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笑得像个憨子
韩董事长提出这样的问题，陈诺其实并不意外。
俗话说商场如战场。
商场上有人给你一张空白的支票，相当于诸葛亮在城门楼上弹琴。
司马懿都要吓到，更别说韩三屏。
只因华纳兄弟在会议室上的态度实在是太和蔼了，哪里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好莱坞大鳄鱼，说是万里送爱心的美利坚华求恩还差不多。
“诺兰导演的《黑暗骑士》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他的新片理所当然是我们华纳未来两年的重头戏，我们非常看好它的市场表现……”
“不过我们跟中影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又有中影横店华纳影视公司这么完美的一个三方平台。”
“既然你们有意向，我们也愿意忍痛把这一部电影拿出来，和贵方进行合作。
“各自的投资比例可以商量，我们华纳的诚意很足，什么都能谈。”
“假如，诺兰导演也没有意见的话，我建议我们可以提前签署一个投资意向协议。是的，来之前，我已经得到了董事会全部的授权。”
“我出发的前一天，梅耶先生还专门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让我转达他对韩董事长您的问候，他说，华纳跟韩董事长你的交情无上限，贵方的投资也没有上限，呵呵呵。”
听完这番话没多久，韩三屏董事长就宣布休会，之后把他到一边。
而韩总说的话，意思很明显。
雕叔不觉得他跟那位梅耶先生的交情上限有多高。
相反，他认为下限可能有点低。
虽然，华纳这次派来洽谈的阵容不算不重视。
由一个专门负责投资部门的副总裁带队，下面跟六个相关人员，连翻译都带了俩。
可是，在会议桌上表现出来的那个态度，根本不是把《盗梦空间》当成什么重头戏，感觉是当成了烫手山芋。
听说中影横店两方可能来参一脚，
那种矜持里带着的热乎劲儿，
可能骗得过西方商界大老粗，但要想瞒过东方官场老油条，
那是在做梦。
面对韩总怀疑的目光，陈诺也没有什么大包大揽的意思，直截了当的说道：“韩董，我不瞒你，这个电影的剧本，我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具体我没有看过。因为我现在也还没定下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韩总打断了，“小陈，这一点你放心，只要这部电影是我们中影投资，你的男主角谁都抢不了。”
是这样吗？
陈诺不觉得。
按照他对诺兰的了解，对于拍摄的电影没有百分百的主导权，这人肯定不会答应。哪怕电影不拍了，他也不会同意有人插手他的剧组。
想在诺兰的电影里，试图挑战他的权势，那就要做好和他分道扬镳的准备。
无论跟他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和多么悠久的渊源。
华纳和他合作了整整二十年，一言不合，《奥本海默》还是找了环球影业。
此时此刻，38岁的诺兰，
在史无前例的《黑暗骑士》加持下，
已经是可以和史蒂芬史皮尔伯格，马丁斯科赛斯一个级别。
是在好莱坞六大面前，也有资格要求拥有全部权力的几个导演之一。
哪怕一部悬疑科幻片，总预算高达2.5-3亿美金，全球票房至少5亿到6亿才能回本，
这他妈听上去真的很像一个鬼故事。
然而，陈诺敢保证，别看现在华纳表现得烫手山芋的样子。
真要中影横店不愿意投，
他们最终还是会硬着头皮把这坨看似大便的玩意儿吞下去。
因为他们不吞，那派拉蒙环球迪士尼福克斯，总有一家会笑眯眯的抓起来品尝。
那可是票房影史第二的《黑暗骑士》拉下的大便，谁说没可能又香又脆？
呕。
诺兰显然也深深的明白他自己的地位。就算他不明白，他那位精明的妻子，也一定会提醒他。
但韩总一片好心，陈诺当然不可能直杠杠的告诉人家，有钱的确是大爷，但那也要分情况。
就像现在的国内，前前后后想要去他那个破烂焕新公司占点股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和齐云天联系的那些人，可以说每个人都比他陈诺有钱，更是每个人都比他有权。
但那又如何？
谁又会用话拿捏他？
谁又会那么蠢，对他放一句硬话？
不管什么太子公子，打电话过来也都是客客气气。
遭到拒绝也无不笑笑呵呵，连道没关系没关系，以后有什么事吱一声。
因为道理很简单。
这个世界并不是谁有钱谁有权，谁就牛逼。
是谁掌握了稀缺资源，谁才牛逼。
绝大多数情况下，钱或权都是稀缺资源，只在一些极其少见的情况下，不是这样。
这些情况里，诺兰的脑子已经算一个了。
他陈诺的身子，经过四年拼搏，如今也勉勉强强算上了那么半个。
听到韩三屏的话，陈诺也跟着客气的道：“我当然知道韩叔你肯定是向着我的，但是这些外国人都是公事公办……不过没关系，我对我的实力有信心。”
韩总笑了一下，“你的演技，我也有信心。别的不说，之前《建国大业》里你那一段，我现在都觉得是整片的高光时刻。要我剪，我是一秒钟都舍不得。要不是……”
“哎。不说这个了。”
“小陈，这部电影，我是真担心啊。这可是一笔大投资。看这些外国人这样，我心里感觉真是不踏实。”
“你说华纳这么大个公司，要是真的好东西，他会舍得拿出来吗？就算会，可不是今天这个态度吧？”
“我的意思是，咱们要不要再想一想？至少把诺兰那边的剧本搞到，你看完之后，我们再商量商量？”
陈诺无奈劝道：“韩总，虽然我没看过最后的成品剧本。但我在他们创作的过程中，也和他们做过一定的沟通。这部戏我挺了解的。”
“再说了，我就算拿到了剧本。按照保密协议，我也不可能.……对吧？”
韩三屏摇了摇头，叹气道：“说得也是。小陈啊，不瞒你说，要是我自己的钱，我肯定二话不说的投进去。我真的相信你的眼光。但是这么大的一笔投资，这是公家的钱。上上下下方方面面我都不得不顾虑到啊。”
“投诺兰的电影，我感觉不管是横店集团那边还是我们公司内部的董事会，都不太好通过。”
“我们内部有一些声音说，这打响中国电影名声的片子，交给外国人去拍，似乎名不正言不顺。还是想要找个中国导演……”
“当然我肯定不赞同，不过，这种情况也确实存在。”
说到最后，韩三屏看着陈诺，似乎很诚恳的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这件事黄了，小陈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陈诺也看着韩三屏的眼睛。
53年初生的人，迄今已经56岁的男人并不年轻了。
虽然能够把头发染黑来伪装一下，但是，眼里的血丝，有些浑浊的眼白，让原本如鹰隼般的目光，并不如原本那么犀利。
有些犹豫，有些迟疑。
这位自从1987年进入峨眉电影厂开始，一路青云直上，叱咤风云。30年时间，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活生生把中国电影带出了黑暗时代。
最后，在2014年光荣退休。
这样的人，不管放在任何国家，都是了不起的实干家，弄潮儿。
然而这一次，对韩总来说，需要投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仅是钱，还有自身的命运。
当初在《黑暗骑士》以及《风声》超高票房的刺激下，无限看好陈诺下一部电影的人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韩总当然也跟着无限乐观。
然而现在一年过去了。
人总是健忘的，不是吗？
陈诺不管心里怎么想，最后依旧微笑着，很礼貌的说道：“当然不会，韩董事长。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尊重的电影前辈。”
等到会议结束的时候，几方都非常友好的握手道别。
中影横店方面最后依旧是由韩总给出的说法，是要回去开会商量。
华纳兄弟和诺兰两方，也表示理解。
毕竟，这么大一笔投资，又都知道中影他们的企业性质。
不通过开会商量一段时间，又怎么可能做出什么决定呢？
……
……
“哇偶，我不得不说，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在书上或者图片上看是一回事，在现实里看又是另外一回事。我都后悔黑暗骑士的时候，我没有来中国宣传了。”
诺兰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上面写着那中国人人皆知的七个字。他趴在墙垛上，伸出头往外看去。
只见山如海，城如龙。
陈诺站在他身边，看着面前的景象，一时间也不禁有些悠然神往。
作为一个中国人，在此时此刻，感受到的可不仅仅是对景色的赞叹。
那是五千年浩瀚文化的风烟滚滚，
是八千里山河表里的继往开来。
但这种华夏子孙的感性，就不必对外国人倾述了。
听到诺兰的赞叹，他只是笑着说道：“是啊，amazing。”
一旁的艾玛·托马斯说道：“来吧大家，我们一起合个影。”
乔纳森·诺兰笑着说道：“等会，这里的风太大，我梳一下头发。”
齐云天跟着笑：“乔纳森，别这样，丽莎没有在这里，你用不着把你弄得那么好看。”
乔纳森·诺兰叹了口气道：“Chris，你忘了，我们之前说好不提了的。”
齐云天道：“有吗？我记忆力不好，已经忘掉了。”
乔纳森·诺兰瞪了他一眼，一个黑虎掏心。
两个人顿时对打起来。
陈诺和克里斯托弗·诺兰看着这一对大学好友打闹，都忍不住微笑。
艾玛·托马斯把照相机递给了一个助手，叫道：“拜托，克里斯，乔纳森，你们别闹了，快站好。”
等齐云天跟乔纳森勾肩搭背的站好，艾玛·托马斯走过去依偎在了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怀里。
结果就剩下陈诺一个人形单影只。
他张开嘴，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失了智的憨子。
“咔嚓”一声。
诺兰的助手用徕卡相机记录下来了这或许非常值得记录的一幕。
照片里，蓝天白云，古老的城墙和起伏的青山作为背景。
左边，是一中一外，两个相貌英俊的30来岁的黑发男人，笑嘻嘻的看着镜头。
右边是一个金黄头发的男人，咧着嘴，搂着一个黑发女人的肩膀。
中间，是一个穿着衬衣牛仔裤的年轻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风真的很大，把他的黑头发都吹得飞扬起来，看上去意气风发。
照完了相，一群人本来在焕新公司专门请来的几个便衣保全有意无意的照看下，准备继续爬长城。
诺兰他们是想“不到长城非好汉”的。
但是，不可能了。
刚才陈诺为了拍照，解下了一会口罩。
真的就一会，前后不到30秒钟。
但已经可以宣布“爬个毛”了。
就从陈诺他们旁边，那几个也在拍照的，20多岁的外地女孩儿开始。
来京城毕业旅行的几个姑娘们正拿着相机在互相拍拍，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本来也没有在意旁边的一群老外在干嘛。
突然，好巧不巧，其中有一个说着粤语的长头发漂亮女孩儿目光扫视了过去。紧接着立马怔住了。
目光盯着某一个点，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当三个女生都看到了的时候，整件事情就有点无法收拾了，就像点燃的引线，引爆了整个人群。
“陈诺，是陈诺吗？”
“是他，是他，就是陈诺！”
“陈诺来爬长城了！”
“陈诺，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看，是跟着那些外国人一起的。”
“那是不是黑暗骑士的那个导演，我在网上看到过。”
“陈诺？？？！！！在哪？”
“就是陈诺！看，就是那个戴口罩的。”
“快快快，快过去。”
“是陈诺，就是陈诺，我认出他来了，啊！！！！诺诺！！！”
几乎没有给予陈诺等人任何的反应时间，仅仅过了可能不到一分钟，
他们的周围就成了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菜市场了。
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衬衫牛仔裤的某人，毫无疑问便是菜市场里的那一株人见人稀罕的水灵灵的大白菜。
可以说，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今天诺兰一家，不甩掉某个拖后腿的众矢之的，可能一个都别想从山上下来。
最终安全上车之后，齐云天看着车外那几个满头大汗，衣冠不整，甚至有一个鞋都跑掉了一只的保全大哥，承诺回去一定给他们领导说，这个月给加双倍奖金。
不过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心情似乎不错，虽然头顶的金毛都被汗水打湿了，但他依旧哈哈笑道：“这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说真的，这让我想起了我们这次的电影。那种被梦境驱逐的感觉。哇偶，现实里这种体验，可真是疯狂。”
乔纳森·诺兰道：“我说，陈，我真的无法想象，像你这样的人，怎么生活？只不过摘了一下口罩，区区几分钟，就成了这个样子，你平时怎么办？”
艾玛·托马斯笑道：“拜托，乔纳森，多少人都想要得到这种人气。想要观众为你进电影院，又想在街上正常逛街？这世界上不存在这种童话故事。”
陈诺苦笑道：“艾玛说得没错，我曾经觉得我可以尝试着，找到一条两全其美的路。但是现在，我已经放弃了。可能生活就是这样，你得到某种东西，就必须失去另外一个东西。”
乔纳森耸耸肩膀，道：“幸好我只是个编剧，我不需要做这么痛苦的选择。”
克里斯托弗·诺兰笑着道：“幸好我只是个导演，我也不需要。”
艾玛·托马斯也跟着说道：“幸好我只是个制片人，我同样不需要。”
齐云天道：“虽然我只是个经纪人，但是……他跑的时候，我也必须跑，唉！”
这个时候车内的笑声有多么爽朗，等把诺兰他们送回酒店，车内的空气就有多么的沉闷。
陈诺抬头问道：“确定了吗？韩三屏已经回去片场拍戏了？”
齐云天嗯了一声道：“中影的那个小刘给我发的短信，应该没有错。”
陈诺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
说了这两个字，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也不用再说了。
所以，
当堂堂中国电影集团的董事长，韩董，放下一笔上亿美元的投资项目，离开办公室，挥别会议室，
回去一个成本估计只有2000万人民币不到的片场，做回韩导，
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笔生意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