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他仍然在这里(10600字)
成蔚碰到张骆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你发那个微博干什么?保送也好,自主推荐也好,都是你应得的东西,你这个时候广而告之地承诺不要了,以后都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成蔚说话的语气还是有点“指指点点”的意思。
不过,张骆却难得从中听出了几分真切的关心之意。
也可能就是对电影男主角的关心——
不希望男主角陷入负面新闻。
甭管因为什么,张骆都认,所以,他也没有反唇相讥,而是认真地解释:“我发那条微博不是撒气,是早就想好的,我现在能够拿到保送和自主招生推荐名额的高校,毫不客气地说,我闭着眼睛也能考上,确实鸡肋,所以不如直接放弃,免得落人口舌。要是我的成绩可以拿到振华大学或者玉明大学的保送资格,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我绝对要。”
成蔚闻言,说:“你还是少年得志太早,不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张骆笑了笑。
“可能是吧。”
成蔚:“反正发也发了,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你不是有经纪人吗?没有公关团队吗?你在发这些之前,没有人帮你把关一下吗?”
“我发什么,我自己说了算。”张骆说,“而且,发条微博而已,有什么好把关的。”
现在这个年头,还真不流行发微博都要给经纪团队审核这种事。
大家相对来说活人感都还是比较足的。
成蔚:“你这不是随便发一条微博啊,你这实际上是一篇回应声明,回应别人对你造谣的声明。”
张骆点头,“嗯,一回事。”
成蔚就跟吃了一只苍蝇似的,被噎住了。
他盯着张骆好一会儿,无语地笑了。
“行吧,反正你是张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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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并不是存心噎成蔚的。
但是,每个人都因为自己的成长过程和人生际遇,会形成不同的价值观、人生观。
包括在面对一件事时会产生的想法,会做出的判断,会倾向的选择,都不一样。
成蔚在坚持他的。
而张骆在坚持他自己的。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成蔚身上,张骆算是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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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的发声,确实也在网上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因为他的决定,超出了常人的预料。
一个高三学生,竟然放弃了保送和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选择最后靠裸分上大学。
一般来说,像张骆这种年少成名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捷径”可走,这在大众层面都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共识。
张骆却不走?!
媒体也在议论。
网友也在议论。
教育界更是如此。
李坤的手机几乎都要被打爆了。
这是真的假的?
张骆真的不参与?
李坤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张骆这个声明发得猝不及防,没有跟学校提前沟通。
他也被折腾得够呛。
李坤叹了口气。
他只是觉得有点自责。
他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当下这样一个舆论环境,张骆真不一定会选择放弃。
在网络上,有一个大V就发了微博,说:“张骆如果不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以他现在所做到的一切,他根本不需要这种明面上的捷径,但张骆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出身,所以他连走这样的捷径都战战兢兢,最后不得不选择放弃。”
李坤看到这句话,深以为然。
说真的,不是做教育的,不是真正去研究过高考录取政策的,不会知道,保送也好,自主招生也好,尽管也已经千疮百孔,但好歹都是一条明道了,好歹,需要“程序公平”。
他现在只希望,这一切都不会影响到张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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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的社交媒体被疯狂轰炸。
张骆一个不理。
有媒体来找张骆,却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学校已经放假,他的真实住处——
非常神奇的,直到现在,都没有曝光。
按理说,早应该找到了。平烟里这么多人,这么多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但就是没有媒体找上门来过。
张骆有一天在江小鱼饭店吃早饭,有人还对他竖大拇指。
“好样的!硬气!有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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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之前你说要帮我打招呼,帮我搞定一份工作,都这会儿了,还是没有消息。”
与此同时,许金却在给赵翔天打电话。
“之前你说会让《苹果文娱》重新聘我,现在也没动静,接下来怎么办啊?”
赵翔天有些恼火。
“本来《天天星报》都搞定了,结果前两天张骆又上了热搜,他的经纪公司还把告你的案例也附上了,《天天星报》不愿意在这风口浪尖上聘你,我有什么办法?”
“赵老师,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许金说,“这样吧,你一次性给我一笔买断费,接下来我的工作也不劳你操心了,怎么样?你这样一个大名人,我总是打电话来打扰你也不是个事儿。”
赵翔天闻言,眉头一皱。
“你要多少?”
“一百万不为过吧?”许金说,“看这样子,接下来一两年我都找不到工作了,我也要过日子,要养家。”
赵翔天:“……你这狮子大开口。”
“您一年收入怎么说也有七八位数,我可是为了你的委托,实实在在丢了工作,补偿我一点不为过吧?”许金说。
赵翔天深吸一口气。
“我的收入没有你想的那么高,你要一百万,我肯定拿不出来。”
许金:“那您能拿出来多少?您给个数,我看我能不能接受,要是太少,我就只能考虑一下,用我手里面掌握的一些东西去卖点钱啊,您也体谅一下啊,人都要生活。”
赵翔天:“……你别太过分,我大半年来,我陆陆续续给你的钱加起来都五六十万了。”
许金:“我知道,所以,赵老师,你说你拿不出一百万,骗谁呢?”
语气都戏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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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品牌来找你代言了。”方塔娜在电话里笑着说,“还真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有人给你造谣,反过头也是给你创造热度,越来越多人认识你,也越来越多商家看到你的商业价值。”
“这一次是什么品牌?”张骆好奇问。
“钢笔,国外的钢笔品牌,Penzi。”方塔娜说,“它之前从来没有在亚洲请过代言人的。”
张骆恍然。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啊。”
“是很厉害。”方塔娜说,“换言之,如果最后这个合作落地,你就是这个品牌在亚洲地区的第一位代言人。用我们这一行的话来说,这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张骆听了,笑,说:“这还能有什么地位啊。”
“说明你受品牌方认可啊,其他人都搞不到的位置,人家品牌方送你手里来了。”方塔娜说,“这就是片酬一样,一旦有一家电影公司愿意花五百万片酬请你拍电影,那后面其他电影公司就很容易跟上来了,市场证明了你的价格。”
张骆:“那还挺厉害的。”
“但是有一点,这毕竟是一家钢笔品牌,也不是做快消的,他们给的代言费不高。”方塔娜说,“人家也没有请代言人的惯例,所以也没有市场价格。”
“没事,这个就你去谈吧,塔娜姐,多少代言费,我也不懂。”
“嗯。”方塔娜说,“那我会把它往合作落地的方向去谈,哪怕最后代言费少一点。”
“好。”
“这对你的形象有好处,尤其是在品牌方眼中的形象。”方塔娜多解释了一句,“格调在这里摆着。”
“嗯。”
“Gin男表品牌的代言也基本上谈妥了。”方塔娜又说,“也是一样,这类品牌给代言费,按惯例都不高,五十万一年。”
张骆:“行,只要我没有被他们故意压低价格就行。”
“不会的。”方塔娜说,“你现在的代言费已经接近圈内的二线明星了,你的公众形象又独此一档,有一说一,不说代言价格,只说你在品牌眼中的定位,其实你比很多一线明星都更有地位,对品牌正面赋值更高。之前莫安咖啡都甚至想要找过赵翔天代言,他是主持人嘛,国民度不错,但莫安咖啡准备给他开的代言费,都不如你的一半。最后,他们还选择了你,没有选择他。”
张骆:“这是为什么?真要说知名度的话,他还是比我高很多吧?”
“因为你的形象是精英,是天才,而赵翔天只是纯粹的知名度高,他作为主持人,并没有特别与莫安咖啡契合的特点,这一点他还不如洪敏,在大众眼中,洪敏比他有知识、有文化很多。”
“咖啡怎么还跟知识文化牵扯到一起了?”
“小骆,对于当下阶段的大众来说,咖啡其实还不够普及,不是大家的第一饮品选择。”方塔娜说,“现在喝咖啡的主要受众就是学生党、上班族,对于这个人群,你的号召力、影响力,远比赵翔天要高,你不要低估你的形象价值。”
张骆反应了过来。
现在在中国绝大部分城市,现磨都还没有普遍推广起来,没有市场,速溶咖啡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属于精英、知识分子等特定群体才会爱喝的饮品——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但大众会有这样的粗浅印象。
而这样的现状持续不了几年,随着大家的收入上涨,市场不断扩大,咖啡市场也会迎来日新月异的变化。
“真要说起来,哪怕赵翔天知名度比你大很多,尤其是在现实中,知道你的人远不如赵翔天,但是,他一年下来的收入可能都没有你一半高呢。”方塔娜说,“他在电视台的收入本来就不高,代言也只能接一些平价、快消的品牌。”
张骆心想,明星艺人收入蓬勃提高的时间马上就要来了。
随着网络的普及,直播、综艺等各种形式的娱乐方式出现,知名度变现的渠道越来越多,赵翔天只要想赚钱,完全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张骆问:“塔娜姐,那赵翔天那边,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收集证据,这种事情,要么一击毙命,要么就不要动手,免得打草惊蛇。”方塔娜说,“不过,就目前查到的一些东西来看,他虽然脾气性格不好,也确实对身边人颐指气使,却没有太原则性的东西,拍不死。”
张骆闻言,有些遗憾。
“好吧。”
看来这个时候,赵翔天还没有干出那么恶劣的事情。
比如让团队的人在化妆间给他下跪认错。
真是可惜了。
-
这天,黎志和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张骆,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东西?”
张骆:“给《海之炎》写个曲子啊?”
黎志和点头,“你还记得呢。”
“记得,已经写好了,也做好了。”张骆嘿嘿一笑,说:“就等你问我呢。”
黎志和听了,一惊,“这么快?”
“你早就跟我说了嘛,我就早早弄了。”张骆说,“不过,不是歌,没有写歌词,只是一段小提琴曲,曲子是我找了一位小提琴家拉的。”
黎志和震惊不已:“你还会写小提琴曲?”
“其实不会。”张骆摇头,“我只是写了一首曲子,最后的制作都跟我没关系,是别人弄的。”
黎志和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听?”
张骆笑着问:“导演,可以在我拍电影最后那场掉眼泪的戏时再听吗?我准备在现场放一下这首歌,我要看看大家的反应,到底适不适合这个电影,要是不适合的话,就直接不用了。”
张骆心里没底的原因,是因为这个曲子跟《海之炎》没有关系。
只是在张骆看来比较相得益彰。
而最符合这首曲子的片段,其实就是海云“告别”离开以后,李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流眼泪的那一幕。
张骆很想看看,在现场演绎这一幕时,曲子响起那一刹那,尤其是高潮那一段,大家第一次听到,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包括黎志和导演。
黎志和若有所思地看了张骆一眼。
“你对这首曲子很有信心啊。”
张骆点点头。
“既没有信心,又充满信心。”
-
七月底,莫安咖啡在微博开屏买广,三位代言人出现在广告图片中。
张骆位于左侧,中间是当红女演员尹香莉。
很多人误以为这是张骆刚接的广告,戏称,人家一次造谣,给张骆送去了一个代言。
方塔娜笑言,莫安还真不是造谣者送来的代言,张骆在一月份就已经成为莫安咖啡的代言人了。
第二天,Gin官宣张骆成为他们品牌的代言人。
很多人因为昨天看了方塔娜的微博,问,那造谣者送来的代言是这个吗?
方塔娜在评论区回复:不是,这是几个月前就已经在接洽的。
第三天,KL阅读器也官宣了张骆成为他们品牌代言人的消息。
一连三天,加之前段时间的造谣风波,张骆这几个代言备受关注。
很多大V和媒体都在议论这件事。
方塔娜的发言也让不少媒体引用。
“造谣为张骆带来了流量,也为张骆带来了代言。”
方塔娜很无语,不得不再次澄清。
“我说的是,这些代言都是很久之前就开始接洽的,它们并非因为最近的风波才联系张骆。”
“张骆的形象是他自己一点一点学出来、写出来、做出来的,他不需要别人造谣给他带来这种黑流量。”
“事实上,张骆之所以一口气接了好几个代言,除了品牌的抬爱,还因为他想要支持新人导演、非商业题材的电影,需要他个人投资不少钱。所以,与其说这些黑流量为张骆带来了代言,不如说,张骆是在用代言来赚钱,让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电影。”
……
这件事第一次把张骆接代言这件事推到了众人面前。
有媒体一数,发现张骆手上的代言已经有四个了。
“少年天才的商业帝国”。
有媒体取标题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写得很夸张。
文章中更是直言,张骆一年代言费都至少四百万了。
方塔娜转发人家的微博:“你这数据哪来的呢?我一个经纪人算了半天都算不到这个数,是我漏了哪一笔?”
挺热闹。
很多人就在方塔娜评论区说:那你说一下真实数据不就行了?
方塔娜说:我说真实数据,以后别的品牌找过来,我要开更高价格,人家说一句,你接XXX品牌怎么只收XXX万元?我还怎么谈价?商业机密啊,你同事问你工资,你说不说?你找的下家问你上家能拿多少收入,你说不说?
人家回:XXX万元,说明是七位数的代言费。
方塔娜:你真有意思,你真是傻XXX。
人家:你骂我?
方塔娜:三个X呢,不是一个。
-
Li站。
于含红开完会以后,在看数据报表的间隙,听到赵涵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抬头看去。
赵涵把手机拿过来。
“你看张骆经纪人在网上跟人对呛。”
于含红:“方塔娜就这脾气,能力强,脾气也大。”
“她不怕这样敢说,会给张骆带来麻烦吗?”
“没事,她越是这样的态度,越能扭转大众对于张骆代言费的注意力,倾向于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张骆的代言费没有报道中的那么高。”于含红说,“你别看她看上去像是在跟网友对喷,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有重点的。”
赵涵恍然。
“这样啊。”
于含红说:“最近张骆团队的几个视频栏目,播放量都有所下滑,尤其是他们Cosplay小分队的,自从更新内容变成他们学校低年级的学生为主以后,他们粉丝就不太买账。”
“没办法,他们高三了,都要集中注意力搞学习,备考。”赵涵说,“其实这一点他们也在账号动态里说过好几次,但大家还是希望哪怕他们不更新,也不要更新一些其他人的内容。”
于含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真是不更新了,久而久之,大家可能就忘掉他们了。换人,原来的老粉不买账。就看能不能渡过这段时间了。”
赵涵点点头。
赵涵问:“红姐,之前黄智华那边提交的、准备签约的UP主名单,咱们还一直没有反馈,是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于含红已经是Li站UP主经纪部门的主管。
所有需要跟Li站签约的UP主,都由于含红管理。
黄智华也因此成为了他的下属。
于含红说:“他提交的名单里面,有几个人我还要再考察一下。”
赵涵闻言,点点头,“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点故意博眼球,虽然看上去有点流量,但如果要作为我们签约的UP主去推广,往近了说,这样的流量不长久,容易惹是非,惹官司,往远了说,会破坏我们Li站想要建设的UP主生态,拉低我们的Li站形象。”
赵涵:“黄智华一直都在问我,什么时候能批,要是我们这边拒绝了几个,他估计要闹。”
“他要闹就让他闹去,他要是一直改不了急功近利的毛病,我估计也没法儿在我手下干得长久。”于含红说,“当然,他能力还是强的,也有眼光,确实发掘了一批有潜力的UP主。”
赵涵:“我本来以为您升职以后会把他踢掉。”
“我为什么要踢掉他?我不喜欢他的工作作风,但他能帮我完成KPI,我傻了我踢掉他。”于含红说,“我跟他是同事,不是朋友,我不需要多喜欢他,我也不需要他多喜欢我。”
赵涵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时候能有您这个境界啊。”
听到赵涵这么感慨了一句,于含红轻轻笑了笑。
“慢慢修炼吧。”
“对了,红姐,那张骆团队的几个视频专栏要是播放量一直下降的话,我们还跟之前一样支持吗?”赵涵问。
“当然了。”于含红说,“张骆不是刚官宣了几个代言吗?人家几个品牌也同时找过来了,要给张骆的栏目投广,谈赞助。整个Li站,现在做商业化做得最成功的就是张骆团队的视频栏目。”
赵涵:“真羡慕啊。”
“这也羡慕不来,人家的路无法复制。”于含红说,“我倒是希望通过他走出一条可以让更多UP主复制的商业赞助之路,而不是一直依靠用户的打赏。因为张骆这几个栏目的成功,现在高层对于商业赞助的态度已经松动了。”
“其实完全可以会员和广告赞助双管齐下,何必非要只选其中一个呢?”赵涵说。
“理念有差异,没办法。”于含红摇头,“我们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公司架构,高层那边,也不是每个人都是企业家的思维,Li站到底要做成一个什么样的平台,高层在博弈,我们也在博弈。”
赵涵:“听起来前途好不明朗。”
“这还不够明朗?”于含红惊讶地看了赵涵一眼,“只有这种阶段,我们这种人才能够抓住机会,一跃而上,要是都固定下来了,你都看不到明朗,只能看得到天花板。”
赵涵一愣,反应过来以后,随即又感叹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能够有您这个境界啊!”
-
8月。
到了拍摄张骆最后一场戏的那一天。
他们又回到了学校。
空荡荡的教室,道具都布置好了。
张骆和江晓渔来到教室。
黎志和先跟张骆讲这场戏。
“你对这场戏的理解是什么?”他问。
张骆说:“在海云跟李峰告别的时候,他觉得海云是在跟他告白,真正说出一些心里的话,所以,他其实是开心的,因为在他的视角里,他和海云的关系更进一步了。等到海云说完最后几句话离开以后,他猛地反应过来,其实海云是在跟他告别,他前面有多窃喜,这一刻就有多难过。”
黎志和点头,问:“你应该也能察觉到,海云是喜欢你的了,对吧?”
张骆点头。
“当然。”
黎志和说:“你的音乐呢?”
张骆说:“等我和晓渔的戏演完,最后拍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的那一幕时再放。”
黎志和点头。
“搞得这么玄乎。”
“你别跟大家说我会放音乐。”张骆说,“我想要得到大家最直接的反馈。”
黎志和:“你不会等会儿一边演着戏还一边看大家的反应吧?”
“不会,不会。”张骆摇头,“等我演完,等你喊咔,我就能看到了。”
黎志和:“那你自己酝酿吧,你这边我不太操心,我去跟晓渔聊聊。”
张骆点头。
但是,实际上,这场戏比想象中难拍。
主要是江晓渔找不到状态。
这场戏是江晓渔决定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最后一场戏,来跟李峰告别的一场戏。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江晓渔要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台词说着说着就会忍不住哭出来,要么就是完全不进入情绪,仍然无法感受到那种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留恋,对李峰的、始终未宣之于口的喜欢。
那个尺寸非常难拿捏。
尤其是,这场戏,不能让张骆成为情绪的主导者。
因为在戏里,这场戏的情绪主导者其实是江晓渔。
而这场戏难又难在,李峰的情绪不是完全跟着海云来的。
两个人的情绪是有错位的。
海云在跟李峰告别,李峰却以为海云是在跟他告白——不是那种感情上的告白,而是说出心底秘密的那种告白。
但江晓渔又是一个特别敏感、特别能吸收和接到对手演员表演细节的演员,这就让她很容易在表演过程中被带着走。
如果她饰演的角色是一个情绪需要被带着走的角色,这种特质就会让她发挥得特别好,但如果她演的角色不是这种角色,比如海云,是一个主体性和自我内心支撑力都非常强的角色,这种特质就成了她表演的障碍和困扰。
一场戏,拍了足足一天,没拍出来。
黎志和导演不得不在第二天继续拍摄这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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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渔压力很大。
张骆都看得出来。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越不知所措,越不安。
这个时候,她就到了道理都懂、但就是做不到的阶段了。
演员演戏,难也难在这里。
在真正需要你真情实感的时候,技术的痕迹会一览无余。
江晓渔当然也有讨巧的拍法。
比如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拍,拍状态。
通过后期剪辑,只留符合情境的那几秒镜头。
但这是重场戏,是这部电影情绪最核心的戏。
黎志和不愿意将就。
江晓渔当然也不愿意放弃。
张骆这个时候更不敢去说什么,无论说什么,作为朋友,作为对手演员,作为江晓渔的压力来源之一,都不可能给江晓渔带去正面影响。
他只能继续维持自己的表演状态,等待江晓渔抓到状态的时候。
然而,第二天拍了一整个上午,江晓渔的表现还是没有达到黎志和导演的要求。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骆想了想,他还是端着饭来到了江晓渔的面前。
江晓渔看到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演得太糟糕了。”
张骆问:“是找不到感觉吗?”
江晓渔点头,抿着嘴,“我知道导演想要的是什么感觉,但我做不到。”
“这是为什么?”
“可能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跟海云的性格太不一样了吧,我一想到她跟你见完这次面以后就会选择离开,我一代入她,我就忍不住……为她的遭遇感到难过。虽然我知道这一刻我不重要,我应该从她的身体里离开,但做不到,怎么都做不到。”
张骆点点头。
“如果是你呢?”
“嗯?”
“如果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海云身上,而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你会怎么样去跟一个人告别?”张骆望着她,真切地问。
江晓渔一愣,迟疑地摇摇头,“我没有这么想过。”
张骆:“其实,我做过一个梦。”
“嗯?”
“在梦里,我跟你表白了,但是你拒绝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后来,我就跟你慢慢有了距离。”
“三年后,你和我上了不同的大学,渐行渐远。”
“后来,你成了大明星,我成了一个上班族,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加遥远了,可是,你却似乎完全忘记了曾经拒绝过我的事情,每当我家有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出现。”
“甚至,后来,你还质问我,问我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张骆有些无奈又苦涩地笑了一下。
……
张骆轻声说着这一段过去,甚至中间就低下了头,怕忍不住自己眼眶里的情绪。
江晓渔懵了。
她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想了想,说:“即使我拒绝你,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啊,只是,只是……我可能想要考上大学以后再说。”
张骆点点头。
“你是抱着以后还有未来的心情拒绝的。”他专注地看着江晓渔的眼睛,说,“但在《海之炎》里,海云是抱着再也没有未来的心情,在跟李峰告别。”
江晓渔怔在原地,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明确地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但是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你想要再见我一面,你会说什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你在跟我告别的时候,看到我没有说出口的心情,看到我其实对你仍然存在的喜欢,甚至,误以为我们未来有着某种可能性,你会是什么心情?你——”
张骆低着头,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离开之后,我会怎么样?”
午时风贯穿食堂的窗户,涌来。
江晓渔的黑色长发朝一侧飘摇飞舞。
夏天的阳光将两个人都映在彼此的眼底。
江晓渔看着张骆略带红意的眼睛,一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疑惑地看着张骆。
后者清隽的面孔,在阳光下仿佛凝固的琥珀。
江晓渔这一刻感觉自己的心如千斤重,往下坠,坠得她心口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如虚晃,又似真实发生。
语言成了语焉不详。
心绪成了如鲠在喉。
江晓渔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看着张骆,抬了抬眉毛,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张骆?”
“嗯?”
午时风更大了。
张骆扯了扯嘴角,在风中扯出一个模糊的笑。
“你说的,是梦吗?”
-
江晓渔背靠黑板站着,安静地、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坐在画板后面的张骆。
少年英俊的脸庞在画板后面勾勒出光明的轮廓。
江晓渔说:“抱歉,让你特地过来一趟。”
张骆从画板后面露出一张完整的笑脸。
“你看我正在画的这幅画,我在画三十年以后的你。”
江晓渔微微一愣,有些晃神,“三十年以后,我都四十七岁了,脸上都有皱纹了。”
张骆看着江晓渔,笑了一下,手里的画笔没有停,眼神仍然在江晓渔和画板上来回移动。
江晓渔轻轻吸了口气,说:“我这一次,大概躲不掉了,一旦被逮捕,妈妈和小香都会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要背着我的污点。”
张骆的画笔一顿。
他抿住嘴唇,下颌线在窗外光线之中,更显得凛冽。
“开庭的时候,我会说对你有利的证词。就算是撒谎我也会这么说。”
张骆的语气里流露出一股少年的执着和桀骜不驯。
“所以,为了妈妈和你妹妹,你也一定要撑住,小云,你要赢。”
张骆挑起眉峰,眼神里充满了明亮的光。
江晓渔微微侧头,避开了张骆灼热的目光。
张骆见江晓渔不肯回应自己的目光,有些气馁地重新看向画板。
过了一会儿,江晓渔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随身听。
“这个留给你……里面录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江晓渔把随身听放到讲台上,最后看了张骆一眼,深深的、短暂的一眼。
然后,她转身,径直离开了教室。
没有回头。
张骆一直到她离开教室,才终于又抬头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挪动,落到了那个随身听上。
-
“咔!”
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张骆深吸一口气,长吁出来。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搓了搓。
江晓渔回来。
现场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过了!”
现场久违地响起了掌声。
一些人鱼贯而入。
黎志和也进来了。
他对江晓渔比了一个拇指。
“刚才演得非常好!”
江晓渔抿着嘴,点点头,眼眶却红了,忽然就转身,用手背擦眼睛。
张骆看到她这样,沉默地摸了摸自己鼻子。
黎志和拍拍江晓渔的肩膀,“晓渔,你会成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演员,真的,你要相信我。”
江晓渔背对着所有人,肩头耸了耸,点头。
“对不起……我刚才一直憋着情绪……现、现在有点控制不住。”
“明白,没事,你想释放就释放。”黎志和说,“演这场戏,辛苦了。”
十七岁的年纪,要真正演出这种死亡之前的情绪,是真的辛苦了。
谁都没有拆穿,江晓渔这一次的释放,肯定还包括这两天面临的压力。
黎志和来到张骆面前。
他问:“后面那场戏,你要明天再拍,还是等下直接来?”
张骆说:“接着来吧,刚才晓渔的表演给了我一些刺激,我现在来正有感觉。”
黎志和点头:“那就十分钟以后,接着拍你这场戏。”
张骆说好。
黎志和:“只是一个小时以后,天光就变了,窗外看得出黄昏了。”
张骆点点头,说:“一遍,一遍就可以了。”
黎志和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
张骆坐在画板前面,挪都没有挪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室里的人又撤出去了。
只剩下摄影师、录音师、打光师……他们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张骆从自己脚边书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
他对摄影机比了个OK的手势。
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Action!”
张骆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现场完全安静下来。
录音机被他放到脚边,摄影镜头的画外。
江晓渔的声音响起来。
是戏里面,海云在随身听里留给李峰的、所谓无关紧要的话。
她说:“我喜欢的,是起床之后,拉开窗帘洒在身上的阳光,是走在路上看到的风景,是妈妈做的饭菜,是小香跟我闹别扭的时候,气鼓鼓的脸。”
江晓渔的声音很平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张骆的脸上也面无表情,平淡如水。
仿佛就是一个日常的片段。
但是,下一秒,忽然,一支小提琴曲在“气鼓鼓的脸”后响起。
很轻,很温柔。
如午后的风,如无眠之夜的月光。
“我喜欢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的角落里看电影。”
“我喜欢戴着耳机听歌。”
“我喜欢教室里说笑打闹的课间。”
……
张骆看着画板,眼眶逐渐泛红。
江晓渔的声音在继续说着。
没有语气节奏的变化,却在情绪节奏渐浓的小提琴曲里,演绎出了一丝从告白到告别的苍凉。
张骆看着画板,看着自己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看着往事穿越漆黑的时光隧道,重新铺陈在他面前。
他看着新闻里江晓渔的死讯,看着记忆里江晓渔明媚的笑靥,看着她成名之后仍然对他轻哼一声的不满,看着她坐在烧烤摊前对他露出狡黠的笑。
他看着在一个个无眠的夜晚、睁着眼睛虚耗到天明的自己,看着那个因为被拒绝了告白而刻意和江晓渔疏远了距离的自己。
他看着那个遥远的过去,恍如隔世,已是隔世。
他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绷紧了下颌。
他看着一片模糊之中,摄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正对面。
他看着它仿佛黑洞一样的眼睛。
他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不肯服输地让它流下来。
他愤怒那些已经发生的遗憾。
他委屈那些没有告别的离别。
他听到时间走了很远很远,又重新回到这一刻。
他听到《告白之夜》在一片盛大的幕布之后,向众人展示出来的、一切未完成的荒芜与遗憾。
他就坐在这里,与三十年后的人重逢。
车水马龙。
斗转星移。
他仍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