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我就是犟
张骆发现自己其实还挺有思想包袱的。
他想着也算见过很多世面、上过很多次台了,在开学典礼上演讲,只能算小事了,结果,莫名其妙的,就担心自己说得不够好,尤其是效果没有上次好,让大家大失所望。
他甚至后悔自己接了这个活儿了。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后悔,就是一种情绪。
张骆站在台侧,听着高一年级的学生情绪饱满、态度激昂地说着“今天我以二中为荣,明天二中以我为荣”,他挠挠头,忽然就有了。
灵感“吱”一下冒出来了。
等江晓渔上台,介绍了一下他,请他上台以后,台下忽然就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掌声,甚至还有一些欢呼声。
当之无愧的学生偶像待遇。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新学期好。”
张骆握着话筒,笑起来,说:“刚才代表高一年级跟大家演讲的李钰同学是中考的第一名、最高分,跟在他后面上来,我刚才一直在思考,我能说什么?幸好,我们年级的开学考试在这周四,否则,我不一定有信心代表我们高二年级站在这里,尤其是大家刚才的掌声那么热烈。我总觉得,在学校读书,无论如何,学习都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
“想了想,我觉得,我不是我们高二年级成绩最好的,但厚脸皮的说一句,我一直在努力地进步。”张骆笑,“学习很重要,分数也很重要,在很多人都跟我说‘我考多少分已经不重要了,我上什么大学也已经不重要了’的时候,我仍然觉得,它是重要的。”
……
李坤嘴上不说,其实一直都在期待张骆今天会说些什么。
在他从事教育事业以后,张骆是他遇到过的、最特殊的学生。
甚至,张骆都还没有毕业,李坤就已经确认,张骆一定会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是,李坤也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张骆这一次演讲,会讲“分数很重要”这个主题。
别说李坤了,周恒宇、江晓渔他们都没有想到,一群熟悉张骆的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人。
也不能说张骆口是心非,但在张骆身上,最微不足道的,就是他的成绩了。
张骆确实在努力学习,也确实在不断进步,但是,如果让他们去总结张骆身上最值得总结的地方,学习成绩一定排不进前三。
连校长他们都有些懵。
什么玩意?
但是,当然,张骆愿意说这个,也是让人欣慰的。
难不成让张骆说分数对他一点儿都不重要吗?
……
“过去这一年,在学校之外,我跟很多平台、很多人打交道,我在电视台实习,也要应付一些难缠的记者,我在网上被人攻击,也要在一些粉丝狂热的追捧中保持理智。我比很多同学都要更早地经历一些成年人世界的东西,但也因为这样的经历,我更加相信读书的意义。
“见识到形形色色的人越多,我越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好一点的人。比如认真,少给别人添麻烦,比如有能力,可以自己创造价值,比如知史明智,无论面对什么情况,我都拿得起、放得下。
“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不可避免、或早或迟要走入这个世界,我们以什么样的姿态走进去,是我们自己决定的。这不是为了给别人便利,是为了让我自己面对这个世界可以更加理直气壮。
“我们在教室里学习到的知识,确实不一定能直接转化为我们生存牟利的工具,但它带我认识了一个更加宏观的世界,带我知道世界之大,之广阔,无需自困于一个狭窄的井底,如蛙观天。以前遇到一个不分是非、故意抹黑我的媒体记者,我会愤怒、恼火甚至气得大晚上睡不着觉,现在不会了,现在你知道,他们是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他们是只能扭曲自己的良心来获得生存资本。
“你会思考怎么保护自己,会思考如何阻止他们的恶意中伤,当然,读书不能直接告诉我们怎么做,分数也不能,但是思考可以,学习可以,知识可以。
“这个时候,我变得非常在意分数,不是以分数来衡量我的优秀与否,而是将分数当成一个打怪升级的关卡,它就站在那里,我拿的分不够高,不一定说明我学习不认真,但一定说明我没有把考试这个怪兽给研究透彻。如果我无法把这头没有自主意识的怪兽给研究透彻,不能对付它,我又怎么去处理更复杂的世界?我是这样说服了我自己,不要把分数当目标,但又要把分数当目标。”
……
江晓渔站在台侧,抬头看着台上的张骆。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少年姿态意气风发。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江晓渔不知道其他人听到张骆刚才讲的那些在想什么。
她自己陷入了思考。
江晓渔知道,自己对于所谓读书的意义是混沌的、模糊的。
她从来没有那么深远地去思考读书和分数的意义。她只是从小就听到身边所有人告诉她,要好好读书,要考一个高分。
成绩好才是你应该追求的。
为什么要成绩好?
因为只有成绩好,才能考一个好大学,只能考一个好大学,才能拥有一个好的人生。
可是,她将来参加艺考,她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需要一个常规意义上的高分,考一个好大学。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明确了未来要做一名演员的情况下,还要那么认真地去读书,考一个并不需要的好分数。
张骆的这番话,却给了她一些震动。
她必须承认,自己学习的姿态是基于惯性,而不是认知。
……
周恒宇小声对汪新亮擦了一声,“又让他装到了。”
汪新亮却一脸钦佩。
周恒宇看汪新亮这个样子,瘪了瘪嘴。
但他也不可否认,某种程度上,张骆所说的,与他这段时间以来的变化,其实暗暗相合。
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所以突然就觉得,读书也没多难,而比起那些无法掌控的东西,突然,读书成了他最熟悉的东西。
听老师讲课比自己算账轻松,背书比承担管钱的压力要小,写作业比需要协调大大小小各种事情要简单。
以前的世界太小,小得读书在里面显得很大,大到要把他压垮。
现在的世界变大了,大到读书已经成了一个避风港,或者说,桃花源。
……
开学典礼结束以后,李坤又带着张骆等几位同学,去了办公楼,参加座谈会。
张骆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座谈会——
主要还是当吉祥物。
几位领导都好奇地问他现在一年能有多少收入。
当然,不是正儿八经地问,像是随口似的。
张骆也只是笑笑,说不清楚,都是他爸妈在管。
装傻。
座谈会结束以后,李坤跟张骆说:“你今天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讲,讲得挺出乎意料啊。”
张骆:“不是您跟我说,让我讲讲怎么好好学习的事。”
“你讲的这是怎么好好学习吗?”李坤笑,“你这高度拔的,比校长发言都高了。”
张骆:“真的吗?”
“真的。”李坤点头,“还好你没有说教的语气,不然,你比我们这些做老师的还老师。”
“都是肺腑之言。”
“你这句话就有点老气横秋了。”
张骆大笑,“好吧。”
“但你说得很好,听得出来,都是真话,确实不是那种口号式的演讲。”李坤满意地说,“我还真怕你跟上次一样,来个现场互动,今天毕竟有这么多领导在。”
“今天是开学典礼嘛,大家都这么严肃、正能量,我已经不严肃了,总得有点正能量。”
-
接下来两天,张骆又开始了“临时抱佛脚”式的备考复习。
这一次少了政史地三门,张骆有更多的时间集中到自己不擅长的几门科目上。
学习小组的人也变多了。
大家开始了新一轮的猜题。
周恒宇笑着说:“这一次我把你们猜的题全部都背下来,看看能中多少。”
可能真的是进入了高二的关系,张骆也明显感觉到,大家对于上课的认真劲儿、对于考试的认真劲儿,要比高一强很多。
明明他们班还是实验班。
按理说,都是一群要参加艺考或者特长考试的人,不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高考上。
可在高一明明还有人趴桌上睡觉,或者干别的事不听课的,在他们现在这个班,完全不存在这个情况。
中午在食堂吃饭,许达就说:“那是你们班,我们班照样有这样的人,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这个班的人,都是年级组考察过、挑选过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
张骆恍然。
“李主任怎么可能会让那种不听课、不学习的人进你们班。”许达继续说,“如果周恒宇不是上个学期后面考试进步了,也开始搞学习了,我不信他能进得去。”
周恒宇马上白了许达一眼:“你说就说,别拉踩我!”
“我不是在夸你吗?”
“那你也拉踩了过去的我!”
许达无语。
刘富强一直不作声,却笑了。
-
考试那天,张骆非常专注在考试上。
手机都关机了。
从高二开始,考试都会严格对标高考的时长,分值也是,所以,考试一天就能考完。
从早考到晚。
周四晚上,张骆答完理综,交卷以后,长吁一口气。
有一说一,一天下来,很累。
周恒宇都说很困,想回家睡觉。
“我手都快写断了,文综要写的内容也太多了,靠,我差点没写完。”
张骆没考过文综,不知道文综的题量。
他耸耸肩膀,说:“我理综也是,题很难,好多做不出来,感觉这次要砸。”
江晓渔听到张骆这么说,摇摇头,“不一定噢,我碰到张妙了,她说她也好多没做出来,她都这样说了,估计是你们题太难了。”
张妙是年级前一百,选的也是理科。以她的成绩说这种话,看来确实是考得难了。
张骆:“就看能考多少分了。”
他们直接收拾东西,回家。
梁凤英给他洗了一盆水果,放在桌上,等他回来吃。
“崽啊,今天考得怎么样啊?”她正在算账,看到张骆回来,抬起头,笑得一脸温柔。
张骆:“题挺难的,跟高一比起来,难了一个台阶,我有好多题没做出来,不知道最后排名怎么样。”
“那需要去上补习班吗?还是直接给你请个老师,帮你补一补?”
“我看一看情况。”张骆说,“要是大家都一样,只是这一次出题故意出得超纲了,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就算了,我就跟着年级组的进度来就行,要是大家考得不错,我是真考砸了,我就去补一下。”
“行。”梁凤英点头,“那你自己决定。”
张骆:“你这是算什么呢?”
“现在好几笔账要算,虽然我也请了个财务,但我自己还是习惯性地算一下。”梁凤英说,“食堂、盒饭、零食小卖部,还有饭店装修那边,每天进账出账,很复杂,必须盯着点。”
“饭店准备什么时候开张啊?”张骆好奇地问。
因为之前赚了点钱,他爸妈早就决定好要开个饭店了。
挑地方,谈价格,搞装修,忙得很,现在又要请人。
梁凤英:“计划在下个月吧,看看能不能赶上。”
张骆点头:“好。”
他转头看了看,问:“我爸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加班呢,说上级部门来搞检查,都要加班准备材料。”梁凤英说,“他今晚估计得很晚才能回来了,你先去洗澡,别等他,早点睡,这几天你每天晚上都睡得那么晚,今天考完了,补一补觉。”
张骆点头,说好。
-
周五,一大早,张骆听着鸟叫声醒来,懒腰一伸,走出房间,他爸已经在厨房里煮面。
“今早吃面啊,你妈妈做了鸡丁卤子。”他爸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
张骆点头,打了个哈欠,问:“爸,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反正在他睡着之前,他爸都没有回来。
中间他也没有听到他爸回来的声响。
“过了十二点了。”张志罗说,“每次上级单位来检查就要脱层皮,习惯了,等下周一过了就好了。”
张骆点头,深有所感。
加班熬夜是最消耗精气神的。
“听说你这一次考试,难度有点大?”
“嗯。”张骆说,“给了我当头一棒。”
“没事,才高二呢,一次两次的,你自己警醒就行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张志罗说,“你能考到现在这样,已经超出我和你妈的预料了。”
张骆:“我没给自己压力,但我不想考得太差,我还是想要考一所好大学的,要不然别人就要说我不好好读书了。”
“就算你成绩考砸了又怎么样呢,你管别人说什么,你又没有在混日子,不学无术。”张志罗却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不是……唉,怎么说呢,可能就是因为所谓的又是写作天才、又带着团队做视频栏目、又接商业代言,这么多标签贴在我的身上,别人越觉得我这样做不了一个循规蹈矩、成绩很好的学生,我就越想做。”张骆反思自己,总结道,“我就是犟。”
张志罗都懵了,又乐:“……行吧,你自己都说你自己犟了,我能说什么,赶快去洗脸刷牙,面好了!”
“好。”
-
实在是写不出来。
写不动。
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