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霜雪之月（上）
李维坦虽然不怎么看剧情，但好歹玩了那么久的游戏，什么角色厉害、哪个角色在剧情里被骂的最狠、事后玩家讨论谁比较多，那还是记得的。
典中典之主线剧情结束后，玩家从夯到拉锐评剧情人物之“这把是不是你打的有问题”、“xx大哥真尽力了”、“求求编剧把这神人npc删了吧”、“短视频造神吹牛把我大哥吹死了”……
——显然，海森不在这其中。
面前这小孩哥一头有点卷曲的黑发，蓝紫色眼睛，看起来颜值也不怎么高，说话不多，之前观察下来还有点应激症状，依李维坦之初见，这跟那些常见战争的受害者差不多。
“你没有感觉出来吗？”
洛娜利奇怪地看了一眼李维坦：“海森是那种很少见的，先天就是升格者的个体，他从小就很聪明，很多东西都是无师自通……”
“你改体因子浓度是多少？”李维坦毫不客气，直接打断对方的发言，问起自己对面那孩子：“改体类型是什么？检测中心给你进行过生化检测吗？有没有先祖追忆闪回？”
海森没有吭声，他抱着膝盖，垂着脑袋，蓝紫色的眼睛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我们雪蔷薇王国没有联邦那样先进的医疗技术。”
洛娜利解释着，她无奈地笑了笑：“雪蔷薇对升格者的培训很多都是一知半解的，很多相关的设备都很昂贵，大部分人只能出国进行学习。”
“我们只能做基础的升格者血液检测，改体因子浓度什么的根本没办法检测出来。”
菲奥里托说道：“但海森肯定是升格者，他从小脑子就很好使，你可以问他各种问题，而且他也有一部分先祖的记忆……只是年纪改体器官还没有发育起来。”
“先天升格者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维坦双手搭在膝盖上，说道：“人类的身体和灰烬族不一样，灰烬族全员升格者是因为经过了上千年的演化，他们怀孕的周期也更长，要29个月才能降生，母体在此期间还要接受各种辐射强化——而普通人类婴儿，10个月就降生下来了，是纯粹的早产儿。”
洛娜利一愣：“怎么会……大家都说海森很有天赋的。”
“他的早慧不见得是福报，因为没有在母体内得到足够的发育时间，先天伴生的改体因子可能就没有分泌足够，呈现出高浓度、低活性的症状，结果就是，虽然属于升格者，但要比正常升格者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成长，消耗更多的材料去激活改体器官。”
李维坦对这方面内容非常了解。
护航在租号的时候必须要仔细评估账号的价值和缺陷，有些看起来属性不错的账号，实际上暗藏雷点。
像他自己这具身体，就是绝佳的升格者胚子，属性不高，但是改体因子浓度特别高，成长性绝佳。
在这方面，联邦和帝国的优势很大，从小就在给公民注重升格者相关教育，为精英人才提供上升渠道。
真不是李维坦瞧不起第三方小国，人家不是没有天才。
像是旁边的洛娜利，她虽然看起来是个习武的剑士，但是其改体的属性相当有意思，被玩家们称为‘三涡轮驱动’。
【权能炽天使】
五个字的改体很少见，所以李维坦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一般来说，【生物】系改体只能使用一种驱动能量。
气功师使用气力也就是用细胞源能强化自己的身体，也因此能够打出气势磅礴的气功炮，军方很青睐修习生命力场的，开机兵和操控武器都很厉害，李维坦这种非遗传统血质论，靠血肉精华也有自己的玩法。
而洛娜利，或许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改体器官并没有形成稳定单一的个体，某种意义上倒是跟李维坦的【原型体】很像，分散在全身细胞里，虽然无法获得其他改体那样集中个性的效果，却因此获得了强大的自适应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身体会根据环境的不同，自发地调节驱动能量。
在维修身体时，主动合成血肉精华，获得超速再生。
需要强化武器时，自发形成生命力场，直接就能包裹全身和武器。
至于气力，只要动个念头更是可以直接在全身任意地方原地生成，直接提供最需要的生理属性强化，完全不存在转化和‘运气’的过程，是真正意义上的零帧起手。
即便是在【生物】系改体里，【权能炽天使】也属于非常轮椅的那一批，什么超凡能力和变换效果——纯粹的数值才是王道！
光是无启动时间这点，就能让老玩家进竞技场炸鱼炸个爽了。
所以说，即便是雪蔷薇王国这样的小国家，也不是没有天才。
李维坦印象还有几个军事型的优秀人才——不过都死了。
和萨尔克复国军那种因为与世隔绝太久，被拉出生产模式代差的情况不一样，雪蔷薇王国是有现代化机兵、信息化合成旅、秘术指挥网络的，虽然没有太空部队，装备也比较老旧——但那也是联邦和帝国的军备。
在内战中，各方势力都没少从帝国和联邦民间聘请顾问，所以水平还真不能说差。
尽管李维坦基本确定这个叫海森的孩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洛娜利和菲奥里托还是坚持海森的升格者天赋很不错。
“至少得把他送到帝国去。”洛娜利摸了摸这小孩哥的脑袋：“十四五岁的年纪，该玩游戏和读书的时候，怎么能拿起来步枪呢。”
“帝国的签证可不好拿，战乱地区、非附庸、非朝贡国、非文化圈内、非乌托邦主义意识形态、没有帝国公民亲属关系——就算是医疗签证，能拿下来也得花不少钱。”
李维坦毫不客气地说道：“他年纪小，从头学帝国语也不容易，跟通用语是两种语系，光语言学校就得上三年，然后还得学习《公有制起源》、《唯物辩证论》、《无神的土地》进行思想改造——这期间如果表现不好，外籍务工的资格证都拿不到。”
“那也不能去联邦。”菲奥里托脱口而出：“他全家都被支持联邦的人杀了。”
话音即落，他才意识到，面前的利维先生便是一位联邦公民。
李维坦笑笑，摆摆手，表示毫不在意。
——反正他又不是联邦人。
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动作，让原本戒备心很强的大学生一下子转变了态度，后面他不再那么害怕李维坦。
这个看起来像练块但其实是法爷的大学生，对于他的实力仍然忌惮，但却主动摘掉了脑波强化仪，也不再捏着秘术的起手式。
菲奥里托甚至后面还主动开起来了一些关于自己的玩笑，气氛调和的不错，只是一直在提醒洛娜利把面具戴上去。
洛娜利倒是很随意，戴着面具本就不是很舒服，所以一直找借口推脱掉。
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容貌有多漂亮，青金石精雕细琢打磨出来的眼眸中总是流转着清澈的光，精致的不像话的五官，在金色短发的衬托下又多了一股英气，有时候走神发呆，目光挪移到旁边的时候，又生出一种静谧的美感。
几乎每个人都能在她身上找到自己喜欢的部分。
似乎是常年练剑的缘故，小腿很修长，大腿紧致，感觉踢击的速度会很快，爆发力不会低，全身也不是那种竹竿一样的身材，就算穿着护甲，也能看得出来优美曲线，个子比茉莉略高一点，大概在一米七三左右。
详细聊了很久，李维坦也算是补完到了当年被自己跳过的剧情。不，这不算是跳过……因为他就没看，纯靠群友分享的聊天记录认识的。
和后世剧情里那个到处被迫害，最后恶堕黑化的坏女人人设不同……现在的洛娜利人生，还挺精彩的。
雪蔷薇内战爆发后，这三个难民在洛娜利家乡的避难所呆了一段时间，在这里相识。
当时，9岁的洛娜利，因为是乡下的考迪罗出身，作为升格者，实力、谈吐和组织能力也不错，马上就吸引了很多人关注。
她假小子一样的性格，又是作为习武的，更没有什么考迪罗养尊处优的恶习，在难民营里成为了受年轻学生和孩子们爱戴的老大，安抚难民情绪，还帮着士兵一起管理秩序，镇压了好几次恶性事件。
人们当时以为，雪蔷薇的内战会很快结束，因为各个国家都在呼吁克制，邻国哪怕为了防止难民入境，也在试图斡旋。
但战争从520年，打到恒久历524年，也就是去年，雪蔷薇第一次内战多方武装，才正式宣布停火。
不过很快，由于政府军溃败，失去了对基层的治理，避难所最终遭到了土匪的袭击。
洛娜利带着手底下30多个年轻人，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在多个军阀和地主武装之间呆过一段时间，甚至还有个联邦侨民帮他们送了几个孩子，去了联邦的加盟共和国。
从年龄上看，洛娜利跟李维坦差不多大，但她经历的冲突事件，要比一直在联邦境内的李维坦要多很多。
基本上平均两天遇到一次恐怖袭击，天空中的fpv比飞鸟还多，农田里到处都是被光缆缠绕着高粱杆，雪蔷薇王国是一个多山的高原国家，主要外汇收入来自于锂、钽、铌、钨的精炼矿出口，军阀们为了获取足够的军火，抓到人以后便直接丢进工厂里，即便是孩子也不放过。
按洛娜利的说法，死在炮火和废墟里的人不多，哪怕是被精炼厂累死的孩子，一年也不超两位数，真正要命的瘟疫和饥荒。
“北方花园省，去年好像饿死了五万人。”洛娜利托着脸颊，说道。
李维坦给火堆里添了根木柴，说道：“那也不多。”
“是啊，那个省总共有一百四十万人，还剩不少人呢。”洛娜利说道。
李维坦抬头看了一眼对方。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
“那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出来干这活了。”
李维坦说道：“如果这个省人口结构还算健康，那么大概就剩80万的年轻劳动力。”
“80万人，因为战争而流失的人口，至少再去掉15%——68万人，为了维持正常基本物资生产，还得再去掉三分之二，剩下的那就是46万人，去掉一半的妇女，能用来打仗的军事人口，就算极限模式征兵，也就是23万人。”
“但是现代战争，发把枪就能充当炮灰的士兵已经不存在了，要形成基本战斗力，这个士兵需要掌握基本的技能、装具、护甲、口粮……按照这个比例推断，实际上只要损失了2万人士兵，这个省就已经没有任何防卫能力了。”
“而一年光饿死5万，那么实际上因为暴力导致的直接死亡人数大概在1.8万人——那这个省最多只能组织起来最多两千的部队，在一个全面爆发内战的小国家里，这基本上是所有省份的常态。”
李维坦看着对方，认真地说道：
“在联邦，自然觉醒率虽然不高，但升格者数量不少，占总人口的比例……差不多是万分之一，而且逐年扩大，雪蔷薇是小国，这个比例大概只有十万分之一甚至二十万分之一。”
李维坦扳着指头算起来：“你们的国家只有四千万人，按照最多算，升格者数量绝对不会超过400个——升格者基本上是国家的统治阶层，大部分不会逃跑离开，哪怕往多了算，至少也有300个在国内，而且，应该全都集中在军队里。”
“300个升格者，按照之前的死亡率算，剩下的升格者就算生存能力再强，也就只剩下180个人，战争时期，一个升格者能当上百个人使用，在人力短缺、储备不足、战死率极高的情况下——你这里就带了俩人。”
李维坦身体后仰：
“而现在，你还要送走一个出境……小姐，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双精致漂亮的脸蛋，篝火将她的脸染上一层橘红，像是油画一样充满古典质感，惹人怜爱。
但李维坦却不这么觉得。
“你们的任务绝对不是活摘变异兽器官。”李维坦说道：“这不是赚个十来万比特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那小子真的是什么潜力极强的升格者，恕我直言，这种人才储备是不可能轻易放走的。”
洛娜利颔首，沉默了片刻后，笑道：“您果然不简单啊，利维先生。”
“你胆子比我都大。”李维坦说：“这就不是一般人能搞定的事情——背后的赞助者是谁？”
“apaf——艾西亚防卫组织力量。”洛娜利顿了顿，说道：“是个……被联邦认定的恐怖组织。”
“他们想要的绝对不只是活摘的变异兽器官，而是特定的目标。”李维坦盯着对方：“不只是中危级，恐怖组织的高层中，有渴望晋升更高阶的升格者，中危级也是远远不够——编号中危？”
李维坦想到的，最起码也得是摩尔沙兽那个级别，不在编号
洛娜利双手捏着衣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利维先生……您听说过‘玛法加利亚’吗？”
她说的那个名字很拗口，也不怎么流利。
李维坦摇头：“说通用语。”
洛娜利苦恼起来：“这个是异族统治时期的说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翻译，大概意思是……‘白色的翅膀’？”
“白色的翅膀，这也太随意——”
李维坦正要吐槽，随后突然意识到什么。
【白色翅膀……白色——也可以是指‘雪’？雪白的羽翼……霜之翼？】
李维坦隐隐猜到了什么，下一刻洛娜利的发言更加印证了自己的观点。
“我们的目标就是前往西夫利克的变异区深层，盗走它的卵但平安归来。”洛娜利说道：“apaf以强大的陆军能力自豪于雪蔷薇，但空中实力一直是短板，他们认为只要得到玛法加利亚的卵，就能彻底改变这个局势……”
李维坦突然说道：“你说的玛法加利亚，意思是‘结霜天羽’。”
洛娜利一愣，随后惊喜道：“利维先生，你知道它的存在？”
【这我要是不知道……那我还是别说自己玩过《烬流》了。】
“编号hh-059，高危级变异兽——【霜鸠龙】。”
李维坦耷拉着眼睑，给兴奋的洛娜利泼了盆冷水，说道：
“而且，它不是普通的变异兽。”
“【霜鸠龙】是距今一万五千年前的异族统治年代，它的先祖，是由第二代‘千兆王’科利亚宾斯塔利用自己的血脉所制造的生命，即便遭到了辐射和基因武器攻击，血脉有所污染，但总体并没有减弱。”
洛娜利听闻此言，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喜悦迅速消退，凝重起来。
“你也应该猜到了吧？大部分变异兽血脉都是退化的，但霜鸠龙没有。”李维坦看了一眼对方：“也就是说，它身上仍然有着你能立刻从名字里想到的那种基因。”
“……真龙种。”洛娜利垂下头，沉重地说道：“是这样吗？”
“回答正确。”
李维坦说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完全击败并继承了异族文明遗产的帝国，拥有着控制真龙种血脉的力量，还能以此不断改进、革新，创造越来越强大的物种。”
“帝国的月球舰队，核心力量之一的月相龙，就是根据真龙血脉，所制造出的星空龙种。就算是上一个时代的真龙，但仍然能够震慑住联邦的空天军部队。”
“而即便是霜鸠龙……真龙血脉已经遭到辐射和基因污染，那也不是寻常的变异兽可以触及的。对于你们的国家来说，只要控制了一头霜鸠幼龙，没有机兵和契约兽可以阻挡它带着凛冬过境——给一个全国三分之一是农业人口的国家，带来一场违背季节的零下20度的暴雪，那绝对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天灾。”
李维坦凝视着对方青金石一般的双眼，说道：
“我们先不说你们仨这种毫无狩猎经验的新人，能不能从带编号的高危级变异兽手里窃走龙蛋——不是没有这种先例——但是，将这种无比珍贵而且危险的力量，交给一个被国际公认的恐怖组织，会导致的后果……”
李维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当然，人各有志，你们经历了很深的苦难，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好过，我这种和平国家诞生的人，没什么资格指责你们。”
“我……”洛娜利目光动摇：“我没想到过，会是这样的情况。早知道是这么危险的存在，我就不该——”
“先别这么冲动下结论，好好思考一下再说。”
李维坦拍拍对方的肩膀，对这个茫然无措的女剑士平静地说道：
“时间已经不早了，好好休息吧。”
夜色渐浓，洛娜利三人都很疲惫，本来还坚持要轮班守夜，结果真挨着枕头几秒钟就睡着了。
李维坦注视着火焰，看静静燃烧着，突然开口道：
“出来吧。”
他抬起头，看向阴影中蠕动的身形。
“你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