆的前台蕾雅娜倒是毫不避讳地说道：“联邦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征服这里，蓝鹰自治邦成立了二百年后，才发现这座岛上居然还有人住，只好派民兵和消防队清理掉了上面的异族，插上了国旗，就算是统治了。”
茉莉诧异：“这里不会还没有通水电吧？我走了半天，连变压器都没看到。”
“没有哦，当地人只有光伏板，好在这边纬度够高，白天时间还挺长的。”蕾雅娜背着个大号行李包，轻松地说道：“酒店三年前就已经停运了，船要明天才能来，我们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然后生火做饭……”
茉莉扯了扯嘴角：“等等，你的意思是，这地方连饭店都没有了吗？”
“是啊，利维先生没跟你说吗？”蕾雅娜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之所以离开这里，就是因为月神岛的人气凋敝的厉害，老板都发不出来荷官的工资了。”
两个人说着，沿着唯一一条缺乏保养维护的公路前进。
这是茉莉走过最糟糕的国道，柏油路面被严重侵蚀，到处都是坑道和积水，人类退去后，植物便毫不客气地对人类的遗迹进行清算。
由于月神岛的纬度较高，这里的最高温度都不会超过16度，连续的渗水、冻土、再融化的过程，对基建设施的侵蚀尤其厉害，周围看到的水泥房屋已经破败不堪，只有一些树屋还算能使用。
别看这岛屿挺冷，穿着长袖外套还有些发凉，紫外线强度还不低，好在船上的时候，两人就涂好了防晒油，但仍然能够感受得出来那种强光带来的炫目。
她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一个人都没有看见，路边歪歪斜斜的广告牌上写着‘往昔追梦，此刻即余生’，大红油漆片片干裂剥落，只剩下隐约可见的一个‘梦’的单词。
荒凉且荒诞。
这是茉莉对这片土地的评价。
这已经不是贫穷的地步……文明和蛮荒在这里打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而文明的那一方选手已经垂垂老矣，腰酸肾虚，任谁都能看出来，这片岛屿最终还是会回到自然的手掌中。
而且不知为何，茉莉总觉得这片岛屿上有一种……该说是奇怪？又或者是奇异的气息？
她们在一处废弃的公交站扎营，武馆的蕾雅娜一个人利落地搞起来了篝火和帐篷，甚至到附近抓了只野兔，笨手笨脚的茉莉帮不上什么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爬到站台的二楼楼台，向远方眺望。
这里的空气质量很好，视野清晰，茉莉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她们此行的终点——‘往昔追梦’赌场，那是一座半地下式的大型赌场，在其他被林海绿洋吞没的建筑群中，这座花岗岩堆砌的建筑是那么显眼，它像是堡垒一样，守护着人类在此地最后的一处痕迹。
——这听起来有点可笑，政府和人民撤退后，最后留下来和自然搏斗的居然是一群赌徒吗？
茉莉端着下巴，专心打量着眼前的大型建筑。
「空气湿度显著降低，人文活动明显，房子周边的杂草都被清理过，房屋东南角有明显的熏黑痕迹，应该是火灾事故留下的……」
茉莉并不喜欢赌博，但这栋建筑明显和周边格格不入，那不是简单的通过人为打理和维护就能形成的。
「建筑的风格看起来和九十年前的‘菲迪尔主义’很相似，而材质的磨损、风蚀的程度……真奇怪，我居然没有看到太多的磨损痕迹。」
它虽然因为频繁的使用留下了大量的痕迹，但作为建筑的基石，那些花岗岩砖墙状态却好的惊人，若不仔细查看，感觉像是才刚堆砌起来四五年的样子。
「就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它从这个岛屿中隔离了出去一样。」
“莫莉小姐！饭菜准备好了，吃完我们就进去赌场吧！”
茉莉低头看去，那个武馆的女孩正跟她摇着手，旁边的烧烤架上已经堆满了肉串签子。
“嗯，我这就来。”
茉莉摇摇头，转身下楼。
她的思路并未被打断，直到吃饭时，茉莉都在思考那包裹赌场的奇异力量。
「要是能够连接到学派的内网就好了……利维坦那家伙，明明掌握着很多的秘闻，但却好像不愿意让我跟学派进行联系——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明明知道银行金库的密码，却连大堂经理叫什么都不清楚呢？」
算了，自己也只是来赚钱的，按照利维坦那家伙的计划进行下去就好了。
烤肉很好吃，蕾雅娜还用溪水冰镇了啤酒和碳酸饮料，惬意安静的自然环境，让茉莉的精神压力下降了不少。
“莫莉小姐是利维先生的女朋友吗？”
“不是，算合作伙伴吧。”
“我想也是，利维先生平时很胆小，有色心没色胆，有时候又特别自恋……”
“好色吗？没感觉出来，自恋倒是真的，他满嘴跑火车，牛皮吹上天，完全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蕾雅娜似乎真的把她当成自闭症患者了，一个劲儿说个不停，试图叩开她的心之壁，但茉莉只是一路敷衍着，随意给了一些简单通用的回应。然而她消极的态度，让蕾雅娜更加认为症状严重，不停地给她说一堆网络段子和弱智笑话。
「可恶的利维坦，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真的好难绷住，不对，是好吵！」
一直到饭后休息结束，俩人前往赌场，蕾雅娜才消停下来。
“我们到了！”蕾雅娜兴奋地指着面前的赌场大厅，里面传来老派的电子舞曲和壁炉暖风，甚至还有一些焦糖的香味。
很难想象在这么个人口密度堪比蛋糕盒的地方，赌场居然还能运营下去。
茉莉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是那股神秘的力量强大，还是人类骨子里对赌博的追求更胜一筹。
“嗯，我给他发个消息。”茉莉说着掏出终端，点开通信软件，突然愣了一下：“怎么回事？信号呢？”
“这座岛只有码头那边有信号啦，再加上是石头建筑，不通网也很正常啦！”
蕾雅娜放下背包，拉着茉莉的手往里面直接大步迈进：“走吧走吧，反正只要暖风还开着，老板就还活着！”
茉莉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将终端放回口袋里。
「这是利维坦选定的地方，又有熟人向导……应该没问题。」
虽然利维坦有时候的言行感觉不像是个正常人，但茉莉从来没质疑过他的信息准确度。
「或许，这也是他在考验我吧？这段时间一直在打工，反而感觉对秘术的控制能力变得更强了……」
茉莉颔首，便跟着蕾雅娜一起步入赌场内部。
她一直扭头盯着大门，直到她们彻底进到赌场大厅里，大门还是敞开的，并没有出现恐怖片桥段里常见的‘碰’的一下死死关上。
「简单用改体‘观察’了下……好像这里并没有什么恶意和危险，那股神秘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来历？它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庇护这处赌场吗？太奇怪了吧，什么样的强者，会对赌场情有独钟啊。」
她稍微松了口气，走到自动兑换机前，坚定了决心。
「事已至此……」
指尖勾起背包拉链，茉莉掏出两耷黑金色的100比特面额的大钞。
总计3700，是自己和利维坦这段时间的全部积蓄。
到了筹码兑换机前，茉莉犹豫了。
要是如果输光了，那他俩连明天吃饭抽烟的钱都没有了。
「这不是赌博……这是为了贯彻学派的理想，泛人类主义的光辉能够延续，为了拯救世界所必要的。」
茉莉深吸一口气，心疼地将纸钞一张张塞进里面。
「我相信利维坦的情报，迄今为止，他说的每件事情都是正确的，即便是赔得倾家荡产，大不了少抽两包就是了。」
蕾雅娜吓了一跳：“哇，莫莉，你带了多少钱！这得有几千比特了吧，你一个月打工的薪水也就一千多吧！”
「利维坦选择相信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保管，那我也要相信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我都要严格按照利维坦给出的指令行动，绝对不能犯错。」
蕾雅娜忍不住拉了拉茉莉的臂膀：“太多了，只是玩玩而已，不要上头啊！赌狗是没有未来的，联邦消费这么高，普通打工人存一年也就存这么多啊，快停手啊，你会消失的！”
茉莉不语，只是更加坚定地将钞票换成筹码。
「作为我们这个组合的领头者，这个时候，利维坦的压力一定比我还大……肯定正在为更长远的计划而发愁呢。」
乒——
李维坦正装革履，手持香槟和宾客们把酒言欢，笑呵呵地说道：
“谢谢大家的宴请，我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心！”
“你比我想象的优雅，利维先生。”
一位名媛上前跟李维坦碰了杯盏，她漂亮的黑色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要让人沦陷进去，她笑呵呵地说道：“专家们说，你是个高度偏科的升格者，但仍然被评定为卓越级——可在我看来，你依然魅力十足呢。”
“多谢你的夸奖，因为你，我会把这句话记一辈子的。”李维坦笑道，随后立刻无缝衔接，跟另一位当地名流混在一起。
“利维先生，听说你以前是在雷格尔园区工作的？那可是本地的大企业，不知道从事的什么岗位？”
“没什么，只是制定一些标准、谈话一些员工、商谈一些待遇，就那种，您知道的，优秀的人才，职场精英，他们很难挖得动。”
“你说话可真有意思，利维先生，你看起来很纯情，没想到这么油嘴滑舌。”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过去一直腼腆木讷，看到你我仿佛就开窍了，或许你就是我的索菲娜比亚和维珍特莉丝（异族神话里的智慧和命运双子女神）？”
“您居然还懂这个，太让人惊喜了，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
推杯换盏，李维坦宴会游龙，他的外貌在这场庆祝宴会上确实并不起眼，但靠着前世那点从论坛里云来的知识，也足够唬唬这些三线城市的上流名媛了。
当然，核心原因还是因为几个小时前那场新闻发布会，李维坦也混了几个镜头。
不过这场宴会，他显然并不是主角，媒体把所有的镜头都放在那个蓝鹰女孩婕丝敏身上，甚至不远千里而来的总督，都要邀请她一起合照，听说还中央的院校，想要破格录取这位前运动员。
人家那张漂亮脸蛋站在聚光灯下，好像也不违和。
【这就是出身的重要性，人家是共和国良家子，蓝鹰基本盘，就算我们俩是同样的潜力评级，待遇也不一样。】
李维坦不以为意，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接下来只要享受这场宴会就足够了。
互相恭维几轮后，也没人来找自己这个‘外人’，李维坦索性找了个席位，端着餐盘细嚼慢咽。
就在他专心攻略红酒焗羊排时，旁边的侍者叠过来一只餐盘。
“我没点东西。”李维坦随口说道。
“是一位自称执教多年的先生特意给您送来的。”侍者说着，转身离开。
李维坦抬起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四周，几个便衣和白裤子都把重心放到了其他地方，确保安全时，他才放下刀叉，打开餐盘，里面装着一只烤乳鸽，这是本地厨子的特色手艺。
但李维坦微微眯起眼，他明显察觉到不对劲，带上手套，用手缓缓掰开鸽子，只见鸽子的胸腔里，露出一张纸条：
“做得好，雏鸦。”
李维坦瞳孔一缩。
【我暴露了？那白裤子为什么没来抓捕我……等等，这文字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混合在鸽肉里，装作没看见一样，蘸着酱汁一起塞进嘴里，仔细咀嚼，并吞咽下去。
【刚刚那是钓鱼的信息……塞萨雷奇教官作为鸦哨，根本不在联邦境内，他也不可能用联邦语跟间谍联络。】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帝国称呼他们这种底层间谍，极少会叫‘雏鸦’这种正式称呼，一般都是叫幼鸟、雏鸟甚至鸟儿。
一般叫正式称呼的时候，就跟父母突然叫你全名一样，不是训斥，就是有大事。
【这显然不符合场合……这不是我的接应。】
几分钟后，一个明黄色长裙的名媛找到他，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甩给他一张名片，神秘一笑，便转身离去。
李维坦拿起名片，快速扫了一眼，女人在照片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5’，他便立刻意识到含义，反过来名片，看着后排的一排排字母，心里将其每一个都自动向前进了五位，进行破译解读。
【安全通道，11点，走。】
破译的单词是一门偏僻的帝国小语种，别说联邦人，‘利维’记忆力对门语言的记忆都不算多。
这下子，李维坦才算放心，将名片收好，静静等待着宴会进行下去。
11点钟一到，李维坦立刻起身，借着打电话的名义，在甩开了两名白裤子的跟踪后，找到安全通道。
“你差点就暴露了。”
他刚刚关上安全门，背后立刻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维坦耸耸肩，说道：“那还不是因为你的配合烂透了。”
“是吗？其他人都是靠这招脱身，你怎么不行。”
“因为我是一只可怜的小小鸟，是连代号都没有的业余人士。”
李维坦说着，缓缓转身，对上那双婴儿蓝的眼睛：
“而你，你可是一位成熟的海燕，不是吗？婕丝敏小姐。”
‘婕丝敏·坎格尔’从阴影中走出，她歪了歪头，说道：“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名字开始，你就就暴露了。”李维坦瞥了对方一眼说：“婕丝敏（Jasmine）——就是‘茉莉’的意思啊。”
“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那只是同一个名词的不同发音而已，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婕丝敏单手叉腰，奇怪地说道：“难不成帝国还有个特工叫茉莉？”
李维坦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帝国的女特工一般都会用比较好听的代号，但‘婕丝敏’——这可是我的本名。”
婕丝敏双手抱胸，淡淡说道：
“走吧，跟我换个地方，好好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