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1小时07分钟的电话
刘艺霏进场的时候，见到影厅里果然空荡荡的，虽然看不太真切，但借着屏幕的光，也能看到整座厅一共就坐了几个人。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一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但跟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因为在《神雕侠侣》里，是绝不可能有尘土或泥灰贴在杨过脸上的，也绝不可能看到杨过对着谁谄媚而笑的。
但在这里，他弓着腰，堆着讨好的笑容。
这个笑容是如此用力，甚至在他的脸上挤出了一层层的皮褶子。
他背着一袋子脏兮兮的空塑料瓶，对着一个收破烂的小老头卑躬屈膝。
刘艺霏一下子被这个画面击中了。
虽然后面还有很多更加触动人心的情节，刘艺霏也听到厅里有人在哭。
但可能是她没有看到开头的情节，一直也就没有真正的看进去，所以直到放映结束，她脑子里印象最深的，依旧是这个卑微到尘土里的笑。
刘艺霏想象着一下自己去拍这一幕戏会是什么样，她会怎么演。
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这个笑容，不属于她所在的世界。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刘艺霏突然想给陈诺打一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演的。
手机掏出来，找到号码，拨号出去，但马上又挂断了。
还是算了。
虽说和他是同事，谈的也是演技，但在现在这种特殊时候，万一对方对外传出去，说自己深夜给他打电话，那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刘艺霏重新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准备打个车回家。
此刻夜色已经深了，从电影院出来之后，路边稀稀拉拉的站了一些人，似乎都是从商场里出来准备打车的人。刘艺霏重新把口罩戴上，站在路边默默等车。
她现在已经有些后悔偷偷跑出来了。
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又晦暗的光，并不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反而在它的照射下，多了许多黑暗的影子。这些阴影里似乎都藏着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暗中觊觎着她。
错觉，都是错觉。
刘艺霏暗中给自己鼓劲。
她垫起脚一直往路上眺望。刚才明明还有一些车过来，可惜她不敢跟别人抢。现在人越来越少，车也似乎没了。
背后似乎有点什么动静，是脚步声吗？
刘艺霏往路灯下的明亮处走了两步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头看了看，只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直直的冲她走了过来。
她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她虽然算不上胆小，可也要分时候，这种情况无论对方是狗仔还是坏人，都非常可怕。
刘艺霏直接转身就走，同时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了拨号键。
刘艺霏不知道的是，当她转身快步离去的时候，那个朝她走来的男人直接过了马路。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了起来，在那边喂了一声。
刘艺霏的声音颤抖着，道：“我被人跟踪了，怎么办。”
“刘艺霏？”
电话那边的声音是个男的，听上去很年轻，也有点熟悉，不是经纪人。刘艺霏心乱如麻，根本听不出来是谁，也不知道她方才慌乱之下，到底是拨了哪个号码。
“对，对，是我，有人跟踪我！”
对方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了：“你现在一个人吗？你在哪？”
“我在……”刘艺霏说了电影院的地址，“他一直在后面跟着我，在追我！快，我要不要报警？”后面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啊？那报警来不及了，现在你赶紧呼救，快看看路上还有没有别人。”
电光火石之下，刘艺霏突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这个人是陈诺。
自己之前找出了他的号码拨了，于是通话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刚才慌乱之下，又拨出去了。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在乎什么男女有别，口风不严的时候，她立刻听从了陈诺的办法，准备找人替自己拦住背后的人。
往左看，没有人。
往右看，也没有人。
前面似乎有人影，但太远了。
自己快走不动了，好累呀。
回头看看，还是没有人。
“怎么办，到处都没有人。”刘艺霏急得快哭了，她对着话筒道，“我前后左右都看了，都没人。你要不帮我拨110吧，让警察来救我~”
“你后面的人呢？”
“后面没有人啊！”刘艺霏尖声叫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下，说道：“……你后面没人？你刚才不是说有人在追你吗？没人你跑什么？”
嗯？
刘艺霏的脚步减缓，又回头看了一次。
空旷的道路上，只远远的有几个人影，正在嘻嘻哈哈的打闹着。
确实没有人。
那人呢？
他放弃了？
“呼呼，他好像没有跟着我了。”刘艺霏停下了脚步，但还是很紧张，“你说我现在怎么办，是继续走吗？还是报警？”
“报警。你现在挂电话，然后马上打110。”
“我还是不敢挂，你也别挂电话，你再去找个手机，帮我报警好不好？”
“行。我现在就去找个手机，你再把你的位置告诉我一次。”
过了一会儿，陈诺用酒店的座机打了京城的110，告诉警察有女生被陌生人跟踪，又告知了刘艺霏的电话和地址。
之后，他说道：“好了，现在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把你电话给了警察，他们待会到了会给你打电话。”
“好，谢谢。”
“嗯，那我挂了？”
“别！”刘艺霏此时找了一个开着的便利店，但收银员是个男生，她依旧觉得不安全，进去之后坐在门口窗边的椅子上，紧张兮兮的东张西望。
听到陈诺说要挂电话，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道：“你等警察来了你再挂好吗？”
“行。”陈诺干净利落的答应下来，本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他也没有犹豫。
而后随口就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你妈妈呢，没陪着你吗？”
刘艺霏道：“没有，我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看电影。”
“啊，什么电影？”
“哑巴的房子。”
……
接到刘艺霏电话的时候，陈诺正在上海的酒店里准备睡觉。一个人。
非常不巧，他来得突然，夏野禾远在边陲演出。
当时看到来电人是刘艺霏，陈诺吃了一惊，现在听到对方说的内容之后，更吃惊了。
“你怎么会这么晚了出门看电影？”
进到明亮的地方，又和人说着电话，刘艺霏稍微平静一点了，“今天在路上看到海报了，突然挺想看。我发现厅里没有什么人看，你们这个电影票房好吗？”
“挺好的，比导演预计的要好一些。”
陈诺说的是实话。
虽然哑巴已经快下了，刚一个月出头，估计全国没几家电影院还在排。
但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一部文艺片，上映了快一个月，居然还有电影院有排片，这已经很难得了。
张一一说，最后的票房可能会超过1000万，跟《孔雀》持平。但是，人家顾长伟是放下身段，亲自抱着银熊奖杯，和《孔雀》一起跑了不知道多少个城市做路演，投放的宣传费用估计是他们的十倍。
更关键的是，他们同期还有一头恶狠狠的猛虎，《无极》。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这部小小的文艺片会被这头猛虎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时候，没人预想得到，他们不仅没有死，反而从老虎手里狠狠撕下了一大块肥肉。
无极虽然依旧势如破竹，接连打破多项票房记录，首周票房就达到了7000万，但哑巴也居然也拿到了300万的票房。
从第二周开始，无极票房虽然依旧高歌猛进，但口碑却开始两极分化，这个时候，哑巴的票房居然只是不跌反升，以350多万跟在无极之后，排名票房榜第二。
两周时间哑巴居然卖了650万，这绝对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到了第三周，就有影院加了一些排片，最后三周结束，总票房已经剑指千万。
要知道，这可是完全没有口碑传播的情况下。情节演员都不允许讨论了，还有什么口碑可言吗？
假如真要说有，那就是陈诺的脸。
所以无论张一一还是黎晓田，都说必须给他包一个七位数红包，酬他卖脸之恩。
刘艺霏这段时间被各路舆论轰炸，她母亲早就不让她看到任何娱乐新闻，因此她对这些一无所知。此刻陈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到刘艺霏的耳朵里，就觉得票房肯定不高。她也知道文艺片的艰难，不禁问道：“能有500万吗？”
陈诺道：“那要多一点，估计一千万出头吧。”
刘艺霏小小的吃了一惊。
要知道这是2005年，就在明年，宁昊靠一部“疯狂的石头”出人头地，也无非卖了2000多万。这个时候，一部千万级电影甚至是许多二三线片商可望而不可求的目标。
更何况是一部文艺片。
她之前也拍过三部电影，最好的一部离千万也差了好几百。有一天她要能在一部千万级的电影里做女主，她母亲肯定睡着了都要笑醒。
“那不是跟不久前顾导演的孔雀一样？”
陈诺没想到刘艺霏还真了解的，当下道：“对。”
“你厉害。”刘艺霏不由自主的道。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嫉妒过人，都是人家妒忌她。包括在电影学院，她就是她们班乃至整个表演系的独一份。同学们提到她，都已经没有什么攀比之心，因为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然而现在，她突然有点妒忌电话对面这个男生了。
他不需要去转什么型，当什么歌手，也不需要去迎合粉丝，更不需要参与几个经纪公司的勾心斗角，他甚至连公司都没有，据说就只是成立了个个体工作室，去哪都只有一个经纪人。
他就拍他的戏，拍到剧组里没一个人不夸他，拍到导演制片人统统对他另眼相看，拍到第一部电影就是上千万票房还拿了个影帝。
想到这儿，刘艺霏突然生起一丝好奇，问道：“你最近接了什么新戏吗？”
“嗯……还没有，今天去谈了一部，导演挺想让我演的，但我还在考虑……“
“啊？可你不是还在拍神雕吗？”
“这个档期比较靠后，如果演的话，要明年去了。”
刘艺霏恍然，道：“那为什么这么早就定演员？”
陈诺道：“我也不知道。”
刘艺霏自己想明白了：“肯定是导演要求高，想要仔细筛选，而且选的演员估计都是大牌，需要提前安排档期。导演，导演是谁啊？”
陈诺犹豫了一下，道：“这个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刘艺霏有点不开心了：“你说吧，我谁都不告诉，包括我妈。”
陈诺想了想，觉得全世界谁都可能泄密多嘴，但电话对面这个女孩儿铁定不会。于是道：“好吧，是李桉。”
刘艺霏其实刚才脑子里想过很多导演，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李桉。
虽然她已经拍了不少剧，出道也好几年，近期更是作为女一号出演了几部国产S级的大制作，等神雕播出之后，在国内也肯定称得上是一线演员了。
但是，李桉是什么人？
哪怕是对她来说，李桉也依旧只是在各大电影节评委名单，在一些电影杂志和好莱坞的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名字。
可望而不可及。
她想拍李安的戏，就像一个普通女高中生想出演小龙女。
刘艺霏简直都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谁？”
“李桉啊。”
“卧虎藏龙，李按？”
“对。”
刘艺霏一下子不说话了，如果说刚才只是一丝妒忌，那现在，她感觉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
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你还要考虑？”
陈诺没办法解释，他曾经看过《色戒》，也知道这部电影在以后引起的众多争议，清楚这部电影绝对不能碰。
只好“嗯”了一声。
刘艺霏现在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甚至想问对方一句，你都能拒绝李桉了，你还跟我一起演什么杨过啊？
剧组里的那个谣言，说你是因为借了张继中导演的钱，所以才会来演杨过，难道是真的？
但刘艺霏没有问出口，她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语气复杂的道：“你好厉害~”
前后不到五分钟，她已经是第二遍说这几个字了。假如说前一句是赞叹，那这一句就是说不清什么感觉了。
“哪有，哎，我们演员接戏不都这样吗？双向选择。”
双向选择你个头，人家是跟三流导演双向选择，我还没听说国内有哪个演员会跟李桉双向选择。刘艺霏气鼓鼓的，突然下定决心似的道：“等我从日本回来，我也一定会拍一部好电影！大制作！”
陈诺道：“好啊，那到时候一起加油。还有，下次你别这么晚一个人出来了，真的挺危险的。”
说起这个，刘艺霏又想起这段时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
之前本来她都想开了一点，可现在一对比电话里这个人，她顿时想不通了。
她又受委屈又被人造谣，吃了这么多苦，结果呢，比起人家，她在娱乐圈里算什么呀？付出了这么多，跟人家比起来，还什么都不算。
刘艺霏鼻尖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知道。但是……但是我妈她……她尽帮别人说话，都不爱我了。”
“怎么可能？”陈诺笑了。
“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刘艺霏抽了抽鼻子，有些生气。
陈诺的语气很温和：“那发生了什么？你说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这春夏交织的深夜，人会变得格外的脆弱，尤其容易打开心扉，又或者是大惊大恐后，紧闭的心门会出现缝隙，吐露出隐藏的情感。
总之，刘艺霏本来并不想说太多，但在陈诺的询问之下，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从这段时间的流言蜚语说到从演员转型歌手面临的压力与忐忑，从经纪公司的无能到经纪人的专断独行，从母亲的态度到粉丝的减少，包括她内心的各种感受，都说了一个遍。
她觉得电话对面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太好的倾听者。
大多数时候他根本不搭腔，只是沉默的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让她甚至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就说把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全都说了出来。
一直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突然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进来，看着她，语气不善的问道：“之前报警的是不是你？手机尾号9012的，打你的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一直通话中！我们在这附近找你找了好久你知不知道？！”
刘艺霏吓了一跳，一下子站了起来，道：“是我是我，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
警察打量了一下她，虽然带着口罩，但看样子显然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不由得火气也小了些，道：“算了算了，你现在没事了对不对？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好好，谢谢你们。”
坐上警车，刘艺霏想把手机放进包里，一瞥之下，发现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显示着联络人陈诺，通话时间1小时07分。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刘艺霏一下子回想起来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简直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把自己的嘴给缝上。
她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挂掉电话，最后以后再也不要联系这个人。但是，现实是她还是要回去演小龙女的呀。
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拿起手机，轻声道：“陈诺，警察找到我了，我现在回家去了。再见啊。”
“好的，再见。”
让刘艺霏庆幸的是，对方很简单的回应了一句，就挂掉了电话。
感觉非常迫不及待似的。
想到这儿，刘艺霏又有点不甘心了。
什么意思嘛，自己有这么可怕吗？挂电话挂这么快，哼。
警察非常负责的将她送到了家门口。而最终刘艺霏也非常幸运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偷偷的回到了别墅二楼的卧室里。
她也没有再洗漱，直接上床躺下了。
进入到温暖的被窝里，刘艺霏心中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找时间再去从头到尾的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