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 放下袖子
“十二号候选人,你好。当你去超市买家电或者汽车时,如果面临一个美国本土老牌子和一个质量相同、价格更便宜的亚洲品牌,你会怎么选?”
“只要质量好,我其实无所谓,毕竟现在的经济环境不好,能省的话我觉得还是省一点。”
……
“七号候选人。当你结束了一周辛苦的工作,发现你孩子用你的信用卡,在网上买了一张昂贵的电影首映礼的前排座位票,而它的价值是你一周的薪水。你会生气吗?”
“我会心疼钱,女士。但我会原谅他,然后把它当成一次教育的机会。我不会把怒火发泄在电影或者我孩子的身上。毕竟孩子只是孩子。”
……
“十八号候选人。你认为一个外国人在美国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他是否应该比本土的企业家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
“大家在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女士。只要他合法纳税,无论来自哪里,都应该得到同等的对待和尊重,我不认为应该有双重标准。”
……
“五十六号候选人。如果你的女儿嫁给了一个亚洲人,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第一反应应该是十分诧异,然后我会跟她坐下来好好沟通,确保她不会后悔。如果她最终确定她的选择,那我会尊重她。这是他的自由。”
……
“四十三号候选人,如果你有半个月的带薪假期,你是更倾向于在国内旅游还是出国。”
“我更喜欢留在国内,女士。我这辈子几乎都在洛杉矶,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有些太远,也太陌生了。我还是觉得国内更好。”
……
“八号候选人,如果你在超市排队结账时,看到一本八卦周刊,你会顺手拿起来翻阅吗?”
“不会,女士。我通常会在排队时回复工作邮件,或者看手机上的新闻。我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忙碌了,对那些离我太远的名人私生活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
“二十一号候选人。你平时的娱乐活动一般是什么?”
“我喜欢听电台,或者去社区教堂做义工,女士。我极少看电影,我觉得现在的好莱坞电影太吵闹了。”
……
“非常感谢各位的坦诚。”布里奇特合上手里的黄色记录本。
她转过身,“法官大人,被告方的首轮问询已经结束。在向法庭提交我们的无因回避名单之前,我请求法庭允许我花几分钟的时间,与我的当事人进行简短的商议。”
“批准。”理查德·米切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
布里奇特回到座位上,用手里的黄色横线本挡住下半张脸,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好了,我先谈谈我的想法——12号,7号,18号,56号,43号,8号,还有21号,这些人给我的感觉都不好,我一个都不想要。你们的想法是什么?我们必须排出一个优先级。到底哪几个人是你们认为绝对不能留的定时炸弹?”
“第一轮我们不能把6次无因回避权全部用光,剔除4到5个左右就好。”
“索菲亚,你先说。”
索菲亚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里的笔记本上。
之前布里奇特在前面抛出问题进行高压测试时,陈诺就看着她一直在低头疾书,他还偷偷伸头过去看过,上面全是一些看都看不懂的鬼画符,应该是某种速记符号。
而这个时候,她就看着自个儿写的那些东西,说道:“布里奇特,你刚说的这几个人里面,有几个是跟我重合的。我认为7号,43号,以及21号,8号,这四个人都需要第一时间被排除。而其他几个人,我还没有察觉到有什么重大问题,我想可以在接下来几轮继续询问。”
布里奇特点点头,又看着陈诺,“陈,你的意见呢?”
“我……”
晓得个鸡毛啊!
陈诺说实话,既然放出话去,要挑选评审团,他也不打算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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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他也不能说没有用心,布里奇特问的时候,他全程都在看。
但看什么?
最后看得最多的是他妈的空气。
陪审席离他所坐的被告席足足有他妈七八米远。这中间隔着空气、律师席、过道,还有个走来走去挡视线的布里奇特。
除非他是马赛人,长了一双火眼金睛,又或者现场能给他切个IMAX高清特写镜头,否则哪怕他裸眼视力2.0,又能看清什么?难道还能隔着这么远的物理距离,看穿那些人刻意装出的扑克脸上的微表情?
看清楚他们有没有因为布里奇特抛出的诱导性陷阱而些微的皱眉?
有没有因为内心深处固有的偏见而有一闪而过的视线游移?
又或者,有没有在说谎的情况下,因为紧张导致的脸上肌肉轻颤或吞咽口水这种下意识的小动作?
这些东西,虽然他平日里在演戏的时候都有过研究,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因为经常观察女朋友们有没有骗他绿他,从而形成了一套自己捉奸——不是,是判断的标准。
如果有人在他面前飙演技,只要不是小李子那种级别,他十有八九都会有所警觉。
但是,还是那句话这一切生效的前提是——他起码要能看得清啊!
而刚才,哪怕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却依旧只是看得模模糊糊,模糊到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如果非要他说,布里奇特讲的这些人,他其实都没有看出什么大问题来。
他反而觉得——
“我觉得1号……可能也许,好像有点问题。”
“1号?”布里奇特扭头看去。
1号。
这可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流水号。
在美国法庭里,数字越小,通常坐在陪审席前排靠外。离法官和证人席、同样也是靠着被告席这边,最近。
数字越大,离被告席就越远。
当然,这就是陈诺觉得一号有问题的理由。因为1号离他很近,他看得清楚!
但放在法庭上,更关键的是,按照洛杉矶高级法庭的惯例,一旦最终十二人名单敲定,坐在1号位置的候选人,就会顺理成章地自动成为“首席陪审员”。
首席陪审员不仅要在庭审结束时,代表所有人起立向法官宣读最终的判决结果,更会在陪审团的闭门审议期间,掌握主持会议、分配发言时间等权力。
说白了,这就是陪审团里的“带头大哥”,虽然不能直接影响判决结果,但绝对是评审团里潜在影响力最大的角色。
在这场审判里的1号,则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保养挺好,看上去颇具知性的白人女性。她穿着一身米色职业套装,手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崭新高档手袋。
如果说这30多个陪审团成员里面,有一个人,是真的可以拿这段时间来参加庭审,而不用上班的人,那应该就是她了。
布里奇特飞快的瞥了一眼,然后立刻回过头来,有些紧张的问道,“我刚才问她的问题是什么来着?索菲亚。”
索菲亚一脸紧张的看着笔记本,说到:
“你刚才问她,最近看过的一本书是什么。”
“那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是哈利·波特,因为她的孩子喜欢这个故事,她不得不每天都在床前读给他听。”
“这有问题吗?”
“呃……”索菲亚看了一眼陈诺,低声道,“我没有看出来,我认为这个答案并没有刻意迎合我们,美化自己。她应该说的是实话。而她是一个女性,又是一个跨国企业的管理者。我认为她对我们天然会有好感。这种人在我们的选择标准中,是需要留下的对象。”
“唔。”布里奇特皱起了眉头,然后看了一眼陈诺。
陈诺摊摊手,实话实说的说道:“我说了,大概可能也许。”
布里奇特眉头松开,飞快地说道:“算了,现在没时间了,法官已经在看表了。我们必须立刻决定把哪几个人踢出去了!1号我会在下一轮重点关注她。现在我得回话了——”
“法官大人,我们的决定已经做出了。第一轮,我方行使无因回避权的人选是7号,28号,以及21号,还有8号。”
“法警,把被告律师念到名字的陪审团成员,请出我的法庭。”
……
“7号那个白痴,全身上下全是沃尔玛里的廉价打折货。还‘我会原谅他~’?真的要是发生了那种事情,你应该会把他吊起来打死,或者打电话去订票公司哭着叫着要退款才对吧,真是个黑乎乎的蠢货!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43号,一听到出国旅游就两眼放光,还要强行挤出笑容说‘留在国内更好’,那副畏畏缩缩的穷酸样,简直把虚伪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21号,这个家伙,真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到底有多么像是个宗教右翼分子。居然告诉那个律师他会去教堂做义工?哈,那个女人肯定认为他是在教堂里把异端和外来者统统用火烧死。”
“不过8号……为什么他们会选择把8号踢出局?”
“看来,那两个女人也不是完全的花瓶,,我还需要再小心一点,不过,原告席上的那个眼镜男仿佛已经注意到我了,他应该会告诉那个律师,我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所以待会,我应该只需要应付一方就可以。”
“小心点,再小心点。只要再挺过几个问题,就算安全了。”
“正义必将战胜邪恶,我将是,审判他这个gczy者的利刃!”
……
“1号候选人,我想请问你,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如果你的公司或者团队里出现了一个才华横溢却又屡屡惹出争议的明星员工。作为管理层,你的第一反应是包容他的商业价值,还是将其边缘化?”
“我会综合评估。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利益与代价。如果他的才华能带回商业回报,我会选择管控风险,而不是简单的将他边缘化。””
……
“1号,在过去的五年里,你是否曾经因为某些争议性言论,在社交媒体上主动取消关注过某些公众人物吗?如果有,能简单谈谈你的标准吗?”
“我有过。我的标准很简单——当一个公众人物利用他的影响力和公共平台去煽动对立、传播极端情绪他就不再值得我的关注。”
……
第二轮,第三轮。随着双方律师两轮的盘问,一个又一个的评审团成员被请出局,最终控辩双方都还剩最后一个无因回避权。而除了1号之外,刚开始布里奇特列出的那一长串重点排雷对象,在大浪淘沙后,也只剩下一个56号。
终于,经过整整大半天好几个小时的折磨,陪审团最终剩下18个人。只需要再淘汰两人,那么,这支陪审团十二名正式成员加四名候补的名额就将正式尘埃落定。
格里芬走上了法庭中央的发言栏,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条,眼神扫过剩下的候选人。最终,他的眼神锁定在了一个有些秃顶的男人的身上,那正是56号——一个在布里奇特的问题里,号称自家女儿嫁给外国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人。
显然,这个过于大度的回答,不仅引起了布里奇特的怀疑,也让格里芬心里有些狐疑。
“56号候选人,我的问题是,如果你那个嫁给外籍人士的女儿,有一天跑回来哭诉,说她那个有钱的丈夫不仅私生活混乱,还利用自身的地位对她进行打压和诽谤,你会怎么做?”
56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仿佛已经快要被这漫长的陪审团筛选程序折磨疯了,衬衣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袖子也挽起来了。
他听了问题,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会先调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先生。”
格里芬又追问道:“你女儿都这么说了,你居然还要调查?”
“是的,先生。虽然我会维护我女儿,但是我依旧需要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一个情绪化的孩子,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她很可能因为一时的冲动,从而做出真正伤害自己的事情来。当然,如果她身上有明显的伤痕除外。”
格里芬沉默了几秒,而后点了点头。
回身到了原告席上,跟伊恩博士交头接耳起来,过了一分多钟,他抬头说道:“法官大人,我们决定行使的最后一个回避权是——51号。”
“哦不!!!!!”陪审席上,一个红头发、大概50来岁的男人哀嚎起来,“为什么是我!???”
“安静。”理查德·米切尔敲了敲法槌,“法警,原告律师用他的最后一个无因回避权,选择了51号。现在把这位先生请出我的法庭。”
旁边高大的法警走过去,而那个男人一脸无奈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走廊上,跟着法警退庭。
不过走了两步,他突然回过头,一脸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大叫道:“陈!给那个瞎编乱造的婊子一点颜色瞧瞧!我们全家都支持你!”
他身边的法警顿时脸一黑,推搡着他继续前进。
那男的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回头叫道:“陈,能等会给我签个名吗……天哪,警官,你能不能轻一点,我的骨头都要被折断了——《老鹰捉小鸡》第三季什么时候能拍出来,我们全家都在等……唔唔,你放开我!!”
在法警的强行控制下,51号消失在了侧门外。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被告律师。你还有一个提问的机会,请珍惜它。”
“我会的,法官大人。”
布里奇特站起来,走到了陪审席的旁边,来回踱步,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不过最后,她还是在今晚第四次,走到了最外面的位置。
“1号候选人,我的问题是,作为一个有着丰富阅历和管理经验的女性,当你看到一个处于弱势的普通人,试图通过诉讼手段,去挑战一个拥有巨大财富和影响力的人时,你认为这种冲突,是否看上去有一些不公平?”
那个中年女性偏头想了想,说道:“是的。但我想这种不公平或许不仅仅是体现在地位上,也可能是冲突产生的原因。毕竟,这世界就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可能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如另外一些人的随心之举,再怎么想要出名,也比不上别人随便站在镁光灯下一亮相。那如果这人不认命,这样的现实无疑就令人绝望,令人窒息。可这就是人生,又不能死怎么办?那可能就会针对他,告他,从而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回一点自己生命的尊严……”
而她说完,
整个法庭的旁观席顿时传来一阵低声的哄笑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原告席上的玛丽亚·巴蒂罗姆的脸黑得宛如一张黑炭。
“肃静!”理查德·米切尔法官皱着眉头,重重地敲响了法槌,“旁听席请保持法庭威严,如果再有喧哗,法警会立刻清空旁听席!”
法庭内迅速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布里奇特回到了桌前。
“怎么样?我觉得她似乎不错。”布里奇特轻笑了一下,“对方气得够呛不是吗?我感觉如果他们还有一次回避权,1号肯定会被他们干掉。陈,你说呢?”
陈诺皱着眉头,沉吟着说道:“我还是觉得她有问题……因为她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顺畅了,情绪的递进、语气的转换,还有那一丝似有似无的嘲讽,都完美得无懈可击,这在我们专业看来,可以称为‘预设表演’。只有提前背好台词,并且对着镜子反复揣摩、排练过的人,才能给出这种反应。”
“这么说吧,如果我要演一个心理变态的高智商精神病的话,我大概就会这么演。”
“当然。”陈诺手一摊,表情变得轻松,嘿嘿一笑,说道:“我也不是什么犯罪心理学专家,我仅仅是凭借一些经验之谈。你完全可以当我胡说八道,选你一直想选的人。”
布里奇特看着他,脸色变幻着,转头问道:“索菲亚,你觉得呢?”
“我赞同陈的。”索菲亚迟疑了一下,随后说道:“虽然我觉得她是女性,是我们想要的1号,不过假如陈说得对,假如她是一个隐藏的渴望权力和关注的表演型人格,那在博弈之中,这未必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她假如抱有什么别的目的,就可能借此机会在闭门审议时操纵整个陪审团,把这场审判变成满足她个人控制欲的舞台。我认为绝不能把我们命运交到一个动机不明的危险分子手里,不确定性太高了。”
布里奇特站在原地,一脸沉思地想了几秒。
她突然转过头,声音果决地对法官大声说道:“法官大人,我们决定了,最后一个无因回避权,我们选择1号!请她离场!”
而她话音刚落,只见陪审席上,1号顿时愣住了。
在陈诺的眼中,原本那副知性从容的笑容瞬间僵硬、碎裂,换上了一脸不可置信。
“法警,请1号候选人离开法庭。”理查德·米切尔法官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指令。
“等一下!!!”
1号尖叫起来,“你们凭什么剔除我?!我的回答明明是最完美的!我是最完美的首席陪审员人选!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白痴,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如果没有我留在里面帮你们去引导那群蠢货,你们绝对赢不了这场官司!”
“法警!立刻把她给我拉出去!”理查德·米切尔法官脸色铁青,重重地敲响了法槌。
“不!!”1号大叫道:“我是正义的使者,我是来这里主持公道的!你们没有资格驱逐我,你们这些瞎了眼的蠢猪,没有我的拯救,你们注定要在这场审判里一败涂地!放开我!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噢,你们,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伴随着一阵歇斯底里的咒骂与挣扎,1号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法警连拖带拽地硬生生弄出了法庭。
她那尖锐且疯癫的声音顺着走廊逐渐远去,直到侧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法庭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直到理查德·米切尔的一记法槌落下。
“现在,我宣布,本案的十二名正式陪审员及四名候补陪审员,正式确立!请所有陪审员起立,举起你们的右手,准备宣誓。”
法庭内顿时响起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低沉嘈杂声。
幸存下来的十六个人陆续站起身,有的整理着领带,有的深呼吸平复着紧张的情绪。
趁着前方书记员正在翻阅誓词文件的短暂间隙,
索菲亚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噢,天哪……我见过这么多次陪审团心理侧写,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后背发凉。那个疯子……幸好陈你看穿了她,不然要是真把她留到闭门审议里,我们就死定了。”
“呵呵,我真是胡说的。真正了不起的是布里奇特。嘿,大律师,你最后那一刻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当然是因为我相信你……”
“哦,打住。别对我撒谎好吗?你离我太近了。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在说客套话。”
“哈,哇哦,陈,你还真有两下子。好吧,我说实话。是因为在最后那一秒,我突然想通了——这个1号的存在,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不是吗?”
前方,法庭书记员已经站直了身体,拿起了宣誓册。
“她知性、理智,又是女人。完全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理想陪审员。但是陈,你要知道,筛选陪审团是一场双向博弈,不仅要剔除对我们不利的,也同样在要挖出可能偏袒对方的人。1号就明晃晃地摆在第一排,可是格里芬那个老狐狸和他们花重金请来的心理专家,竟然从头到尾都对她视而不见,连一次试探性的盘问都没有!”
“这难道不是太奇怪了吗?除非他们早就看穿了那个女人的底细。”
“牛逼……”
陈诺听完,忍不住冲着布里奇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不仅索菲亚不是花瓶,布里奇特看来更是有东西啊。
就在这时,法庭书记员庄严而肃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厅,打断了三人的低语:
“你们是否庄严宣誓,将根据本庭出示的证据和加利福尼亚州法律,公正审理原告与被告之间的争议,绝不掺杂个人偏见,并作出真实的裁决?”
“I do。”
十六名陪审员举着右手,参差不齐却同样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空。
“很好,诸位。今天是很漫长的一天。”
理查德·米切尔法官看了一眼手表,神色威严地宣布,“现在休庭。明早九点,我们将正式进入开庭陈述阶段。全体解散。”
“全体起立——”法警高喊。
随着法官转身离开,旁听席和陪审席上的人们也开始在法警的引导下有序退场。
先是原告和她的律师们。
然后是被告席上,那个全场最受人关注的人物,也带着他的律师和随从离开了法庭。
而之后,旁听席上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媒体记者们,顿时扛着长枪短炮,争先恐后地跟着他向门外一窝蜂地涌去。
一阵混乱之下,原本负责引导退场的法警和书记官们也只好跟着往外冲,大声呼喝着试图维持秩序。
就这么,
短短几十秒之后,刚才还充满紧张和喧嚣的法庭,就变得空空荡荡的。
地上散落着揉皱的草稿纸和空水杯,椅子横七竖八胡乱摆放着。
整个法庭变得有些阴森,空无一人的样子就像是一间鬼屋。
哦不,
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见在阴暗的角落里,
有一团漆黑的阴影开始蠕动,慢慢的,在透过百叶窗缝隙投射进来的昏暗光晕中伸张,变得越来越大。
那是56号。
他还没有走。
他缓缓的从陪审席最里面,离被告席最远的座位阴影里站了起来,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像一个被压迫了许久的农奴。
但正因如此愁苦,他脸上所有存在的其他表情,却也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他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关节顿时发出了一阵“噼噼啪啪”的清脆声响。
而后他缓缓放下了手臂。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那副苦瓜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他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陈诺刚才坐过的空座位,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走廊外传来法警隐约的说话声,他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衣,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隐入了黑暗之中。
……
56号走出了法庭,走到了法院大门外高高的台阶上。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拥挤的人潮。开庭了整整一天,那些人居然还没有散去,竟然还在狂热地等待着那个中国人!
而那些记者,更是把他围在中间,拼命地往前拥挤着,手里的长枪短炮高高举起,闪光灯劈头盖脸地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昼。
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不再留恋,转身向另外一边走去。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他的侧面撞了过来。
他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等到他稳住重心、直起身体想要大骂发作时,却只看到一个穿着风衣的背影迅速汇入人群,以及那人转头瞬间,脸上一闪而过的无边框眼镜。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而后慢慢低下头。
摊开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静静地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在手里,继续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去。
直到走出了一个街区之外,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才闪身躲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打开了纸条。
只见上面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句简短的话:
“放下袖子。”
他来回看了好几次。突然悚然一惊,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举起手臂,看向自己因为刚才在法庭里紧张发热,而向上卷起了一截的右臂袖口。
只见那里的小臂上,赫然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纹身——那是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双闪电的图案,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眼睛微微睁大,立刻刷的一下,把袖子放了下来。
而后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又拿起纸条,来来回回的看了一遍。
随后张开嘴,把纸条塞进去,嚼了几下,吞下,接着拉紧衣服,快步走到了巷子口,一个转弯,就消失不见了。
……
在他消失之后的十多分钟。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过,卷起了巷子地上的几片肮脏纸屑,露出了墙角的一块方砖。
砖墙上,不知被哪个街头混混用红色喷漆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万字符号,几道刺眼的红漆顺着墙砖缓缓淌下,犹如干涸的血迹。
倒是跟他手臂上那两道交叉闪电,很像、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