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越过山和海
陈诺感觉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家了。
隆安是个小城，离成都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离重庆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一条弯弯曲曲的江从城市中间流过，将整个隆安分成了两半。
一边新城，一边老城。
从2006年开始，大部分中国的城市都是这样。用一半承载过去，并启动另一半开创未来。
陈诺的家就在过去的巅峰上。
18层的临江豪宅，不包含屋顶花园的面积，总平将近400个平方，共两层。师宁伟来的时候，只见识了它的会客厅，没有见识它仅供一家三口使用的餐厅，否则，他就能明白，为什么潘程蓉不喜欢请保姆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很容易生出仇富心理，从而到处传些闲言碎语。说什么吃饭的餐盘碗勺都是银子做的之类的疯话。事实上，那根本只有几套，而且是陈必成和潘程蓉他们去欧洲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
不过当陈少爷归家的时候，纪念品也就成了实用品。
刚一开家门，陈诺就听到潘程蓉叫了一声“是儿子吗？”
旋即听到她拖鞋蹭蹭蹭的往门口跑来的声音。
跑了大概一分钟吧，潘程蓉跑到了。40多岁，也不年轻了，跑了这么远，也不说多歇歇，稍稍喘了口气，立刻一把抱住了陈诺，含泪说道：“儿子，在外面辛苦你了。上了大学都没说回来歇一歇，这次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下。”
陈诺也是这么打算的。因为在这次休息之后，他会让自己辛苦很长一段时间。说起来，他还不知道怎么跟陈必成和潘程蓉开口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笑着跟母亲拥抱了一下，就跟着她上了楼，转了五六个弯，七八个房间，也就来到了他们家的餐厅。上面银光灿灿，摆着从欧洲买回来的古董餐具，中间有一个雕花银质大碗，盛满了鲜红的汤汁，里面浮沉着雪白的蛙腿和淡黄色的仔姜。
这一顿饭吃完，陈诺彻彻底底的出了戏。
杰瑞米吃得到跳水蛙？开玩笑。
离过年还有不到一周时间，按理说，他们应该去京城给李迩，张一一拜年。但是，此时此刻，陈诺确实是出不了门了。
他回到家上了网，才知道，现在网上有多热闹，而他在现实里有多么寸步难行。
在这个时候，经过媒体的一番炒作，在超级英雄片的时代还没有到来的2006年，蝙蝠侠可以说一跃成为在中国最为出名的超级英雄。什么超人，奥特曼，美少女战士，简直给蝙蝠侠提鞋都不配，搞得许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陈诺要取代克里斯蒂安·贝尔了。
这些跟风的不良账号，为了博眼球，在BLOG上写着一些文不对题的标题，说一些肉麻得要命的话。
比如说什么《让你去演戏，你却靠脸杀穿好莱坞？》，《我都演蝙蝠侠了，你还叫我回去读书？》，《陈诺教你从职业高中开始逆袭人生》。
这些都算委婉，更直白的让陈诺看着都汗毛直竖，比如：《都特么进好莱坞了，谁还要刘艺霏啊》，《华娱：从2006开始做国际一线巨星》，《开局就演全球头号超级英雄》。
这些乱七八糟，连他到底演的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搏眼球的blog也就算了。
关键绝大一部分专业人士也都参与到这一场盛宴之中。
陈诺就看到一个叫师话师说的博主，之前他看过这个人的影评，几乎都是照片，文字很少。
这次，他居然整出一大篇影评，通篇都是在变着花样吹，有一种天不生陈太阳，好莱坞万古如长夜的感觉。
陈诺看着这一篇篇不负责任的吹嘘，心里都凉了半截。
这跟他前世最火的时候是何等相似？
最开始是捧，然后就是杀。
先是网杀，然后面杀。
就像之前在飞机上一样，这次运气好，遇到的是两个妹纸，那要是下次遇到两个妒火攻心的汉子呢？
还是说他陈太阳从此往后出行都必须坐头等舱，坐完头等舱之后就该坐私人飞机。
前呼后拥，至少七个保镖开道，八个保安护身。走哪都是一副戴着帽子口罩，低着头，生怕别人多看他几眼的德行？
陈诺对此是越想越头大。
针对粉丝这件事，从哑巴上映那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拖，也一直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其实现在也没有，不过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让自己处于风口浪尖。
低调，必须低调。这段时间必须低调到任何人都找不到他，等风波过去再说。
翻了翻其他blog，大多都是类似的，之前还有什么一袭旧色，狗熊掰包谷之流唱唱反调，可这次也不知道是因为华纳的名声太响亮，还是他陈太阳的威望已经如日中天。总之这些人居然都一声不吭，泡都没有冒一个。
太鸡儿怂了吧，网上而已，你倒是怕什么啊？
陈诺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正准备关掉网页，突然眼睛一亮。
只见一篇名为《这种人也配当演员？》的文章赫然挂在点击榜上，因为文章名字不算太耸人听闻，也没有陈诺两个字，所以他刚开始居然还看漏了。
这下仔细一看，只见其作者名字很有特点：陈诺是我前男友。
不愧是快40万点击的文章，里面的内容写得非常真实，不仅有抒情，还有细节。
“那时我真傻，真的。我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花心的男生。他当初追求我的时候，说得是那么真诚，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他的眼里从此之后只有我。可是，结果呢？他偷偷的瞒着我，还跟同年级的四五个女生一起交往。当我从同学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真是宛如晴天霹雳，天都塌了。”
“你们有试过被真心爱上的人背叛的感觉吗？我有。陈诺就是给我这样感觉的人。我还记得，当初我为了他，每天都给他买早餐，我知道他最喜欢吃豆浆泡油条，所以我专门为他带了个碗。趁着早自习上课之前，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他把油条一节节的掰断，放进豆浆里。那个时候的我，是如此的幸福，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可是多情总被无情恼，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以为他是我的唯一，但没有想到，我却只是他的五分之一。甚至他的女朋友还不止高一有，全高中部，从高二到高三，都有他的女朋友。到了最后，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他自己也无地自容，转学走了。后来，当我在网上看到他照片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男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演员明星！请问大家，这种无耻花心的男人，他配做一个演员，配做一个明星吗？”
一边看，陈诺一边在脑子里回想，这女的是谁。
毕竟，对他而言，算是20年前的往事了，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有谁给他带过早饭，而且，六中教学楼的天台好像上不去啊？
算了，可能是当初年轻时做的孽，忘都忘了，现在却找上门来。
可陈诺不仅不慌，甚至还有点高兴。
脱粉？塌房？他怕个锤子。
他都打进好莱坞的小圈子了，还怕这点烂事？
说给全美国的男人女人听，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只会满含羡慕的说一句，真是美好的青春。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只会关心他是不是橄榄球队长。这种纯情恋爱，在大洋彼岸真是连绯闻都算不上。
能够由此少点国内的脑残粉，恋爱粉，不准备草粉的陈太阳真是求之不得。
结果他兴致勃勃的打开评论区，第一条评论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赞我的人，都能做陈诺前女友。”点赞5831次，评论721条。
第二条，“谁准你从《知音》辞职的？”点赞3921次，评论121条。
第三条，“你有没有他高中照片？”点赞1921次，评论98条。
第四条，“编得不错，就是带个碗那里有点假。”点赞681次，评论221条。
第五条，“求博主上图。我诺瘾犯了。”点赞581次，评论12条。
陈诺看到这里就不想看了，诺瘾是尼玛什么玩意。
他看了看时间，刚好晚上8点过，不早不晚，掏出手机就跟李迩打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李迩似乎体会不到陈诺的心情，接电话的声音挺平静的“喂，陈诺？”
“对，李老师是我。”
李迩问道：“你现在在哪？”
“我在西川，本来准备这两天过去给你拜年的……”
话没说完，就被李迩打断了，“拜什么年，你自己在家好好呆着。要不是学校放假了，我这几天都要不得安宁。对了，齐云天呢？他怎么没回来？”
陈诺把之前在香港的事情说了说，“只有一张票，齐哥就只能坐明天的飞机。”
李迩“哦”了一声，道：“那你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事？你直接说。”
“李老师，是这样……”陈诺在电话里，把自己的打算讲了一下。
“你说你为了体验角色，演好小丑，过完年要一个人去美国？”
“对。”
“你父母同意？”
“我还没跟他们说，我担心他们不同意，所以我也不准备告诉他们。”
李迩简直不可思议：“陈诺，你意思是觉得我会同意？我告诉你，要是齐云天赞成你的想法，等他回来，我把他腿打断。”
陈诺只能苦笑道：“李老师，诺兰导演给我提了很高的要求。”
李迩沉默了一下，道：“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不同意你的做法。体验生活哪里都可以体验，无论中国还是美国，底层人民没有太大区别。你要真想体验生活，我可以给你找地方。”
话说到这份上，陈诺也只好同意过完年，他跟陈必成潘程蓉一起去京城，到时候再坐下来一起商量。
不过，说起来齐云天是怎么回事？这么久了，短信也不回他，电话也不接，难不成在香港被劫持了？正想着呢，齐云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喂，陈诺，文咏杉这人我搞不定。”
听着齐大总管有点丧气的口吻，陈诺惊讶道：“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文咏杉要死要活要去见你，说你答应了她在香港见面，结果，当时仅仅一墙之隔，你却跑了。人家小姑娘受不了，非要我带她去找你，说见一面之后她就回香港，你就说怎么办吧。”
这有什么，陈诺并不觉得和文咏杉见面是什么苦差事，相反，一段时间没见，他还有种重整旗鼓的感觉。再说了，这次的确算他食言，本来说好在香港一聚，结果他机场都没出，急匆匆的坐上飞机跑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那你带她来吧。”
齐云天没好气的说道：“要有这么简单，我早带她来了。关键是我怕成都不安全，到时候走漏风声。”
陈诺想了想，道：“那你把她带到隆安来。”
齐云天惊叫道：“我操！怎么，见父母了？你来真的？”
陈诺没好气道：“你是不是以为隆安就只有我一家人住啊？大哥，隆安一个市下面还有好几个县，算起来也有几百万人的。我带着她，随便往哪个地方一猫，谁知道啊？”
听上去非常有道理，于是齐云天也不再多说。
挂了电话之后，过了几分钟，应该是收到了齐大总管的通知，文妃的电话打来了。
她在电话中那种惊讶和喜悦，陈诺感觉是任何演员都无法表演出来的，至少他不行。
跟文咏杉聊了一会之后，甚至连他都被对方的情绪感染，开始有些期待了。
虽然也没有什么记者会盯他，但齐云天为了避开耳目是真的竭尽全力，他大清早七点半就带着文咏杉从香港出发，10点到了成都，在机场打了个车，不到下午1点就到了隆安县城。
结果，在电话里跟陈诺说得好听，让他在小区门口等着，他带着文咏杉过去，结果两个人却在离陈诺家还有几站路的地方下了出租车。
成都的出租车司机找错了隆安的路，把两人甩到这个城乡结合部的位置，一脚油门biu的一声开走了，留下齐云天和文咏杉两个左看右看，总感觉和陈诺描述的景色对不上。
幸好在路边有个公交车站，齐云天过去研究了一下，发现坐个公交车过去五站路，才是陈诺说的那个地名。这个时候公交车来了，也不必再去打的了，文咏杉就跟着齐云天一起上了车。
这是文咏杉第一次来内地，也是第一次来西川，更是第一次来到隆安这种五线小城。
她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偏头注视着窗外，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如此新奇。
这一条条陌生的街道，是跟香港完全不同的景象，跟她之前走马观花途径的成都也不同。
它们像是她从父母的老照片里看过的60年代的香港，仿佛是旧时代遗物。
一路上都是灰扑扑的老房子，高的矮的，水泥的，砖砌的，她能看到一些房子的红砖或者灰墙上都爬满了藤蔓，它们纷纷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像一张张油画一般，在她眼前飞快的掠过。
原来这里就是他的家乡。
被时间冲刷过的旧城，文咏杉觉得和他一样，从骨子里透着一股淡泊而深沉的魅力，让人欲罢不能深陷其中。
文咏杉望着窗外的斑驳景色，想着待会就要见到的男孩，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股轻柔的忧伤。
佛曰人间八苦，一为爱别离，一为求不得。
她如今深知其味。
文咏杉前面坐了四个20岁左右的少年，此刻已经看她看得呆了。
几个人都是去年才毕业的高三学生，读的是本城最好的省重点中学隆安六中，高考成绩考得都非常不错，都上了重本，如今分布在全国各地念大学，这段时间放假回来，今天正好约着出来聚会。
文咏杉跟在齐云天身后上车的时候，他们本来还在逸兴横飞聊着大学的趣事，尤其是考上复旦的那位，谈起以后的前途更是口沫横飞。
“我决心去做半导体。已经想好了，百折不回，这辈子卖命在这个上面，不折腾出一番成绩我绝不罢休，也绝对不会谈什么女朋友。”
其他三个川大，重大和华中科大的小杂毛只能在旁边默默叹息，深恨自己当初高考为什么不多考那么一点分，以便也能这么当众吹牛逼。
然后文咏杉就上车了。
复旦的半导体大佬一下子张大了嘴，好像是看到了0.01纳米的芯片，眼睛都直了。几个小杂毛不够资格，不敢像大佬那么直勾勾的盯着看，但眼睛余光瞟来飘去，相互之间还时不时的对一对眼色。
神仙姐姐啊！
受了陈诺些许影响，妆容渐渐淡雅自然的文咏杉，在这一刻，几个年轻人脑海中迅速展开颜值PK。
比林心如好看，比阿娇好看，比阿Sa好看，比深田恭子好看，比王语嫣好看，比李宇……咳，比周慧敏，王祖贤差些。
最终傲立前三。
这辈子排名前三的女人一下子出现在你的眼前，她眼神中仿佛还带着一丝愁绪，似乎有什么烦人的心事在心间萦绕不去，令她黯然神伤……你会怎么做？
四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流露出一个意思。
要不去安慰安慰，顺便要个电话？
可惜啊，就在大佬终于鼓足勇气，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准备向这辈子亲眼见过的最美女神发起冲锋时。
女神突然看着窗外的某个点，唇角翘起，开心的笑了。
女孩的笑容，就像峨眉金顶之上穿透云层的那一道霞光，从天而降，荡涤开了无数愁云惨雾，明亮刺眼，晃得几个男生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四个人瞪直了眼睛，只觉得心中痒痒麻麻的，好像猫爪挠心，又好像有什么酸酸溜溜的情绪在翻滚。假如不能占有，那也恨不得把这个笑容镌刻在脑子里，等七老八十了，再拿出来给自家孙子讲讲，爷爷年轻时看见过一个美女。
随后，他们齐刷刷的转头，向渐停的车外看去，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能够让一个女神笑得是如此的美。
“草！”大佬骂道。
“草草草！”三个小杂毛也骂道。
没想到，居然是一张熟悉的脸，不论大佬和小杂毛的幼小心灵，都曾经被拥有这张脸的这个人，在高一的时候，深深的践踏过。
大抵是看人骑车我走路的感觉。
兜兜转转3年了，居然昨日重现。
大佬此刻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半导体，脖子上青筋冒起，牙齿都差点咬出血来。
贱人，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再去注册一个前女友号，再去发篇BLOG，我不把你黑出翔来，我还孵什么蛋！
文咏杉从头到尾眼角都没有看大佬和杂毛一眼，她不关心别的人怎么看她，想她。
她的眼里只有蓦然出现的那一个身影。
当看到陈诺的那一刹那，文咏杉一下子觉得，相隔千里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我越过山和海，向你奔赴而来，你总要在路边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