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二章 时光带不走的东西
“……尽管我的灵魂将没入黑暗，但它必将在光辉中升起。我如此挚爱这漫天星辰，便不再畏惧黑夜的降临。”
“这是来自19世纪英国女诗人萨拉·威廉姆斯的一首诗歌，以一名老天文学家对学生的临终教诲为主题，展现了对星辰的热爱与对黑暗的无畏，完整收录于她的诗集《Twilight Hours》（黄昏时分）之中。”
“我猜这位仅活了三十一岁便遗憾病逝的维多利亚时代女诗人，必然不会想到，在150多年后的今天，因为一部电影，她的名字将被无数人所熟知。“
“如果说，《星际穿越》的明线主题是威尔士著名诗人狄兰·托马斯的（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这首愤怒的诗歌，那么《老天文学家》这首诗，就构建出了一条与之遥相呼应的暗线。”
“两条线，爱情vs亲情，无名诗人vs有名诗人，对黑暗的坦然接纳vs对死亡的激烈抗争，温柔的告别vs不屈的怒吼……诺兰用他的惊天巧思，在这一百七十六分钟时的片长中，编织出了一部关于人类命运的终极史诗。”
“原谅我不能谈论剧情，但我能告诉所有人的是，克里斯托弗·诺兰，他在这部电影里向世人展现的，不仅是无与伦比的叙事才华，更是一种罕见的野心——他试图证明，科幻电影不只是属于技术与特效的，它也可以拥有诗歌的灵魂与哲学的重量。”
“而我认为，他做到了。”
“我很庆幸，在我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时刻，我看到了这部电影。如果把我48年的影评生涯比作一次穿越星海的旅程，那么它就是我在旅途尽头看到的最后一片光。”
“我会给它四颗星。满分。我认为它是如此不可思议，以至于超越了《黑暗骑士》，超越了《盗梦空间》，是克里斯托弗·诺兰最伟大的一次杰作，也是我从影评生涯至今，在科幻电影领域看到的、最接近《2001太空漫游》的作品。”
“有人可能会说，艾伯特，你是不是因为快死了所以变得心软了？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快死了，我才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苛刻。一个即将告别电影院的人，没有时间浪费在客套话上。”
“这部电影值得满分，因为它做到了电影最应该做到的事情。它让你在走出影院之后，想要打一个电话给你爱的人。”
“我虽然已经没有打电话的能力，但是我迫不及待的告诉Chaz，我的妻子，我的挚爱，在过去二十三年里，每一天都陪伴在我身边的女人。”
“我告诉她，我爱她。”
“然后我坐下来，写了这篇影评。这可能是我最后一篇了。也可能不是。但如果是的话，我很高兴它是关于这部电影的。”
“我给这部电影竖起我的两个大拇指，给诺兰，还有出现在电影里的每一个角色，尤其是（你知道是谁）。
不管你是物理学家、科幻迷，还是普通人，不管你此刻正拥有着大把挥霍不完的青春，还是像我一样，已经站在了时间的尽头。
都去看它。
因为当电影散场，你会发现，唯一能跨越时间，战胜黑洞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科学，而是爱。
我们终将没入黑暗。
但在那之前，去爱吧，去仰望星空吧。
我们电影院见。
——罗杰·艾伯特，2015年7月2日”
看完这一篇发表在芝加哥太阳报官网上的影评之后，詹姆斯·默多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他坐在自己位于曼哈顿中城，二十一世纪福克斯总部办公室的转椅上，窗外是纽约清晨的天际线，阳光刚刚爬上那些玻璃幕墙的顶端。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四十分。
但艾伯特的影评已经出了，这不意外，因为圈内人都知道，如果还有一个人值得这个老头冒着生命危险去电影院，那么，必然是那一个救过他的命的人。
虽然对于公众来说，他出演这部电影，还没有公开，还属于剧透，但是对于罗杰·艾伯特这样的人来说，这自然不会是个秘密。
即便有着众所周知的偏爱加分，但这篇影评里的给出的评价也高得有些过分了。
什么满分，什么最接近《2001太空漫游》的作品——这还是那个在影评里把史蒂芬·斯皮尔伯格都骂哭了的毒舌艾伯特？
但如果真的有这么好……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估计是詹姆斯·默多克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其他公司的电影送上真切的祝福。
他随后按了一下对讲机，
几秒钟后，一个红头发的女秘书就推开了门，“你好，默多克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杰西，麻烦帮我再倒杯咖啡，另外，去看看，董事长来了没有？谢谢。”
“好的，默多克先生。”
秘书走过来拿走了咖啡杯，詹姆斯·默多克关掉了太阳报的页面，打开了烂番茄。
新鲜度还在跳动，影评人的评分正在陆续汇入，目前已经有四十七篇评论，新鲜度的数字是——
100%。
“真够疯狂的。”詹姆斯·默多克喃喃道。
他点了进去，开始浏览那些已经发布的简短的评论概括。
“诺兰用一部电影证明了，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时刻要么还没有到来，要么就是现在。“——A.O.斯科特，《纽约时报》。
“我在影院里哭了两次。第二次是因为片尾字幕出来，当我意识到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彼得·特拉弗斯，《滚石》
“如果库布里克的《2001》是关于人类的渺小，那么诺兰的《星际穿越》就是关于人类的伟大。哪怕是那种注定失败的、孤独的、不会有人看到的伟大。最后两分钟的惊喜礼物，是我今年在银幕上看到的最非凡的影像。”——托德·麦卡锡，《好莱坞报道者》
“麦康纳贡献了他自《达拉斯买家俱乐部》以来最好的表演。但真正让我震惊的是电影最后。我不能剧透，但是他真的给了我一个超级惊喜。”——欧文·格莱伯曼，《娱乐周刊》
“诺兰终于学会了如何拍爱情戏。这句话我等了十年才有机会说出来。”——大卫·埃尔里奇，《Indiewire》
“我的建议是：不要看任何剧透，不要读任何完整的剧情分析，买一张票，走进最近的IMAX影厅，关掉手机，然后让这部电影带你去它想带你去的地方。你不会后悔的。”——斯科特·范伯格，《综艺》
詹姆斯·默多克往下翻了翻，又翻了翻，一条红色的差评都没有找到。
四十七条，全是新鲜，一个丢鸡蛋的都没有。
他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100%，沉默了几秒钟。
他马上又切到了Metacritic。
21篇评论，均分91，其中20篇标绿，一篇标黄，没有红色。
他点开那篇唯一的黄色评论，来自《村声》的一个叫斯蒂芬妮·扎克雷克的影评人，打了60分。
评语很短：“诺兰再一次证明了他是当今最有野心的导演，但也再一次暴露了他的老毛病——他太想说的太多了。最后20分钟试图同时完成科学解释、情感高潮和哲学升华，结果每一样都差了一口气。不过，某个人的客串确实惊人。”
60分，还给了“惊人”的评价。这要是放在别的电影上，根本算不上差评。只不过在一片九十分以上的绿色海洋里，它显得格外扎眼罢了。
最后，他打开了IMDB。
作为全球最大的电影数据库，IMDB的评分来自普通观众。
这个时间点，虽然评分的人数还很少，目前只有1600多人，但分数已经开出来了……
十多分钟之后。
詹姆斯·默多克站在另外一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对着面前的白发老人。
老头翻着手里的报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话。
“IMDB9.8分，烂番茄100%，Metacritic均分91……诺兰上一部做到这个水平电影，是2007年的《黑暗骑士》，那个时候超级英雄电影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统治整个市场，网站的影评人基数也比现在少得多，所以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拿到这样的开局口碑，只能说明一件事，这部电影已经大获成功。”
詹姆斯说得很激动，但老头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他看着报告，淡淡问道：“昨晚的零点场票房数据出来没有？”
“五分钟前出来了，912万美元。”
“看来是普通水平。”
“但是，父亲，考虑到这不是超级英雄电影，而且昨天是周三，不是周五——”
“好了。”老头摆摆手，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詹姆斯。但是，别着急，再等等。这些影评人上周就看过媒体提前场了，影评都是写好了卡着今天零点解禁放出来的，他们不代表普通观众。现在会去看零点场，还会去imdb评分的人，95%以上也估计都是诺兰的影迷。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真正重要的，是今天白天那些进电影院的人，他们的口碑才决定了这部电影的走向。现在CinemaScore（美国最专业的电影市场调研机构）的评分还没出来，上座率数据也还没有……”
老头放下报告，淡淡道：
“所以，我的意思是，值得高兴，但别高兴得太早。等这个周末过去，他的完整票房出来之后……我们再谈追加《火星救援》宣传预算的事。”
……
……
洛杉矶，比弗利山庄，斯帕戈餐厅。
沃尔夫冈·帕克的这家名店，今晚被整个包了下来。
餐厅门口停满了黑色的轿车，代客泊车的小哥忙得脚不沾地。
门口没有红毯，也没有媒体，因为这是一场纯粹的内部庆功宴。
在主持人简短致辞后，一个身形挺拔、头发花白的男人站了起来，走到了话筒前。
不是别人，正是派拉蒙影业的董事长兼CEO布拉德·格雷。
布拉德站在话筒前，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开口道：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底下响起一阵会心的笑声。
“但是现在，我想我们都可以放心了。截止目前7月6日星期一，仅仅五天时间，我们电影的北美票房，已经超过1亿美元。全球累计票房，我们已经突破了2.5亿美元！”
餐厅里一阵掌声。
“不光是北美市场，我们电影在海外也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在中国，上映五天，票房已经突破4.5亿人民币，在此，我要感谢我们中国的合作伙伴——中国电影集团，为我们在竞争激烈的暑期档，给出了足够的排片空间和充分的市场支持。”
又是掌声。
坐在主桌上的几个黑头发面孔露出含蓄的微笑。
“在英国、法国、德国、澳大利亚、韩国、日本，我们也全部拿下了本周票房冠军。我在此感谢华纳兄弟在海外发行上的全力配合，感谢传奇影业从项目立项第一天起就给予的支持与信任，感谢每一个参与了这部电影的每一个人。”
继续掌声。
布拉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道：“除了票房之外，我们这部电影的口碑同样令人骄傲。截至目前，烂番茄95%，Metacritic均分90，IMDB观众评分9.6，CinemaScore观众口碑A。”
“各位，这四个数字在眼下这个市场里，完全是一个奇迹！“
掌声又起，这一次更响，夹杂着口哨声。
“至此，我认为我们做到了一件很多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布拉德提高了声音，“我们证明了，在这个超级英雄统治票房的时代，一部片长将近三个小时的原创科幻片，依然可以让全世界的观众心甘情愿地走进电影院！”
“在这件事情上，最大的功臣，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今天才从中国飞回洛杉矶的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
掌声轰然炸响。
人群中，一个金发的英国男人缓缓站起身来，带着略显腼腆的微笑，向着四周微微点头致意……
……
就在参与《星际穿越》发行的各大电影公司为目前取得的好成绩，提前开启香槟之时，关于这部电影的剧情讨论，在网络上其实才刚刚开始。
其中就包括关于这部电影最大功臣的讨论，而那似乎并不局限于导演——
不同于上映最初几天的遮遮掩掩，随着越来越多的普通观众走进影院，电影里的彩蛋和惊喜，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推特上，脸书上，Reddit上，话题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一条来自一个叫@加州电影兔子的推文在一天内被转发了将近二十万次：
“克里斯托弗·诺兰在《星际穿越》里藏了一个真正的惊喜。陈从未出现在任何宣传物料、任何演员表、任何媒体报道。当他在电影最后一幕现身时，我们影厅里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尖叫声。要我说，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都不如陈最后的深情告白打动我。我很庆幸我看的是IMAX影厅，当我看到他掉落的那一滴眼泪之时，我心都碎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不会把这部电影推荐给我的朋友。”
著名影评人欧文·格莱伯曼的推文同样引发了广泛共鸣：
“我现在可以说了：陈在《星际穿越》最后那段客串，它点亮了整部电影，这部科幻大片拔高到了另一个层次。我认为它已经提前拿到了一个奥斯最佳电影的提名。”
同时在FB上，那些年轻用户们讨论的也不是深奥的科学，时间的流逝，而是——
“这是我在电影院第一次情绪失控，当阿米莉亚走上山坡的时候，我就仿佛有了预感，之后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7岁之后，我头一回哭得稀里哗啦。他让我想起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当初他也是如此爱我，默默的，最后分手的时候，他也哭了。凯文，如果你能看见这条信息，我想对你说，非常对不起。”
“我是带着我爸爸去看的。他不是任何人的粉丝，也从来不看什么科幻片。他只看西部电影。但被我拉去之后，我爸，一个六十二岁的德州牛仔，在那一幕的时候，在黑暗里悄悄的擦眼睛。他以为我没看见。可我只是假装没看见。而后他第二天就说要带我妈出去旅行，天哪！”
“伙计们，陈最后对着镜头说的那一番话，那绝对是宇宙大爆炸以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所能做出的最浪漫的表白。”
“我二刷了。第一次看我因为震惊没有看仔细，第二次看是因为我想在知道他会出现的情况下，好好看清楚那几分钟的每一个细节。结论是：我第二次哭得比第一次还厉害。”
“看了《星际穿越》后，送给所有为感动的姐妹们一句真话——在美国，不可能有男人等你40年，4天不见面，他就出轨了。”
在Reddit的电影板块，一些更加专业的剧情分析和科普文章也相继出炉。
一个匿名用户这样写道：“正如罗杰·艾伯特在他那篇点击数百万的影评里提到的那样，这部电影有两条诗歌暗线在同时运行。”
“狄兰·托马斯那首，对应的是，古希腊式的，人类对死亡或者不可抗拒命运的抗争与不甘。而萨拉·威廉姆斯那首，对应的则是另一种哲学，是源自中国的，一种关于‘天人合一’与‘向死而生’的极致豁达与浪漫，面对死亡，它不再是攥紧双拳的愤怒咆哮，而是张开双臂的平静和解。”
“诺兰把这两首诗、两种哲学、两个男人的故事编织在一起。陈出现的那个时刻，恰恰是这两条线最终交汇的节点。他不是在客串，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这部电影上最必不可少的拼图，没有他，整部电影至少会逊色三分之一。”
“或者这么说，麦康纳演的是人类如何在宇宙中挣扎求生。但是陈的眼泪却告诉了我们，人类为什么值得被拯救。”
“因此，比起麦康纳，我其实认为陈才是这部电影中真正的灵魂。”
这条分析获得了将近10万个赞，被置顶在社区板块的最上方。
在回复区里，一条精华评论如此说道：
“100%赞同。麦康纳的亲情线其实有些肉麻，甚至有些刻意。但是，陈这条爱情线却是如此干净透明，美好得一塌糊涂。很难想象有另外一个演员，能够仅仅用眼神、语气和表情，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就让我们相信，他是如此深爱这个女人。”
同样，这条回复也得到了上千的点赞。
……
不管谁是关键先生，最终的结果是，随着越来越多人走进电影院，各大评分网站上的数据却并没有出现猛烈下跌，反而好评如潮。
如此一来，《星际穿越》的票房在工作日也没有出现断崖式的跳水。
在派拉蒙和华纳举办庆功宴后的整整一周，周一到周五，单日票房全都维持在800万美元以上，牢牢把上映第二周的《蚁人》和第三周的《侏罗纪世界》这两个IP大作压在身下。
以及次周末，随着许多影迷的二刷、三刷，以及大量原本对硬科幻毫无兴趣的女性观众被社交媒体上那些什么“四十年的孤独暗恋”、“最浪漫的告白”的宣传攻势吸引，《星际穿越》的北美次周末票房跌幅，被硬生生地控制在了令人咋舌的35%。
周末两天，北美斩获约4200万美元。
要知道，对于一部商业巨制来说，次周跌幅低于50%就已经算是大获成功。
至此，从开画周三算起，十二天，《星际穿越》北美累计票房突破了1.7亿美元，全球总票房，也正式突破了4亿美元。
在好莱坞各大票房预测机构上，关于这部电影最终票房，也在一次又一次地被向上修正。最保守的预测，已经将其全球总票房的天花板上调到了8亿美元，激进的甚至写下了10亿的数字。
如此一来，派拉蒙和华纳自然大幅加大了宣传投入。
新一轮的媒体轰炸在北美、欧洲和亚洲市场同步展开。
主创团队也随即开启了新一轮的宣传行程。
然而，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声浪之中，有一个人的缺席，显得格外扎眼。
自从BJ首映礼结束之后，那个在电影里只出现了短短几分钟，却几乎以一己之力将整部电影的话题热度推上了另一个维度的人，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当全世界都在为他心碎之时，他没有接受采访，没有发声明，也没有更新社交媒体，什么都没有。
有杂志说，他越来越像丹尼尔·戴-刘易斯了——对着电影世界扔下一个炸弹，然后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也有媒体说，这是为了避免喧宾夺主。
还有博客说，他是在避免曝光过度，为另一部电影的宣传做准备。
甚至还有八卦小报说，这绝对跟近期传出来的他和肯达尔·詹娜的绯闻有关。
其实，这其中每一个猜测都沾了点边。
但是报道这些的记者们却永远也不会想到，正当全世界都在银幕上怜悯他同情他之时，他在干些什么勾当。
……
北京时间7月16日晚上9点32分。
上海。
地下车库的白炽灯似乎有些接触不良，时明时暗地闪烁着。
陈诺蹲在承重墙的阴影里，已经在心里骂了不知道多少句娘了。但来都来了，他也不可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又煎熬地等了十多分钟。终于，两道车灯扫过墙壁，一辆淡黄色的甲壳虫缓缓倒进了他斜前方的183号车位。
陈诺精神一振，立刻弯下腰，借着旁边车屁股的掩护，偷偷摸摸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引擎熄灭后，车门“咔哒”一声推开，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走了下来。她留着一头松散的波浪大卷，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是一条细吊带的碎花连衣裙，在车库昏暗的光影勾勒下，显得极其单薄苗条。
她弯下腰，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随后站直身子，反手关上车门，按下了车钥匙。
“啾啾——”
就在锁车提示音响起的瞬间，陈诺像头蓄谋已久的猎豹，猫着腰直接冲了上去。
……
这对她来说，原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忙碌了整整一天，她现在只想提着这一袋子吃的东西，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背后突然袭来一股沛然大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从后面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条粗壮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瞬间拔得双脚悬空。
“唔——！”
那句几乎破音的“救命”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
极度的惊恐下，她开始像疯了一样拼命挣扎，手里的帆布袋剧烈摇晃。
但身后那人的力气极大，她越挣扎，反而被箍得越紧。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在网上看过的防狼教程。
她一咬牙，身体猛地绷紧，随后骤然一沉，将全身的重心坠了下去。
果然，因为重心的突然改变，箍住她腰部的手臂本能地松懈了一瞬。
就凭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她毫不犹豫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硬鞋跟朝着正后方狠狠地跺了下去！
“嗷——”
身后猛地爆出一声惨叫，手臂松开了。
她往前扑出两步，猛地转过身，随手就要抡起手里的袋子砸过去。
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的男人，正弯着腰，单腿跳着直吸凉气，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但就在这一刻，那个弯着腰的男人抬起了头。在车库昏暗闪烁的光影下，两人的目光越过半个车位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她刚刚抬起的手，一下子就不动了，她的眼睛呆呆的盯着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
嘴唇不受控制地张了张，却没有一丝声响。
“啪嗒。”
她手一软，一松，帆布袋滑落在地上。
里面的两个红苹果滚落出来，咕噜噜地滚到了男人的脚边。
她却恍若未觉，就那么僵立在原地。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依旧明明灭灭，她脸上的表情也如同日光灯一样，变幻莫测，复杂得难以形容。
还没等她展露出一个完整的表情，她那一双眸子里的眼泪，却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了。
如果克里斯托弗·诺兰此刻就在现场，他一定会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久别重逢该有的模样。
相比之下，安妮·海瑟薇的哭戏，实在显得太单薄了。
看着眼前这个无声流泪的女人，陈诺的心脏也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扯下口罩，强行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掩饰般地笑了一下，用一种仿佛昨天才刚见过面的熟稔语气，轻声问道：“你以前那辆QQ呢？”
女人咬着发抖的下唇，“你忘了？早卖了。”
“哦，想起来了。”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我前两天……还看到新闻，说你在京城参加首映礼。”
“事情处理完了，就过来了呗。去看我这次的电影了吗？”
“看了。”
“好看吗？”
“嗯。”
“看到最后，哭了吗？”
“……没有。”
陈诺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眼泪都已经流得满脸都是，却还一边擦着脸，一边倔强地摇头说“没有”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展颜笑了起来。
呵，时光，你终究还是有带不走的东西。
他笑得特别开心，眉眼完全舒展开来，
他一边笑，一边说道：“知道吗，其实那一段话，我是想着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