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喧嚣和沸腾的新世界
郑忠建已经记不起自己多久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在这难得空闲的一个周日下午，居然坐在家里的电脑边，哪儿都没去。
没去和女老师交流，也没有去和领导喝茶，哪怕黄脸婆5点过去跟老姐妹逛完街回来，在他耳边唠叨声一直都没断过，他也恍若未闻，屁股稳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
看着微博上视频，时而微笑，时而摇头。
吃完晚饭还觉得不过瘾，于是便打开了安全连接，连上了英文社交平台。
“老郑，你过来帮我一下……”黄脸婆拿着抹布走了过来，但马上，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换成了一副十分嫌弃的腔调，鄙夷道：“天还没黑，你就看这些？”
郑忠建老脸一红，立刻滑动了一下鼠标，切换页面，口中分辨道：“我看什么？我是准备去看看陈诺的视频。”
老伴声音瞬间提高了八个度，“陈诺？他去演那个了？”
郑忠建愣了一下，随后哭笑不得道：“你想哪里去了，人家是昨天上了一个美国的节目。”
“哦？啥节目？”
黄脸婆一下午都没在家，于是郑忠建又重新把网页切换到微博上，把下午看了好几遍的那个视频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我看到福克斯新闻的梅根·凯莉对着镜头说……
“……我不生气，当我的脸出现在IMAX屏幕上，哪怕眯起眼，我的视野也比她的世界大得多……”
“……这就是最初的PS……”
虽然说，这个视频这天下午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是，当又一次打开的时候，他依旧感觉到一种激动。
没错，就是激动。
一股热血在他本已老迈干涸的血管里流动，让他在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20多岁。
那个时候，他和一些伙伴们挤在北影那间并不宽敞的放映室里，就像是一群饥渴的海绵，贪婪地盯着那些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内部参考片。
那时候的他们，刚刚从封闭的岁月里走出来，带着一种基于意识形态的，近乎盲目的清高和藐视，觉得那边的电影都是腐朽的，堕落的。
可当《教父》的枪声响起，当《出租车司机》穿过纽约的迷雾，当《星球大战》那艘巨大的歼星舰压迫在头顶，那种巨大的视听冲击和文化震撼，瞬间击碎了他们脆弱的骄傲。
藐视，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发酵成了震惊，继而转化成了一种深埋心底、甚至不敢宣之于口的自卑与羡慕。
在这个干了一辈子电影教育的老人记忆里，这种心态伴随了内地电影界整整三十年。
从第五代导演开始，他们这群搞电影的人，不管是拍红高粱还是挂红灯笼，不管是拍文艺片还是后来的商业大片，骨子里其实都像是个急于想要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他们拼命地在作品里展示东方的奇观，揣摩着西方的口味，甚至不惜自我矮化，只为了能在大洋彼岸的那个名利场里，换回一座金灿灿的奖杯，或者仅仅是一句来自《纽约时报》的夸奖。
那是一种长久的脖子发酸的仰视。
他们习惯了在好莱坞面前低着头，习惯了中国演员在好莱坞大片里跑龙套、打酱油，习惯了被别人定义，习惯了沉默。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郑忠建看着屏幕里那个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那是他的学生。
那个年轻人没有穿唐装马褂去卖弄东方风情，也没有诚惶诚恐地在那边说着感谢上帝。
他穿着西装，手里夹着烟，用最纯正的美式英语，在对方的腹地，在对方最引以为傲的文化高地上，指着对方的鼻子，嬉笑怒骂地给美国人上课。
这不再是仰视，甚至不仅仅是平视。
这是一种充满了自信的俯视。
“……真正的力量不是金钱，不是名声，而是你知道你是谁，从哪来，要往何处去……”
屏幕里，那个年轻的声音还在继续，然而郑忠建不知不觉，竟然又一次热泪盈眶。
唉，真是年纪大了……
过了一会儿，视频播放完了。
而后，一只曾经也是光滑柔嫩，而如今不再年轻的手，握住了他那皱纹密布的手。
“老郑……”
郑忠建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下眼镜，假装擦拭镜片来掩饰眼角的湿润，咳了一声，嘴上说道：“这个节目在美国影响力很大，其实这小子之前去过两次了都，这是第三回，说了快半个小时，都超出这个节目有史以来的开场长度记录了……呵呵，之前中戏的人，总是说我们学校的台词课是‘花拳绣腿’，现在，呵呵，还敢说不说。20多分钟啊，全英语，没有NG，全脱稿。我看他们中戏有谁办得到！”
老伴儿微笑道：“肯定是不敢说了，我看之前小陈拿下欧洲大满贯之后，中戏就已经没什么声音了。无论放在哪里讲，老郑你都是有功的，你干了快8年校长，明年退休之后，你们学校功勋墙上，肯定得给你留个最显眼的位置，这叫教导有方。”
郑忠建呵呵笑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功劳，主要还是李迩。”
“谁说的，那个时候要不是你力排众议，坚持给李迩那么大的教学自由度，给了小陈那么多特批的假期，李教授也未必能带出这么个宝贝疙瘩来。”
“这倒是，哈哈哈哈。”郑忠建开心的笑了起来。
老伴也跟着笑了一会儿，又问道：“说起来，小陈现在不是你们学校的名誉教授吗？你要不要邀请他回来，也给那帮心高气傲的在校生们上上课？”
郑忠建点点头道：“我是准备想要他回来参加一下明年的毕业典礼，但是，就看他有没有空。他现在在国内的时间不多。”
“打个电话问问呗。这个孩子，懂事。”
“嗯，过了年再说吧，他现在新电影马上要上映，宣传啊啥的，都忙得很。这种事情，也别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别人。”
老伴微笑着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口子沉默下来，谁也没有去关掉网页，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一块闪烁的屏幕上。
“好了，你继续看吧。”老伴说道，“我去忙去了。”
“你刚才是不是说要我帮你干啥？”
“没事，我自己能行。”
“好。”
老伴走了，郑忠建重新浏览起了推特。
而这个时候，美利坚漫漫长夜已经过去，晨光再次普照在寒冷的北美大陆之上。
比BJ晚了13个小时，时间来到了2013年12月22日，周日的清晨。
原本昨夜那些在推特上宣泄了一整夜过剩荷尔蒙的网友们已经纷纷睡去，各大正规的严肃新闻媒体却终于苏醒过来。
最早的一篇报道，来自《华盛顿邮报》的商业版。
“如果说昨天晚上的《周六夜现场》是一场赌博，那么洛恩·迈克尔斯刚刚赢走了整个拉斯维加斯。
根据尼尔森刚刚发布的数据，这档老牌深夜喜剧节目刚刚创下了自1990年代以来从未见过的惊人收视率：13.3的家庭收视率和37%的市场份额。
在广告商最看重的18-49岁核心人群中，它更是拿下了令人生畏的8.9分。
这些数字通常属于超级碗或奥斯卡颁奖礼，而不是一个寒冷冬夜的例行喜剧节目。
这是电视时代的最后反击。
在Netflix和DVR正在瓦解直播收视习惯的2013年，昨晚的SNL证明了，只要事件足够重大，节目足够精彩，观众依然会打开电视。
可以说，这对于正在为每30秒广告要价头疼的各大电视台来说，这是一个无价的夜晚。”
《纽约时报》则分析得更加深入，将视角从商业引向了文化。
在名为《疯狂的奇迹之夜，陈与美国焦虑的共鸣》的文章中，资深文化评论员弗兰克·布鲁尼这么说道：
“刚刚过去的这个圣诞前的最后周末，毫无疑问是疯狂的。
前天在洛克菲勒中心8H演播室发生的这一切，揭示了在2013年这个充满焦虑的年末，传统媒体、超级明星与社会心理之间发生的一次罕见共振。
面对尼尔森公布的疯狂数据，我相信，每个好莱坞的高管们在这个周日的清晨都在加班，他们一定都在召集手下的数据分析师和市调团队，试图解析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陈？为什么是SNL？
在笔者看来，如此惊人的收视率主要是因为陈诺身上融汇着新时代和前数字时代的两种红人特质。
一方面，他和汤姆·汉克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等人一样，是一个优秀的演员，保持着一种老派的神秘感。
另外一方面，他又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拥有3000万粉丝的网络明星，一个以英俊相貌，风趣幽默著称的明星。
这让他同时握有通往两个世界的钥匙。
他能够吸引X世代，也能够吸引最老派的电影观众。
对于这两部分人群而言，要想目睹这位巨星在剧本之外的真实状态，为数不多的办法之一，就是在周六晚上11点29分，准时守在电视机前……”
但在行业权威《好莱坞报道者》中，却为昨晚的收视奇迹添加了更为深刻的解释：
“今天，尼尔森公布的SNL的隔夜收视率数据震惊了整个美国。
经过对细分数据的研究，我们可以看到，当晚的观众构成呈现出一种全光谱特征：
首先是亚裔观众。在旧金山、洛杉矶和纽约等亚裔聚居的地区，包括唐人街，韩国城等地，本次SNL的收视份额突破了50%。这显示出全体亚裔社区都在支持这位亚洲偶像。
其次是仇恨观看群体。
保守派观众受福克斯新闻关于‘中国威胁’叙事的长期熏陶，大量涌入试图寻找陈诺反美的证据，反而在数据上推高了收视。
最后是中间派。
对于绝大多数美国白人观众，陈诺前两次在SNL上的片段近年来在社交平台上大肆传播，这是他第三次登上舞台，这让众人产生强烈的好奇心，驱动了最初的调台行为，而高质量的段子最终留住了他们。
这种稀缺性创造了难以复制的奇迹。
最后，笔者想说，对于NBC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巨大的商业胜利。
但对于美国文化界来说，这或许标志着某种更深远的转变：或许在一个网络时代，我们依然渴望那些能够将所有人拉回同一个篝火旁的超级时刻。哪怕那个点燃篝火的人，是来告诉我们残酷真相的人。”
除此之外，CNN，ABC，NBC，MSNBC，甚至是北边的加拿大媒体，也都在这个周日的早晨跟进了报道。
它们全都心照不宣地将昨晚那些娱乐媒体讨论的重心，从肤浅的八卦争吵，强行转向了对保守派对手的攻击。
在CNN的周日王牌早间新闻节目《国情咨文》中，主持人坎迪·克劳利表情严肃，对着镜头说道：“关于1869年铁路建成照片刻意排除华工的描述完全属实。这恰恰也是某些政治势力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他们试图用一种提纯过的单一肤色的‘爱国主义’来以此粉饰太平，但这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对美国历史的背叛。”
而嘉宾普林斯顿大学的历史学教授朱利安·泽利泽则补充道：“这正是喜剧最伟大的地方。它无情地揭露了共和党右翼那一套排外叙事的虚伪性。”
ABC News的乔治·斯特凡诺普洛斯则在《本周》节目里感慨道：“通常是好莱坞向世界输出美国梦，但昨晚，一位中国巨星站在洛克菲勒中心，用最美式的幽默，给美国人反向输出了他的价值观。而且我们必须承认，不仅无法反驳，甚至还要为之喝彩。更有趣的是，看看今天早上保守派媒体的歇斯底里吧。那些平日里最爱指责自由派是过于敏感的人，现在却因为一段脱口秀而集体崩溃。”
作为左翼大本营、自由派激进喉舌的MSNBC，更是在《梅丽莎·哈里斯-佩里秀》中毫不掩饰地欢呼，称赞“陈诺是替所有美国自由派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这位黑人女主持在节目里激动地赞扬道：“当本土的民主党人在面对保守派的咄咄逼人时表现得畏首畏尾，竟然是一个局外人，撕碎了福克斯新闻精心编织的虚伪面具。这简直是自由派在这个冬天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就连美国的邻居也被惊动了。
加拿大的《环球邮报》在头版社论中写道：“虽然陈诺是在洛克菲勒中心发言，但他关于‘白人圣诞老人’的控诉，在温哥华和多伦多的回响比在纽约更震耳欲聋。陈提到的缺席的华人，也是加拿大教科书里长期缺失的一页。”
《多伦多星报》则评论称：“作为同样拥有大量亚裔人口和铁路建设历史的国家，加拿大的观众在昨晚陈诺的SNL首秀中找到了深刻的认同感。陈诺不仅仅是在为华裔说话，他在为每一个在多文化社会中迷失自我的人说话。”
左翼媒体的欢欣鼓舞之下，右翼媒体当然不可能就此认输。
在周日早晨播出的福克斯电视台的王牌节目《福克斯与朋友们》中，主持人塔克·卡尔森用标志性的煽动风格，愤怒地说道：
“这就是NBC想让你们看的喜剧？一个不尊重我们传统的外国人，站在我们的土地上，抽着烟，嘲笑我们的信仰？如果是一个白人明星说要吊死黑豹党，NBC早就让他下课了。但是，当陈诺威胁要在唐人街吊死3K党，这在虚伪的自由派媒体眼里却成了勇敢。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但最令我作呕的不是陈说了什么，而是观众席上的那些反应。
看看那些镜头，那些住在曼哈顿的高级自由派们，他们像海豹一样疯狂鼓掌。
为什么？
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外国人，替他们表达了对自己同胞的鄙视。陈诺不是在讲笑话，他是在替沿海精英们羞辱中部美国。
我们要认清现实，这不再是以前的《周六夜现场》了，这是自由派向美国传统价值观宣战的檄文。”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梅根·凯莉，也在她的个人社交媒体上发布了长文回应——毕竟她的节目要到周一晚上才播出。
她写道：“在昨晚的节目中，来自中国的电影明星陈诺将矛头直指本台。
尽管他最后试图来升华主题，但他对我的恶毒调侃以及对玛丽亚·巴蒂罗姆女士的人身攻击，显然跨过了幽默的边界。
更荒谬的是，这位身价十亿的明星在比弗利山庄的豪宅里，指责那些辛勤工作的美国观众玻璃心，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我不会被这种霸凌吓倒。我的演播室大门在周一为你敞开，陈先生。如果你真的像你表现得那么勇敢，那就别躲在剧本后面，来我的节目，看着我的眼睛，把那些话再说一遍。
看看离开了提词器和那些为你欢呼的左派观众，你是否还能如此牙尖嘴利。”
极右翼媒体布赖特巴特新闻网更是火力全开，以《好莱坞向中国低头：中国演员称美国人为“癌症”，观众竟起立鼓掌》为题，在头条位置咆哮道：
“这是一个耻辱的夜晚。
陈诺，这位被主流媒体捧上天的中国演员在他丑陋的SNL舞台上，不仅大肆抨击美国传统，更是将美国警察描绘成嗜血的种族主义者，暗示白人对国家的贡献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我们美国主权的蔑视。
如果我们今天对此保持沉默，那么明天，我们的孩子就会在学校里被教导：作为一个白人是一种原罪，而热爱这个国家是一种耻辱。
好莱坞已经彻底沦陷，他们宁愿跪舔一个中国明星，也不愿尊重哪怕一个普通的爱国者。”
……
而这，就是在这个星期天的早上，
陈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被尿憋醒后，所需要面对的新世界。
它仿佛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但又仿佛有些不一样了。
但这个时候，
陈诺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打了个哈欠，拿起了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的未读信息数量显示是一个红色的“99+”。
排在最上面的，赫然是艾丽森的发来的一条短信。
“玛丽亚·巴蒂罗姆的老公，乔纳森·斯坦伯格的私人律师刚刚把警告信发到了CAA的邮箱。他要求你立刻撤回言论并公开道歉，否则就要对你提起民事诉讼。”
最后还附上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陈诺苦恼的叹了口气。
该死的戴夫·查佩尔，他写的稿子果然是会惹麻烦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