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夏天进行曲(第1章 2万字更新!)
他们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
张骆也早就“预告”过好几次。他“预告”的频率之高,甚至都让莫娜吐槽他像个唠叨的老太太。
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以后,情况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尤其他们本来就是情绪最为波动、敏感的高中生。
幸运的是,他们这一群朋友可以共同面对。大家情绪起起伏伏,你安抚我,我安抚你。
-
七月六日。
于含红突然来了一趟徐阳,带着赵涵一起。
张骆和他们在学校旁边一家咖啡馆见面。
徐阳的咖啡馆并不多。
张骆去得最多的就是学校附近这一家。一般有人找他聊事情,张骆就会选择在这家咖啡馆见面。
一见面,于含红就笑盈盈地说:“恭喜你们,前天的表演那么精彩,还有,张骆,你可真是一个宝藏啊,竟然还能自己写歌,写得那么好听。”
“红姐,也多谢你在Li站帮我们也安排了不少推荐,这首歌在直播之后走红,也多亏了你们推流。”
“我这是工作上顺便的事,而且,你们就是我签下来的,我不在Li站帮你们安排推荐,谁安排?”于含红笑着摆摆手,“对了,之前你提出的广告赞助实验,就和顺来那个,我们已经谈妥了。要说服他们尝试一种新的商务合作模式,而且,还没有多少赞助费,真是不容易。”
“其实也不需要Li站做什么,只需要同意我们在视频栏目里面加商务植入就行。”张骆说,“其他的就我们自己做了。”
“这主要涉及到跟你们《少年》电子刊一起,他们广告部门内部都论证了好几轮,唉,没办法,大公司就是这样,行政程序繁冗复杂。”于含红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这一次过来,其实是我帮你跟Li站争取到的一个新的合作协议,。”
“新的合作协议?”张骆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我也不瞒你说,Li站因为处在上升阶段,现在内部竞争挺复杂的,很多东西,你想做的,不想做的,从提出到获批,中间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恶意的质疑、打压,然后是一轮轮的论证,最后费尽千辛万苦拿到获批,热度风口可能就错过了。之前你跟我们专门签了视频栏目的合作协议,也是一个季度一个季度地签,做到现在,也算是步入了正轨。”
张骆点头。
“但是,尽管如此,当你们想要用这个视频栏目联合你们手中其他的资源、平台做别的事情时,受限于我们的约束,又要等我们内部的审批。”于含红说,“我想了很久,尤其是观察你最近半年来的动态,我很清楚,你未来要涉足的版图只会越来越大,如果继续以这种模式合作,Li站迟早会成为绑在你脚脖子上的沙袋,不仅无法给你提供助力,反而拖累你。”
听到于含红这样说,张骆心底略有些惊讶。
他确实也没有想到,于含红会想得这么深。
他心底确实已经有了这样的念头。
不过,因为他清楚Li站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平台,也早已经接受了“尾大不掉”的事实,所以,他并没有因此而产生过要跟Li站结束合作的想法——
可他这是站在上帝视角的考虑。
于含红并没有上帝视角。
这反而给张骆带来了便利,于含红竟然主动反思,并为了保住跟张骆的合作,主动提出更有利于张骆的条件。
“你知道的,我非常欣赏你,我也希望能够跟你保持合作关系。”于含红直言不讳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越过了一些上级,直接去找到了老板,跟他郑重其事地谈了一次,要怎么跟你合作,使我们双方都能进一步互惠互利,恰好你之前跟我说,你希望《无灵少年》能够进入我们Li站跟江印合作开发的五部动画作品之一。我想,这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够深化我们合作的契机。”
张骆点头。
“之前,我们跟你、包括跟Cosplay小分队,都是平台跟达人的合作模式,即使是视频栏目,也是项目制。”于含红直言,“这份协议,是一份战略合作协议,如果你感兴趣,之后我们会邀请你来Li站总部,我们老板亲自跟你面谈。”
张骆恍然。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伸手拿起了面前这份协议。
-
与此同时,汪新亮一个人来到了富丽天汇。
原以为晚会结束以后,陈哲就会出现。
可这都一天时间过去了,陈哲也没消息,汪新亮决定来富丽天汇“守株待兔”。
他不信陈哲会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
就算陈哲不出门,他家的保姆也要出门的。
等他到了富丽天汇之后,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地“守株待兔”?
他不能翻墙进去吗?
这么老实干嘛呢。
于是,汪新亮就沿着小区绕了绕,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汪新亮从小学习武术,翻墙这种事情,分分钟搞定。
只是进了小区以后,他仍然是两眼一捉瞎,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陈哲。
他先沿着这片小区转悠了一圈。
大热天的,小区里还真没几个人在室外走动。
他的身影显得怪突兀的。
汪新亮思索了很久,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够找到陈哲。
他甚至在路上碰到的几个人,都专门去问对方。
“你认识陈哲吗?”
“你知道陈哲住在哪一栋吗?”
……
结果,没一会儿,就有收到通风报信的保安过来了。
然后,他就被轰了出去。
汪新亮很郁闷地叹了口气,给陈哲发消息,说:我来你们家找你,都爬墙溜进你们小区了,还是找不到你,你不会真失踪了吧?
结果,下一秒,陈哲发来消息:你现在在哪?
汪新亮一愣,眼中迸射出惊喜之色。
-
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张骆将合作协议认真看了一遍。
于含红拿来的这份合作协议,不再像之前视频栏目那样的合作一样,聚焦于非常具象的投入与产出,比如一期多少制作经费,这一期视频需要达到多少播放量。
它更接近于一种“投资”的模式。
Li站只出钱,张骆想要用这笔钱做什么都可以。
而且,张骆甚至都不需要实现什么KPI。
哪怕是在视频栏目的合作中,Li站都对播放量有要求。
而现在统统没有了。
“你想继续做这种视频栏目,或者是做访谈节目,或者是任何你觉得可以去尝试的视频类型,都可以。”于含红说,“你想要在你的内容中做商务植入也好,或者是其他的商业性合作也好,也都可以。不再需要什么事情都需要Li站的审批,也不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申请经费,等经费到账。”
张骆深吸一口气,疑惑地皱眉。
“这样的条件对我来说,有些过于优渥了。”他说,“但从你给我的协议中,似乎我得到这些东西,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你们老板不至于这么大发善心吧?哪怕我做出的东西,播放量都没有破万,这也没关系?”
于含红说:“从协议上来说,没有关系,但是我们都知道,你不可能这么埋汰你自己。你对自己肯定是有要求的,而且,说实话,这就算是Li站给你的一笔投资吧。”
“说实话,我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张骆说。
于含红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想过张骆可能会“仍然不满足”,却没有想到,张骆会担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含红哭笑不得地看着张骆。
“协议白纸黑字这么签的,如果你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那馅饼确实就这样掉到你手上来了。”她说。
“不需要独家?”
“我非常清楚,你绝对不会签署任何独家的、排他性的合作协议。”
“不需要定下来,我要给你们完成多少视频内容,完成多少播放量?”
“你持续跟我们合作就是最重要的KPI。”
“然后,一年,三百万的经费,随便我们怎么花?”
“只一点,这三百万的经费只能花在用于跟Li站合作的内容上。”于含红说完,又补充,“当然,这一点其实很难监控,所以,你可以视为君子协议。”
“即使我这一年一个视频都不做出来,也没关系?”
“我赌上了我在Li站的信誉,而我相信我认识的你。”于含红说。
“这只是为了让我获得最大限度的自主权?”
“如果我是Li站的高管,在Li站有足够的话语权,我也不至于绕这么大一圈,去避开Li站内部现阶段的问题。”于含红双手摊开,“但很可惜,我一个上级都能把我烦死,这一次我直接去找老板谈,也是冒了风险的。”
“你这么看好我?”
“是的。”于含红说,“我是这么跟老板说的,光是你们今年已经创作出来的那些视频内容,就远远超出三百万的价值了,只是因为我们站内对于广告商务还没有形成共识,才浪费了很多流量。我也不怕跟你实话实说,在Li站站内,有很大一部分人是不愿意让广告商务进入视频内容的,大家想要打造会员模式,打造干净的站内生态。‘和顺来’的合作能拖这么久,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张骆恍然大悟。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于含红一眼。
“实际上,你们也是在拿我当试验田。”张骆说。
于含红一愣。
“Li站自己很多东西没有建立起一个规范,内部打架,恰好,这个时候我冒出来了。”张骆说,“看似我是一个战略合作伙伴,有着巨大的自主权,实际上,我也是个外来户,帮你老板转移矛盾,承受不同派系的攻击。”
于含红张了张嘴,似乎是震惊于张骆会这么快地意识到这一点。
最后她还是点了头,“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用这一点去说服的我老板。不过,这一点对你没有任何影响。Li站内部到底是赞同你,还是反对你,都是内部的事情。他们拖延他们的,你做你的,只要你能独立于内部的规则之外,他们就无法束缚你。以你的才华和能力,谁都拦不住你的脚步了。”
张骆点点头。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
手机忽然响了。
汪新亮给他打来了电话。
张骆接通电话。
“喂?”
“张骆,陈哲回我消息了,他跟我约好,半个小时以后在学校门口见面,你在哪里?”
张骆:“我就在学校附近,我等下过去。”
“好!”
张骆挂了电话。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于含红。
“红姐,我有一个附属条件。”
“什么条件?”
“我、Cosplay小分队以及后续其他为Li站创作的视频内容,我们和Li站共同持有版权,并拥有它们整个生命周期的商业决定权,Li站可以享受商业收益分成,也可以与我们协商它的其他商业用途,但不能绕过我们自行决定。”张骆说,“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辛辛苦苦很多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
张骆发现,他的学生身份、他不够专业的年轻人姿态,也有它的好处。
那就是他大可以提要求,不用去管他提的要求是否合理,是否符合商业规则。
反正要求提出来了,是否能满足是别人的事情。
不合理?
那你就让它变得合理。
而Li站确实也是才成立没几年。
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一群草台班子踩上了时代的风口,所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但这样一群人不是从商业丛林中厮杀出来的。
Li站满打满算也还处在孩童生长期,并没有完全成长为后世那个庞然大物。
Li站内部的人难道看不到Li站的问题吗?
连于含红都知道要未雨绸缪地用手段去维系跟张骆的合作,以免张骆因为Li站内部的问题而选择离开,其他人怎么可能看不到。
但看到了,不意味着有能力解决。
就连张骆这样一个完全占据着团队核心创造力和竞争力的人,都会囿于友情,囿于过去一起努力的时光,不可能在每一件事上杀伐果断、自说自话,而是尽可能地尊重每一个人。
Li站的老板,正是需要大家一起打江山的时候,又凭什么一上来就做一个说一不二的“孤家寡人”呢?
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有些混乱的“拓荒时期”,反倒给了张骆这样一个局外人,一个从常规商业法则看来几乎不可能获得的资源和机会。
-
说起来,真奇怪。
明明都是为他提供资源和帮助的人。
对于李玫,张骆就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情,而对于于含红,张骆总觉得,合作性质大于其他。
是于含红对他不够好吗?
绝对不是这样。张骆也不可能这么说。
也许是因为认识的时间不一样,决定了后面的一切都不一样。
于含红释放善意的时候,已经是需要张骆提供某种价值的时候了。
而李玫对他释放善意的时候,单纯只是释放善意。
就像翁释那样。
-
张骆跟于含红谈得差不多了,一看时间,说:“红姐,我先走了,跟同学还约了,拜拜。”
于含红忙问:“等会儿中午有安排吗?如果中午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暂时还不知道。”张骆摇头,“我正在处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行。”于含红点头,“那——”
“红姐,等会儿中午如果有空,我给你打电话。”张骆说。
“好。”
等张骆匆匆离开以后,于含红轻声叹了口气。
赵涵有些替于含红打抱不平的意思,说:“红姐,你替张骆想了那么多,还帮他争取了那么多的东西,他自己都说是天上掉馅饼,可他怎么还是……好像有点疏远我们呢?”
“本身就是在商言商嘛。”于含红摇头,“我也不是替他争取,替他争取资源,其实就是给自己争取,没事。”
赵涵听到于含红这样说,眼中的打抱不平之意反而更加浓了。
于含红转头看到赵涵的神色,笑了笑。
“小涵,真的没事。”她说,“你刚工作不久,所以,你还会在工作中对认识的人投入很多真情实感,但工作就是这样,大部分的时候,就是各取所需,能够在共同利益的驱动下一起并肩走一段路,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只是觉得,红姐,当时他还什么都不是呢,你就那么看好他,给他争取了那么多的资源,可是他却好像一切都是应该的一样,好像还在提防你给他下套。”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后面也说得没错,老板能够同意我的方案,也是在利用他。”于含红说。
“可如果不这样,他凭什么拿到这样的条件?整个Li站都只有他拿到了。”赵涵说,“你都没有告诉他,这个条件有多难得。”
“不用说他也知道。”于含红说,“而且,对他来说,你觉得这还算多珍贵的条件吗?太多人想要找他合作了,在他上升势头如此之猛的情况下,他还在继续跟我们合作,这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了。就他在我们Li站做的视频栏目,大家都看得到价值,你觉得没有别人挖他吗?如果没有人挖他的话,我也不用这么担心失去他,更不用专门跑到这里来跟他谈这些新的合作条件了。”
赵涵:“唉,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真可怜,工作再怎么努力,其实都是为他人做嫁衣,不是为这些人做嫁衣,就是为公司做嫁衣,到头来,什么都不属于我们自己。”
于含红摇头:“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能力和人脉也是,见识也是,别气馁,你刚开始工作不久,前几年有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慢慢就好了。”
“红姐,如果有一天张骆真的要跟你解除合作关系了,怎么办?”
“真有那一天也没有办法。”于含红说,“人都在往前走,你不能要求每个人一直跟着你同行,实际上,我一直都做好了跟任何人分开的准备,包括你。”
“我愿意一直跟着你干。”
“你这话就很孩子气了。”于含红笑着摇头,“你以后也要自己独当一面,也要带新人,我也不会一辈子都在这个岗位上干。”
赵涵:“没事,红姐,你去哪,我跟着去哪。”
于含红当然没有当真。
刚开始工作的那两年,人都是这样的。
对工作有美好的幻想,对工作中的人际关系也同样有着美好幻想。
为什么,反而那个从来没有工作过的人,会在这些时候,呈现出一种极其务实的理智?
于含红陷入沉思。
-
张骆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汪新亮来了。
他一头汗水,问张骆:“陈哲来了吗?”
张骆摇头,“我比你提前五分钟到,我没有看到他。”
汪新亮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车开到学校门口,停下。
陈哲从车上下来了。
“陈哲!”汪新亮看到他,大喊了一声。
陈哲对他们露出了微笑,点点头。
他一个人走了过来。
张骆看到在车里还有其他人。
张骆上前一步,抱了一下陈哲,问:“你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陈哲摇摇头,说:“不太好,接下来要去国外治疗。”
“啊?”汪新亮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哲,“你这是怎么了?”
陈哲摇摇头,“没事,我也是正好今天能够出门,才联系你,我……我这个暑假就会去国外治疗了,高中,也会继续在国外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抱歉,没有跟你们一起去参加岳湖台的表演。”
汪新亮不知所措,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
张骆问:“你……真的要去国外?”
“嗯。”陈哲点头,“本来以为没有那么严重,但没想到,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是因为那个表演的关系吗?”张骆问。
陈哲一愣,笑了,“不,我说的是我身体情况。”
“你到底怎么了?”汪新亮问,“也不说。”
陈哲:“说不清楚。”
“你去哪个国家?”张骆问,“后面我们还能联系到你吗?”
“当然。”陈哲点头,“我只是去国外,又不是死了。”
“呸呸呸!”汪新亮马上开口。
“什么时候?还能跟大家一起道个别吗?”张骆问。
陈哲摇摇头,“我今天就要离开徐阳,可能来不及了。”
“这么匆忙?!”汪新亮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骆抿了抿嘴。
“你知道的,如果你需要我们,随时可以。”
陈哲点头。
“就算我不在国内,我也会一直关注你们的。”
“那你在Li站的账号……还会继续更新吗?”张骆问。
陈哲:“不知道,也许吧,也可能换一个账号,现在网上很多人都在找我,我……我需要清静一点,所以,暂时消失一段时间吧。”
张骆注视着陈哲,欲言又止。
“没关系。”陈哲说,“即使我不在,看到你们在舞台上发光,我也会觉得,我也在。”
张骆:“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要去哪个国家?”
“我也暂时不知道。”陈哲摇摇头,“还在联系……医院。”
张骆:“好,你确定了告诉我们,我们去找你。”
陈哲一愣。
“总有一天。”张骆说,“要么你自己回来,要么我们去把你找回来。”
汪新亮疑惑地看向张骆。
陈哲低头笑了一下。
“莫娜一直很担心你。”张骆说,“大家都是。”
这时,陈哲身后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张骆和汪新亮都抬头看去。
陈哲也回头看了一眼。
“好了,我得走了。”
张骆点点头。
“我们不知道我们能做些什么,但是你随时可以找我们。”他说。
陈哲点点头,“你们继续加油,我走了。”
他转身去了,上了车。
打开车门的时候,张骆在后座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男人。
西装革履。
对方也正在看向他们这边。
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一下。
仅仅一下,对方就收回了目光。
车启动了。
“陈哲——”忽然,莫娜的喊声从后面传来。
张骆惊讶地转头看去。
莫娜奔跑着过来了。
陈哲放下车窗,探头看去。
车却已经发动了,倒车,进入机动车道。
莫娜挥舞着手臂,“陈哲——”
陈哲将手伸出了车窗,不顾危险地挥了挥。
莫娜着急地大喊:“你去哪里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陈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骆看见了,他那句没有出声的“再见”,停留在他的口型上。
两个人越来越远。
只剩下头顶的梧桐树叶在暑热的风里翻滚。
窸窸窣窣。
-
突然就走了。
猝不及防。
张骆站在七月滚烫的阳光下,一时不知所措,惘然又迷离。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其实是一次道别。
莫娜听汪新亮说完陈哲要去国外治病、短时间内再不会回来的消息以后,嘴唇嗫喏了好一会儿,才忍成一个憋住眼泪的弧度,低下头。
蝉鸣如沸。
尹月凌走了过来,问:“陈哲呢?”
她的声音把三个人的注意力都拉回现实。
他们有些失措地与尹月凌对视。
尹月凌身上的长裙在风中摇曳。
她脸上残留着的期待,模糊成了语焉不详的一句轻问。
“他,去哪了?”
-
张骆很难受。
一种难以形容的难受。
原本,他三十岁了,不对,三十一岁了,他本应该成熟的灵魂,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像个真正的青春期少年一样,因为一场没有预兆的离别而感到难受?
午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雨珠打在窗户玻璃上,铛铛作响。
张骆躺在竹席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问。
他也不敢问。
陈哲突然要出国,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那张被放上大屏幕的照片?
是不是网上询问陈哲去哪了的声音?
他写“颁给我的朋友,不曾离开,总会回来”,是等他归队,结果却成了道别的纪念之词。
张骆如鲠在喉,无法宣泄内心伸出此起彼伏的、不可名状的情绪。
……
“当,一艘船,沉入海底。”
“当,一个人,成了迷。”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
张骆坐起来,来到书桌前,握起笔,写下了这首《后会无期》。
“在每个繁星抛弃银河的夜里。”
“我会告别,告别我自己。”
“因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和相聚之间的距离。”
……
-
原本,对于小分队来说,这将是一个灿烂的夏天。
可是,因为陈哲的彻底离去,这个夏天突然就充满了迷惘。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再相约着出去玩,连经常一起去看电影的活动都没再组织了。
尹月凌仍然会准时出席《少年》电子刊这边的会议,可她也决口不再提Cosplay小分队和陈哲,看上去一如既往的自律、认真和沉静,但张骆总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应该是猜到了点什么。
平时总是热热闹闹的Cosplay小分队群聊,陷入了沉寂。
刘松偶尔会在群里转发几个视频。
大家三言两语地聊两句,很快就重新安静。
因为最爱在群里说话的那个小女孩,突然也跟着销声匿迹了。
七月中旬,张骆去了一趟市海,完成了月海之谜代言人的签约,并拍摄了广告。
拍摄间隙,张骆刷手机,看到莫娜突然在Li站发布了一张照片,是她Cos《伊芙莲》的照片,单人照。
一点都不是她的风格,平时无论她发照片或者视频,都一定会配她标志性的“碎碎念”文案,而这一次,什么话都没有,就一张照片。
张骆忽然想起什么,他去翻群聊记录。
果然,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小分队群聊刚建立的时候,莫娜在群里问:陈哲,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
陈哲回复:你不是也没睡?
莫娜说:我在看《伊芙莲》,好好看!我下次要Cos伊芙莲!我觉得你特别适合《伊芙莲》里的柏木,你下次Cos柏木吧,怎么样?
陈哲回:好。
张骆看到这里,会心一笑。
然后,他抬起了头,看着高高的摄影棚顶,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Li站上。
-
等他回到徐阳,平烟里,晚上,江晓渔和他一起在公园散步。
江晓渔问他:“你最近还好吗?我感觉你好像因为陈哲出国这件事有点低落。”
“有点,主要是这件事,我没法儿说。”他笑了笑,有些无奈,“要是能够跟你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就好了,但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点没根据的猜测,就把我自己陷入到这种情绪里了。”
江晓渔:“如果你不方便跟我说的,也不方便跟别人说的,反正你会写小说,你就写到小说里,去跟小说里的人说呢?”
张骆在昏暗的公园里牵着江晓渔的手,说:“也许吧,也许后面会写。”
“我跟陈哲不是太熟,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开始我觉得他挺高傲的,觉得他有点傲慢,瞧不起别人。”张骆说,“后来发现,他就是闷,不说话,但其实挺善良的,而且,对人很好,我说的那些,他身上都没有,相反,该怎么说呢,他简直有点太好了,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过一个不字,永远都是好,永远都在配合我们。”
江晓渔:“在玉明的那几天,我有感觉到他这一点,一直是他在迁就大家。”
张骆:“其实说起来也真的很奇怪,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可莫名其妙的,当他离开以后,我意识到其实我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两个人在公园里溜达了一圈,也说了一圈陈哲。
等走出公园的时候,张骆发现自己情绪纾解了不少。
江晓渔问:“那明天去学校自习吗?”
张骆点头:“去吧,没有别的事,去学校看看书。”
“我下个月要去海东上表演课,一个月不在。”江晓渔说,“所以,得抓紧时间好好学习一下了。”
“你下个月去海东上表演课?”张骆有些惊讶,“在哪里上?艺术培训学校吗?”
“嗯。”江晓渔点头,“我想要早一点开始准备。”
“也是。”张骆眼睛一转,“那你到时候住哪里?一个人住吗?”
“我们有宿舍。”江晓渔说,“到时候除了周末都是封闭式管理,我都出不来。”
“没事,那周末我来找你。”张骆说,“还是说,你周末要回来看你爸妈?”
“不用。”江晓渔摇头,“我开学就回来了,我爸妈也挺愿意我去那边住宿的,他们开店,我在家的话,他们还要分散注意力照顾我。”
“好吧。”
“欸,对了,我听我妈说,你家也开饭店了?”
“是的。”张骆点头,“我妈在外面开了一家饭店,还没有开张,刚找好地方,现在正在做准备工作。”
“食堂生意不好了吗?”
“也还行,但是——”张骆想了想说,“卫生局毕竟是正规单位,我们如果把商业化运营越做越大的话,也不太好,所以,我爸妈就觉得,趁着赚了点钱,可以在外面找一个地方开饭店,把一些对外商业化运营的业务都挪过去,比如小吃,比如招待,比如盒饭。”
江晓渔恍然,点头,“我爸妈也就是说人手不够,要不然也要学一学盒饭那招。”
张骆笑着说:“平烟里就这么多人,要是你们家饭店多出盒饭的业务,那在你们家吃饭的人不就变少了?”
“我爸妈巴不得高峰期的生意少一点,忙的时候一点儿都忙不过来,要是能买个盒饭就走,我们也轻松很多,能少洗多少碗啊。”
“也是。”
两个人家里都是做饭菜生意的。
对于这里面的辛苦,其实颇有共同语言,不会出现“夏虫不可语冰”的情况。
当他们从公园附近的“昏暗区”走进路灯下的“明亮区”后,两个人的手就分开了。
很默契的,谁也没有开口,自动就分开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眼睛还要互相对视一眼。
眼神里都透着一种心照不宣。
江晓渔转头看向旁边。
张骆:“噢,但是有件事,《海之炎》有可能在八月举行试镜啊。”
江晓渔:“啊?”
“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我是这么听说的,那如果你上课的话怎么办?”
“那肯定要优先《海之炎》的试镜,到时候我请假去。”
“嗯。”
-
也是这个时节,尾桉联系张骆了。
他说:“你真的愿意把《天才枪手》给我拍?”
“真的。”张骆说,“只要你愿意,《天才枪手》的电影改编权就是你的。”
“我现在没有钱买版权。”
“没关系,可以版权改编金折算成投资。”张骆说,“事实上,我很愿意跟你一起做这个电影,我说了,尾桉哥,我可以提供的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尾桉:“我粗略地算过,这部电影即使不使用任何明星演员,要拍成一部电影,也需要大概两百万左右,我之前拉到的投资,都是给《断尾》拉的,换一个故事拍,投资者不一定会同意。”
“我帮你一起找投资,我自己也可以投资。”张骆说。
尾桉:“好。”
张骆:“那……现在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不知道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他笑了一下,“我没有做过电影。”
“我先写剧本,做一下拍摄方案。”尾桉说,“你觉得你能找到多少投资?”
张骆:“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找过。”
尾桉:“……”
他很想说,他怎么这么觉得张骆是个大忽悠呢?
比他还不靠谱。
“但是,我能找到的,你放心。”张骆说,“你刚才说两百万就行了?”
“两百万只是最低要求,要把这部电影拍出来,最少需要两百万元。”尾桉说,“演员、摄影、灯光、剪辑、拍摄场地,等等,都需要钱。”
张骆:“好吧,那你做个预算出来,我们再一起去找投资。”
拍电影呢,说专业也有专业,说不专业呢,一堆不专业的人拍出好东西。
大制作烂了的一大堆,小成本跑出黑马来的,也总有发生。
尾桉做导演,这五个字足以让张骆跟着一起冒险。
至于说投资,虽然张骆说得自己很像一个忽悠,但实际上他还真不是忽悠。别说他自己本身就准备投资,除了自己,他确实也有一些潜在的、可以拉投资的渠道。这部电影又不是需要什么大投资,江印也好,Li站也好,以及《少年》电子刊接触过的、合作过的那些品牌、公司,都能聊一聊。冲着张骆,大家都会愿意投一点。
实在都不愿意投,他自己承包了也行。
-
七月二十五日。
《一个市值上亿餐饮品牌少东家的一天》在Li站上线。
张骆再一次跟李玫同框,做这个视频。
随着这个视频上线,《少年》电子刊也发表了一篇“和顺来”少东家黄元英回顾自己成长生涯的文章。
这年头,软文还没有正式兴起。
广告都还停留在比较“洗脑标语”的阶段。
以“个人形象反哺品牌形象”的宣传模式,不是说没有,但还没有像后世那么铺天盖地都是。
张骆专门来到海东的一家“和顺来”门店,吃了一顿饭,并发布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给自己最喜欢的几道菜做了一个排名。
其后,原思形、周恒宇等人也在评论区留言了自己的排名。
《少年》电子刊在微博发起了一个投票,面向全网收集大家在“和顺来”最喜欢吃的五道菜,他们将联合“和顺来”,对最后投票前三名的三道菜,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半价折扣活动。
《少年》电子刊连续五天发表了“食客日记”栏目,都是一篇类似于“美食鉴赏”的日记体文章。
这不是一个热度高到可以上热搜的宣传活动。
但是,这些软文宣传,在社交平台的传播很具有针对性。
尤其是张骆他们的联动推广,以及投票排名,都让一部分人愿意参与到其中。
“和顺来”线下门店的生意,直接在数据上迎来了一个显性提升。
黄元英都专门给张骆打来电话。
“你们搞的这个宣传,效果真挺不错。”他问,“我们很多门店每天都有人来问什么时候搞折扣活动,还真是宣传到位了。”
“大家都有趋同逐热的天性,尤其是在这个社交平台越来越发达的时代。”张骆说,“吃饭不仅仅是吃饭,还成了一个社交话题,一个时髦的事,尤其还有便宜占,有折扣,这几个元素叠加在一起,只要和顺来做得不难吃,都肯定能迎来一波新的、好奇的食客的。”
黄元英:“你这是搞心理学啊?”
“广告宣传本来就是心理学。”张骆说,“黄总,这一次效果不错的话,要不要签订一个长期的宣传服务?”
黄元英:“有方案吗?不用问你也知道的,我肯定是愿意的,你们这一次的活动效果,比我们以往的很多广告投放都要更好。”
“因为我们无论是《少年》电子刊还是Li站的视频栏目,受众都很广,而我们毫不避讳地在内容中告诉大家,这是商务合作,反倒让大家觉得我们坦率。”张骆笑,“在这个基础上,我们用投票排名告诉大家,大家觉得和顺来好吃,不是我们这些人做广告的在吹嘘,是大家都觉得好。有基础,有诚意,有效果,接下来只需要看能转化多少愿意去尝试的客人了。”
“你很自信,我们以往合作的其他宣传方,从来都说,宣传投广很难量化效果。”
“确实很难量化。”张骆说,“所以我要做这个折扣活动,这个数据基本上就可以看到宣传的效果了,当然,折扣本身就有宣传效果,所以,我们作为宣传合作方肯定是占便宜的,我必须承认。”
黄元英大笑。
“张骆,你后面准备怎么长期合作?像这样的宣传,每一次都能有一样的效果吗?”
“黄总,我用这一次的合作范例展示了我们有推广宣传的实力,至于后面的长期合作能有什么效果,口说无凭,我也不可能把我的本领一股脑全告诉你,刚才就已经说得够多了。”张骆说,“但就像很多公司签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一样,所谓的长期合作,不需要你们跟我们一口气就签很多年。半年,或者一年一签,怎么做,是我们的事,你们就看结果。结果不行,后面不续约就行。”
黄元英:“还是那句话,你真的很自信。”
“因为我……没有不自信的理由。”张骆说,“拥有《少年》电子刊和视频栏目这样两个忠实订阅用户上百万的媒介,我不觉得我需要做一个乞丐式的讨饭型乙方,我是来帮助甲方更好的乙方,不是靠甲方施舍才能生存的乙方。”
“可以,就冲你这句话,过合同吧。”黄元英说,“也别半年了,直接签一年。”
“好。”张骆说,“广告费我空着,黄总你们自己填,我们后续的合作肯定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不会让你吃亏,你也别让我吃亏,行不行?”
“可以。”
-
陈实姚是真挺佩服张骆的。
说搞就搞,直接拿下了一份六十万、为期一年的广告服务合同。
这六十万,还只是第一期款。半年后,和顺来将根据上半年的效果,再追加一笔暂不定具体数字的服务费。
这样的玩法,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事实上,广告服务往往决定了它是一锤子买卖,哪有什么长期服务的?
但张骆就靠着这一次的实验性合作,搞到了“和顺来”的订单。
“和顺来”是做实业的,餐饮行业,和那些快消品牌不一样。他们一口气拿出六十万来做一笔为期一年的广告宣传,成本其实不低。毕竟“和顺来”现在在全国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家出头的门店,盈利天花板在那摆着。然而,张骆就这么搞定了。
有了这样一个合作的范例,陈实姚其实就可以原样复刻到其他的品牌和商家上。
-
实际上,“和顺来”这个案例一出来,很多餐饮品牌都闻风而动,找了过来。
不仅仅是投广,还想要复刻这样的宣传模式。
但是,张骆基本上都婉拒了。
这样的宣传模式,“和顺来”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恰好张骆需要做这样一个案例,所以一拍即合。
但是,《少年》电子刊和Li站视频栏目都并非专门的“美食号”。
张骆也不会把它们变成一个“广告手册”。
张骆对梁梦利说:“小姨,你在网上找一找那些善于吃喝玩乐的博主,做一个清单,看看我们能不能跟他们合作,能直接签约到我们公司最好,不能签约,建立合作关系也可以。‘和顺来’这样的合作模式建立了以后,可以复刻到很多地方。《少年》电子刊和Li站视频系列不可能做成频繁发布这种软广的平台,一次两次打个样还行,多了,性质就变了。我们不如专门做一个介绍吃喝玩乐的号,或者说,一个栏目,做一个吃喝玩乐风向标一样的品牌。”
他倾向于利用自己的公司,做一个类似于MCN的组织。
这也是后面的一个大势所趋。
-
现在月票2174,加更6000字。
继续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