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捐款
那是一块巨大的24米×12米的户外牌。
它立在BJ国贸桥的东北角，正对着长安街延长线，背靠国际贸易中心的玻璃幕墙，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座城市最繁忙的十字路口。
这个位置，是京城户外广告里公认最贵的，因为每天经过国贸桥的车流量超过三十万辆次，是全京城曝光率最高的单块广告位，没有之一。
而这个耗费重金的巨大广告牌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广告语，上面的画面十分干净，左侧三分之二是一辆车，右侧三分之一是一个人。
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多余的元素。
车是一台线条流畅的跑车，碳黑色的车身，蛛网般的细密纹理，哑光色的多边形轮毂……整辆车看上去就像一只匍匐狩猎的黑豹。
靠在车门上的那个人，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浅蓝色西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用一种慵懒的、淡淡的眼神，睥睨着下方车水马龙的北京城。
广告牌最下方，是一个盾型的标志，以及几行烫金的中英文小字
“Porsche× Chen Nuo
A DECADE OF LEGEND— Limited to 29
保时捷 x陈诺
十年传奇——全球限量29台”
此刻，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正缓缓驶过国贸桥，堵在了这8点50，东三环早高峰的车流里。
后座上，黄小明透过车窗，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广告牌。
他看了很久，直到轿车开过去了，他依旧回头去看。
旁边新上任的贴身助理郭廷廷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问道：“小明哥，你也看上了这个车啊？”
黄小明收回目光，不置可否的说道：“挺漂亮的。”
郭廷廷道：“确实漂亮，为了陈诺出道十年，保时捷特地出的限量版车型，全球限量29辆，正好是他今年的年纪……啧啧。”
“前段时间大家都说，因为那个私生女的事情，陈诺的品牌形象肯定要大打折扣，现在看来，对人家屁影响没有。”
“像这次的车，咱们国内一共10台配额，上周开始预定的时候，一秒钟不到就被抢光了。裸车价300万，现在市场上都有人加价到了500万，还没人卖！”
黄小明淡淡道：“这些什么限量版，不过就是改了改外观，加了点配置，哪有那么多人想要，都是黄牛炒作的吧。”
郭廷廷道：“小明哥，这次还真不是黄牛。这次订这个车，保时捷那边不仅要验资，还要以前的消费记录，不然连预订页面都进不去。这次抢到的，我听要么就是京沪车圈里的富二代，要么就是些大老板。像是乐视的贾总就抢了一辆，前两天还在微博上说呢……”
郭廷廷说着，突然注意到了黄小明的脸色，顿时话头一滞，闭上了嘴。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黄小明转头看向车窗外，看着灰蒙蒙的东三环街景。
国贸桥已经过了，这里没有他的广告牌了。
但是，刚才郭廷廷说的那些，却让他感觉，刚刚那块广告牌就像一片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并未离开。正如这十年里，他所感受到的。
十年了，时间可真够快啊。
为了他出道十周年，在这个年初，不仅仅是保时捷，他所代言的那些品牌们，纷纷迫不及待的开始联动起来。
美泰为他推出了限量1万份的十周年收藏版“陈“系列娃娃。劳力士发布了一款以红色为主题色的特别版迪通拿，
海瑞温斯顿还将在三月份，在纽约伦敦和上海三地，举办一个主题珠宝展，设计灵感全部来源于他的电影作品……
林林总总，就像那个广告牌，黄小明不想去注意，却偏偏会在不经意间让他看到。
他现在时常都在想念十年前。
那个时候，北电05级还没有开班。
北电校友里面，他黄小明虽然比不上陈昆，赵微他们的名气，但绝对也站稳了内地小生的第一梯队。刚拍完《新上海滩》，找他的剧本像雪片一样飞来，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喊“许文强“。在北电，他也是一面响当当的招牌。
一切生机勃勃，充满了希望。
不像现在。
他的同学陈昆，这几年的作品越来越少，开始去搞什么徒步，去玩什么“行走的力量”。
为什么？
不正是与此相关吗。
不是没有戏拍，是不想拍。
都是姓陈的，都是两个字，都是北电出来的，前几年最常被媒体拿出来比较的就是他们俩。
干什么都会被拿来跟那个人比，
庆祝自家作品破了几亿票房的时候，被记者追着问“某某的新片全球票房破了二十亿美金你怎么看”。在金鸡百花上高高兴兴领了个最佳男主角，还没出门，就被堵在通道里问“某某拿了欧洲三大满贯你作何感想”？
但凡是个人，谁经受得住这个？
比来比去，越比越觉得自己是个笑话——那自然就干脆不拍了。
而他黄小明呢？
托了三个字名字的福，目前看起来倒还算好。
今年《何以笙箫默》《暴疯语》《太平轮·彼岸》，这几部电影电视都即将在上半年轮番上映，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的事业必定会再上一个台阶。
然而——
天降横祸！
眼前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叮铃铃铃。”
正在黄小明想得入神，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在他兜里响了起来。
他摸出来一看，脸色顿时变幻起来。
有恐惧有期待。
他盯着来电号码，等了三秒，脸色终于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握住手机，伸出另外一只手滑动屏幕，双手把手机捧到耳边，轻声细语说道：“喂，李总，我是小明。“
“啊……哦……好！好好好好好好好！能到，15分钟，我保证，谢谢谢谢谢谢李总，再见再见再见再见。“
目光紧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对方挂断后，黄小明才猛地抬头，赫然大叫道：“掉头！！！“
郭廷廷吓了一跳，问道：“啊？怎么了小明哥，我们约了造型师，马上就到工作室了啊。“
黄小明根本不回话，一把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整个人探过去对司机喊道：“掉头！朝外SOHO！给我快aiaiaiai~~”
声音仿佛还在车厢里回荡，
画面一转，
黄小明已经坐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独自面对着桌后的男人。
他的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手里拿着一根油条，一边吃一边问道：“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黄小明笑着回道，屁股只沾着椅面的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哦，那等下，我马上吃完。”
“没事没事没事。陈总你慢慢吃。”
黄小明不安的扭动了一下屁股，回头看了看，在这间办公室里，不只是他们两个人，齐云天，李静，蔡艺侬都坐在后面的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陈诺三口两口的吃完了。
他拿张纸，擦了擦嘴，抬头笑了笑，说道：“昨天刚回来，一直在调时差，没怎么吃饭。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黄小明有点紧张的笑着说道，“我知道您辛苦，陈总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听说你想要见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上次回学校看崔老师，老师跟我提起您给学校捐的那个基金会，说近来已经帮助了不少同学去创作自己的作品。我听了之后，说真的，非常感动。所以我也想尽一点绵薄之力，捐一些钱进去。但是老师说，这个基金会的捐款流程，需要您这边点头才能走，所以……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找您了。”
陈诺笑了起来，说道：“就这个？”
“是是。”
“哦，那小明哥你想捐多少？”
“不敢不敢，”黄晓明心头一喜，连忙摆手，“陈总您叫我小明就行，我准备捐一千万。”
“可以。”陈诺点点头，看往后面，说道：“李静，你待会给小明哥把捐款的流程和账户信息发一下。”
沙发上的李静应了声是。
然后陈诺看着黄小明，道：“好了，小明哥，事情办完了，那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慢走不送。“
黄晓明心里顿时大急，赶紧开口道：“那个……还有件事。“
陈诺面露疑惑道：“什么？“
“就是……“黄晓明尬笑着，往后面侧了侧头。
陈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静静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
黄晓明在他的目光下，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了，但此刻真正坐在这个人面前，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害怕。
好吧，就是因为害怕。
他黄小明在娱乐圈里混了十几年，大场面见过无数，什么金主爸爸、什么大导演、什么顶级制片人，那些人，他多少都摸得透——无非就是钱和面子的事，把这两样东西伺候好了，天大的事都能过去。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缺钱，他已经连续三年稳坐中国福布斯名人榜收入第一。他那点钱，在对方看来就是个屁。
他也不会在乎他给的面子。这个世界上，给他面子的人太多了，从保时捷到劳力士，从克里斯托弗诺兰到雷德利斯科特……他黄小明更连个屁都不是。
所以，当这个人这个时候，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表情。黄小明是真的心如擂鼓。
幸好，在看了他一会之后，陈诺还是说道：“齐大，李总，蔡总，你们先出去一下。“
齐云天第一个站起来，直接往外走。
李静也站了起来，跟着出了门。
蔡艺侬走得最慢。
她经过黄小明身边的时候，黄小明的余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个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然后她也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好了，有什么事，你说吧。”陈诺靠回椅背，看着黄小明。
黄小明看着他的笑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一咬牙，猛地站了起来，绕过面前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了陈诺的这一侧。
陈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这个身高成谜的男子，皱了皱眉头，下意识也想站起来。
但马上，他就愣了一下。
因为黄小明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就像以前林耿新跟他做过的那种姿态，而是实实在在的，双膝着地的，“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办公室的瓷砖上。
黄小明的头快埋进自己的胸口，脖子后面的皮肤涨得通红，用一种沙哑的的声音说道：“陈总……求你……放我一条活路。”
“你这是做什么？”
陈诺用一种疑惑的口气说道：“什么饶不饶的，什么意思？”
“陈总，我真的错了。”
黄小明一咬牙，左右开弓，狠狠在自己脸上啪啪的就扇了两巴掌。
“小明哥，你这是在干吗？”
黄小明直当没有听到，狠狠又扇了两下。
“陈总，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好不好？”黄小明说道。
“小明哥，你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
陈诺口气太真实了，真的感觉啥都不知道似的。
但黄小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多亏了他这几年对外一直苦维持着豪爽大方，仗义疏财的老好人人设，上下打点该给的钱一分都没有少过。
于是乎，终于在这个要命的关键时刻，他从某个极度隐秘的内部渠道，听到了一丝骇人的消息。
听到那个消息的那一刻，他真的差一点吓得魂飞魄散。
上面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地盯上他？
他心惊胆战之余，又拼了命地通过各种渠道进行打探。最后得出的结果，更是让他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事发了。
在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天都塌了。
这件事他又不敢跟任何人讲，辗转反侧、度过无数个冷汗涔涔的不眠之夜后，他终究只能得出一个让人绝望的结论：
解铃还须系铃人。
虽然对方放过他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来。
黄小明也是个狠人，见对方还是不搭腔，二话不说，直接噼噼啪啪的，又在自己脸上左右开弓了十几下，这一下扇完，肉眼可见的，他的双颊顿时红肿起来，让原本白净俊朗的脸庞变得跟半个王宗磊似的。
“陈总，我知道错了。当初的事，是我不对，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你要我怎么做都行，你要钱也行，多少都行，只要你……只要你跟上面说一声，让他们别查了……”
“我今年还有好几部戏要上映，我签了那么多合同，那么多代言，如果这个时候被查出来……我就全完了……全完了……我三十七了，我求求你，我真的经不起这个……”
“看在校友的份上。崔老师，李教授，还有郑校长，我们都……当初李教授也教过我演技……我，我们虽然不是一届的，但怎么说也是北电出来的自己人……“
说到后面，黄小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越说越没有底气，因为黄小明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多苍白无力。在这个现实社会里，什么校友之类的关系，跟陌生人又有毛的区别？
但他在对方面前，真的没有牌可打。
随着他的话，
对方却突然沉默下去了。
沉默了很久。
而后一个声音说道：“起来。”
黄小明愣了一下，没敢动。
“我说起来。“
这一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黄小明连忙撑着地板爬了起来，膝盖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又摔下去。他扶着桌沿站稳了，低着头，不敢看陈诺的眼睛。
陈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黄小明摇了摇头。
“又蠢又贪的人。”
黄小明低着头，双手垂在裤缝，一动不动。
“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敢出来搞风搞雨，小明哥，你是不是在华艺呆久了，被王宗磊影响了？王家兄弟要死了，你想要去跟他们陪葬是不是？”
“不是……”
黄小明低着头。
他知道，华艺股价已经彻底跌穿了股份质押的平仓线，可以说暴雷就在眼前，能不能熬过今年这个寒冬，都要打上一个极其悲观的问号，
或者说都要看面前这人的心情。
“要不是你提到李教授，崔教授……”陈诺摇摇头，说道：“算了。不过，我跟上面的人没有你想象中那种关系。我管不了谁查谁不查。你高看我了。”
黄小明一颗心如坠冰窖，愁眉苦脸的道：“陈总，我真的错了，看在baby的份上，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baby……
听到这话，陈诺一时无语。
上辈子的黄小明，虽然也会“不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一样的发癫，但是也没有疯疯癫癫到这种地步。难道真的是生过病，变成傻逼了？
不过在这件事上，他其实从开始都并不打算做些什么。
毕竟又没给他造成什么伤害，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从前也算是夺了这人的机缘，一饮一啄，还了回去，他一向心胸宽广，也想得通。
陈诺道：“你先把眼泪擦了，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黄小明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陈诺靠在椅背上道：“你的事，我管不了。不过，我猜，仅仅是我猜，你要是拿出一个亿来捐给学校，再去给郑校长开诚布公的聊聊，让郑校长去帮你说说话，对这件事来说，可能有点好处。毕竟，郑校长下个月就要退休，或多或少上面都会给他一点面子。”
听到“一个亿”这个数字，黄小明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精彩，红白交错，五官都快扭曲在了一起。
那真的是要他的老命了。
这一世的他，可不是什么资本大鳄。
这些年他四处跟风投资，其实根本没赚到什么大钱，大部分身家还被死死套牢在快跌成废纸的华谊股票里。前不久，为了讲江湖义气，他还东拼西凑借了2000万给王忠军救急。
现在真要他一口气拿出哪怕一个亿的现金，他不仅得硬着头皮去把借给华谊的钱死皮赖脸地讨回来，恐怕还得连夜贱卖掉名下的几套房子才行。
“怎么？一个亿都拿不出来？”
看着对方不耐的眼神，黄小明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肉痛，赶紧脱口而出：“可以！没问题！我现在就回去凑钱。三天之内，我保证这笔钱一分不少地到账！”
“嗯，账号在李静那里，去吧。”
说完陈诺便不再看他，径直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茶。
看到这个动作，黄小明知道，今天到此为止了。
他说了句谢谢，转身肿着脸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心里猛地一松，又是一痛。
是死里逃生的庆幸，也是倾家荡产的心如刀绞。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诺放下茶杯，打开了办公桌上的电脑，看起了北电那边给过来的资料。
这是他今天来公司的主要目的。
黄小明只是顺手而为。
这大半年里，他当初豪掷5000万成立的电影扶持基金，已经陆陆续续放出了一千多万的资助款，扶持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
他现在看的，正是这些项目的详细报表，里面涵盖了导演、演员、剧本立意和详细预算。
他原本还在琢磨，按照这个烧钱速度，这5000万恐怕只能撑不了多久。
但现在好了，有了黄小明这一个亿，至少五年之内，是用不着操心钱的事情了，而且，给那些穷学生们的生活补助标准，也可以提高一个档次了。
……
陈诺看着这些资料看了一整天，中途当然也和李静他们说了一些事情，
但等到看完，心里也略有满意。
虽然林子大了，其中免不了会有几个浑水摸鱼、骗经费的劣质项目，但大体上的质量和运作都很不错，确实帮了不少学生。
而里面，也有一些相对熟悉的名字。
一个叫周咚雨的，北电2011级表演系的大四学生，和几个同学一起申请了一个小成本文艺短片的拍摄资助，拍摄预算八万块，题材是关于一个小镇女孩在BJ漂泊的故事。
一个叫胡波的，导演系2010级，刚毕业半年。申请的电影审核组的评估是“商业价值几乎为零”，但最后还是批了20万块的拍摄资金，外加每个月两千块钱的个人生活补助。
还有一个叫文牧野的导演系硕士毕业生，申请了一部电影的拍摄经费和后期制作费用。题材是关于一个在城乡结合部开黑诊所的赤脚医生的故事，审核委员会给的意见是“题材敏感，过审存疑“，但还是批了30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