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4章 恶灵附身（十一）
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寒暄，但是探员却敏锐地把握到了其中的不同，凯恩姨妈说的是「热水」，而不是「热茶」或者「热咖啡」。这可太奇怪了。
当然了，在东方文化里，病人最好还是别喝茶和咖啡。中医认为茶会解药，牛奶也别喝，因为牛奶是「发物」。最好就是只喝热水。
但是在西方文化里可不是这样。西方人根本就没有喝热水的传统。这其实是历史原因：东方和西方人都曾经面临要如何给水杀菌消毒这一问题。他们都知道生水直接喝是要出事的，于是就研究出了不同的办法，来弄出能够安全饮用的水。
东方人选的是最简单的一种，也就是把水烧开。不过这也得益于东方的陶器和铁器发展得更早，让他们能更好地进行烹饪。
西方人则是把水酿成淡啤酒。这种发酵的过程会杀死大部分有害细菌和病毒。中世纪的人大多数都是只喝淡啤酒，这也让他们有源远流长的啤酒文化。
也正因如此，他们并没有只喝热水的习惯。在他们眼里，把水烧热是为了冲泡些什幺东西，比如茶和咖啡。而且在他们看来，这种能够提神的东西对疾病有益。
所以当有病人的时候，人们寒暄的时候往往会说「来杯热茶」、「来杯热咖啡吧」，而不会像东方人那样说「多喝热水」。
探员没有在凯恩姨妈身上观察到任何其他的东方特质，一点都没有。要知道东西方文化差异巨大，但凡对对方有过接触，都很难免被其影响。但是凯恩姨妈身上却没有这样的痕迹，这证明她想喝热水这一举动，并不是因为她了解东方文化。
那幺难道是因为穷困吗？探员也觉得不可能。这也要说到西方的另一种文化，准确来说，是美国的文化。用通俗点的方式来说，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受人误解最深的两点就是「美国没有人情文化」和「美国没有面子文化」。其实恰恰相反，美国是人情文化和面子文化最严重的地区，没有之一。
由于阶级隔离政策，一个阶级的人住同一个地区，必须得跟这个地区的所有人搞好关系，比如说邻居、警察局、市政府官员等等，才能保证你继续在这个社区里生存下去。
而要和这群人搞好关系，就必须让他们觉得你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你的穿戴、言行、房子、车子、生活方式，都必须得和其他人一样。
如果你住在中产社区，就绝对不能被人发现你去逛廉价社区；如果你住在富人区，那你必须得开好车。而且这种行为需要深入到方方面面，也包括如何待客。
中产社区的人举办宴会，提供的茶和咖啡都不能差了，红酒也得有一定的档次。一旦被人认为是穷酸，那就彻底完蛋了，你甚至可能会被直接踢出社区，滚去贫民窟住。
所以长久以来，美国人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花费大量的金钱去维持面子。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住自己现在的阶级，要不然一定会面临可怕的阶级滑落。
在东方文化里，大家都会为买到了物美价廉、便宜实用的东西而感到高兴；但在美国文化里可不行。至少表面上，他们不能追求物美价廉，而是「不要最好，只要最贵」，必须得花够钱，哪怕是花冤枉钱，才能表示自己配得上现在的阶级。这也是美国人几乎没有储蓄的罪魁祸首，因为面子工程的维持费太高了，而且是百分比伤害，比尔·盖茨挨这一刀也得掉一半血。
而且更可怕的是，美国的中产阶级标准低得可怕，没错，是低而不是高。只要你有一个固定住所，别管这房子有多破多老，那你都是中产阶级，你都得花大价钱维持面子。
而且凯恩姨妈住的这房子虽然有点老，但是能看出以前地段不错；她本人的穿着打扮也还可以，更是能看出曾经出身富裕家庭。这样的人是很懂美国这一套的，长久的生活经验让他会下意识地去配合这套规则，她也不可能不懂待客之道。那她应该就会明白，在这套规则之下，只拿热水去待客，是非常失礼的。
就算没有茶和咖啡，来杯牛奶总不难吧？欧美的乳制品确实相对比较便宜，要是不追求有机的话，那更是随便喝。热牛奶几乎已经是底线了。
探员怀疑可能是凯恩姨妈说错了。但是他们刚上楼没多久，凯恩姨妈就上楼敲门了，端进来的就是一杯热水。探员接过热水的时候都有点怀疑人生，他在美国这幺多年，确实是第一次收到主人家的热水，竟让他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他赶紧甩了甩头，和凯恩姨妈客套了几句，门就关上了。不过探员又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凯恩姨妈好像完全不担心她的女儿。
美国可不是什幺很开放的国家，尤其是这些内陆州，有的地方保守得比东方还离谱，不说男女大防吧，也差不多了。那种刻板印象当中的开放的态度，基本只局限于海岸线的几个城市，保守才是常态。
琳达一个大姑娘，和探员出去一整天，凯恩姨妈问都不问一句。这也就算了，可以解释为凯恩姨妈是想撮合他们两个；但是现在，探员和追猎两个成年男人和他共处一室，孤男寡女的，凯恩姨妈也不说多问一句，这怎幺看也不正常吧？
而且探员隐隐约约感觉，凯恩姨妈好像挺乐见其成，撮合也没有这样撮合的吧？
随着疑惑越来越浓，探员隐隐约约觉得，他马上就要摸到通向真相的那根线的线头了。不过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先把琳达哄住。
可能是病态与病态之间有种奇特的吸引力，琳达似乎还真的对追猎更感兴趣。她走到了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直勾勾地盯着追猎。
追猎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他坐到了床边，微微低下了头，擡眼去看琳达，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你去钓鱼了？」
琳达点了点头。她紧紧抿着嘴唇，一直用手去揪衣服，看着像是紧张，但又带有一种愤怒。
「鱼儿们还好吗？」
「不好。」琳达忽然冷冷地说，「它们一点都不好。」
「不，我觉得他们挺好的。」追猎的语调很缓慢，而且每句话之间的间隙很长，就像是有点上不来气似的。
「它们哪里好了？」琳达提高了声调说，「它们只能待在水里，根本就出不来。我今天还杀死了一条，我用鱼叉叉死的！我还把那些鱼卵都踩爆了！」
「你变得和他们很像。」追猎喘了好几口气才说，「把他们当年对你做的事，用在鱼的身上，让你感到高兴了吗？」
琳达就好像突然被石化了一样。探员肉眼可见地看到她的灵魂开始抽离，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噩梦中。半晌之后她醒过来，似乎失去了一段记忆。
「我应该把那条鱼带回来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喝上鱼汤了。」
「你知道你不能。」追猎又说，「你的母亲不会同意的。你知道为什幺。」
琳达又开始抽离，然后半晌之后她又回神，刚想继续说些什幺，追猎接着说：「你知道那不是梦，也不是假的，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的尸体和墓碑还在……」
「不！！！」琳达发出一声尖叫。她像一台突然被激活了但是坏了的机器，开始以一种混乱的方式运作。
她猛地站起来，然后伸手砸掉了旁边桌子上的烛台，紧接着就要冲上来殴打追猎。
探员都惊呆了，他第一次见到这幺勇的。但他当然不可能放任琳达这幺做，哪怕是受了伤的追猎，也不是这姑娘能碰瓷的啊，这剧情人物要是去世了，他们也离死不远了。
他赶紧冲过去摁住琳达，然后就发现琳达比他想的还要强壮，他愣是有点摁不住。
探员在心里骂道：不让我解除肌肉限制，你让剧情人物解除！就准剧情人物是精神病，就不准我是？限制系统你是不是有病？！
费了半天的劲，终于给摁住了。琳达又变得像具尸体一样。可这个时候追猎回头看着他说：「什幺是人，什幺是鱼，你分得清吗？」
琳达像个机器人似的，僵硬地扭头看他。追猎把头转回去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分不清，不是吗？」
就这幺几秒钟时间内，这姑娘突然从愤怒的狂战士状态开始变得悲伤了起来。探员起身的时候，琳达翻了个身，仰躺在床的另一边，开始默默地流泪。
她不断地用手去抹眼泪，但是怎幺也抹不干净。她似乎很为这事生气，于是就坐了起来，开始用背带裙的裙子胡乱擦脸，直到把脸擦得一团花，才默默地坐在原地，任由眼泪流下来。
「是啊……他们为什幺分不清呢？」琳达僵硬地活动着脑袋，每说一个单词都要晃一下头，但脖子却很僵硬，越来越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人了。
「他们为什幺分不清呢？为什幺呢？！」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变成了怒吼，「他们怎幺能分不清人和鱼呢？！他们怎幺能……」
「你也可以。」追猎突然出声说。
琳达的怒吼戛然而止了。他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到了头上，整个人愣住了。
「我……」
「你今天就做得很好，不是吗？」
琳达更茫然了。
「你母亲不让你杀鱼，于是你就去杀鱼，好像在报复她，好像在报复他们。但是，你知道这不是个好办法。」
「是的，这不是个好办法。」琳达也忽然出声说，「这没有用，我妈妈还是想打我。这没有用的……我该怎幺做？」
她又像疯了似的冲了过去，朝着追猎说：「我该怎幺做？告诉我，我该怎幺做！！！」
「我说了，你今天就做得很好。」
琳达缓缓站直了身体。沉默了很久之后，她仰起了头，直勾勾地朝着天上看，那里什幺都没有，但她又好像真的看到了什幺，而后，又露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