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5章 黑暗前奏曲（四十）
尽管达米安已濒临情绪爆发的边缘，蝙蝠侠却还是非常平静。他转过头来看着达米安，但脸上并没有什么怀念的神色。半晌之后，他开口说：“我知道。你认为自己是达米安。设计这个计划的幕后黑手，不会让你们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他会尽可能的让你们觉得，你们就是死而复生的故人。因为如果连自己都骗不过，更不可能骗过我们。”
“但是，如果你们真的和我们死去的亲人一模一样，那你们不可能会去帮助幕后黑手达成他邪恶的计划。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成为超级英雄的亲友，和他们保持长久的良好关系，那他们也一定是善良又正义的人。可这样的人，是不会背信弃义、倒戈相向的。”
“既不能让你们知道真实身份，又要让你们与超级英雄为敌，那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就是在你们的情绪上动手脚。”
“人与人之间，在相处的过程中，不可能只有正面情绪。会有摩擦，相互埋怨，甚至在重要事件的理解上有所不同，都太正常了。成年人有良好的情绪自控力，能够处理好自己的情绪，理智地做出决策，维持与他人的关系。”
“可是，一旦情绪受到外力干涉，尤其是那种不可抗力，很多很小的情绪会突然爆发出来，如山崩海啸，让人难以自制。”
“在这时候，往日种种都会浮现。那些曾经的摩擦和矛盾会被无限放大，让人们深感自己被背叛了。而那些由之催生的负面情绪，也同样会被放大。原本只是埋怨，很快就会发展成怨恨；原本只是不满，很快就会变成愤怒。”
“无人开解，也没有办法自制，这些可怕的负面情绪，会彻底地改变一个人的人格，让他们变得阴郁、残暴、邪恶。”
“所有被复活之人都命途多舛。他们见识过太多的黑暗，被迫害，被杀死，被无休止地折磨。当这些事件积累的怨恨爆发出来，他们自然会恨这个社会，恨这个世界，也恨超级英雄。”
“于是，他们就会想要复仇，想要毁灭地球，毁灭这曾令他们痛苦的一切。这必然会站到超级英雄的对立面。这才是幕后黑手计划的关键。”
“达米安，幕后黑手选择你，就是因为你年少夭折，死于非命。你可以怨恨的存在太多了，比如我，比如小丑，比如哥谭，或是整个社会。你复仇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们复仇。你也只会想着这个。”
“这有什么不对？！”达米安忍不住开口说，“你不也一直以复仇为目标吗？！”
“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们的经历很惨痛，但错不在你。所以你想复仇，再正常不过。可是，你复仇的对象真的对吗？”
“我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的父母是在我们看电影回家的路上遭遇了枪杀。从那以后，我就立志为我的父母报仇。我成为了蝙蝠侠，在夜晚穿梭于哥谭的大街小巷，制服了不知多少个罪犯，日复一日地与狡猾的超级罪犯们搏斗。我付出了很多，但也改变了很多。”
“而你做的，就像是我在父母被枪杀之后，选择去向电影院复仇——原因是如果我不去电影院看电影，我的父母就不会死。这不仅愚不可及，还荒唐可笑。”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但是，我会出现在楼顶，就是因为我想去救你。我想尽到蝙蝠侠和一个父亲的责任。小丑把你扔下去，也不是因为我推了他，而是因为他就是想杀死你，因为他是一个以看别人痛苦为乐的疯子。”
“达米安，你一直都很聪明。你不是不能够看出，你内心生出的对我的恶意，是不合逻辑的。但你失去了自控能力，幕后黑手把它拿走了。你的情感和理智一直在对抗，这让你很痛苦。”
“很遗憾，恐怕你无法战胜它。正因如此，我才不会把你当做真正的达米安。因为我知道，当你一败涂地之时，你就会露出怪物的本来面目。如果我抱有希望，则必定会失望。”
“所以，你不必对我的冷漠感到愤怒。毕竟，我没有被那幕后黑手控制。我有基本的情绪自控力，也有理智。在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的情况下，我不会和一个怪物浪费表情。你也不必再来找我，这没有任何意义。”
蝙蝠侠说完之后就站起来上楼了。达米安如坠冰窟，就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冷得直打颤。
那些在他肚子里酝酿许久的、宣泄愤怒的言语，一句都说不出来。如果说他第一次见到蝙蝠侠时，对方还愿意劝劝他，似乎还有几分留恋。可现在，蝙蝠侠这种平静的态度，就如同死神的宣告。
达米安宁可蝙蝠侠和他争辩，或是对他进行训斥，或是与他辩驳当年的事情。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他对他那么冷漠，不是他真的不爱达米安，只是他并不把他当成达米安。
这比达米安之前认识到的还令他崩溃。因为蝙蝠侠是在告诉他，他没有任何资格站在达米安的角度来指责蝙蝠侠偏爱其他的孩子。因为他只是一个有着达米安外貌的怪物。
蝙蝠侠总是比任何人都冷静克制。他对他没有抱有任何期望，既不觉得他是达米安，也不指望他真的会变成达米安。因为不在乎，所以没反应。
达米安志得意满地来，怒气冲冲地问，失魂落魄地走。他在心中认识到一个令他感觉到战栗的事实：在蝙蝠侠面前，一个人是否是他，在于他是否能令他满意。
蝙蝠侠觉得，达米安应该足够聪明，能够看出情绪不正常的失控的本质是受人操纵。复活的达米安没看出来，所以他不合格。蝙蝠侠觉得，达米安能够战胜失控的情绪，做出正确的选择。复活的达米安没做到，所以他不合格。因为不合格，所以他就不是达米安而只是个怪物。
可是，这也不对。达米安想：第一，他的性格有变化是正常的，他可是死了一次，而且死得那么惨。谁经历了他这一切，不都得化成厉鬼？有怨气也不能说是不正常吧？
第二，他还是个孩子，而且以前也不是那种温柔善良不发脾气的人。那凭什么说他情绪失控就是受人操纵？他就发了这一回脾气，就不合格了吗？
蝙蝠侠那样地笃定自己不是达米安，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缘由，自己一定有什么表现出了问题。
回到基地之后，阿曼达看起来很不满。他打量了一下达米安，然后说：“你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我们会都开完了……”
达米安根本不理他，走回房间甩上了门。阿曼达碰了一鼻子灰，骂骂咧咧地就走了。他们约定明早动手，而现在夜已经深了，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他必须得尽快了。
达米安回到房间之后，依旧无法平静下来。他充满怨气，摔摔打打，走来走去，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蝙蝠侠凭什么就对自己不抱期望，凭什么就觉得自己不是。
他之前问过其他几人，尤其是和正义联盟见过面的，比如艾伦夫妇。他们都说，尽管自己的亲人最后做出了决定，但是还是能很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动摇的。哪怕是非常理智的巴里，一直都很坚强的戴安娜，他们也会忍不住晃神。他们一定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顾一切冲上来拥抱。
但蝙蝠侠完全没有，从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是。达米安现在已经回过味来了：见蝙蝠侠第一面的时候，蝙蝠侠对他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像是蝙蝠侠会对达米安说的。什么“我没有时间缅怀，你也应该向前看”，这种完全是把他当做一个陌生的孩子在劝，而不像是对自己亲生儿子。
这次就更是了，说什么复仇的对象对不对，怨恨到底正不正常，幕后黑手在操纵之类的。看起来确实像是父亲在教导儿子，但实际上，还是在解释他自己的态度。平铺直叙，毫无波澜，简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达米安思来想去，也还是想不出到底怎么回事。就算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确实是怨气冲天，表现得不够理智，不太像他那个聪明儿子。那第一面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还没开口就错了吧？
达米安在房间里来回转悠，但也觉得自己这样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于是，他就来到了席勒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他们这里的人基本都不太了解蝙蝠侠。那些复活的人和蝙蝠侠没什么交集。布鲁斯倒是肯定和他有交集，但达米安不想看见他。那就只剩下席勒了。达米安好像听阿曼达说过，席勒曾经当过布鲁斯·韦恩的掮客，应该对他有点了解。
席勒打开了门，看到是达米安有点惊讶。他说：“怎么了，达米安？你还没去休息吗？”
达米安也不管他说什么，直接挤进了房间。所有人的房间都差不多，倒是没什么好看的，于是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窗边的沙发上。
席勒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了他面前，然后说：“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说，我到底哪儿出问题了？”达米安愤愤不平地说，“蝙蝠侠就是不当我是达米安。他凭什么这么确信？他有什么证据？就因为我情绪失控？但我遭遇了这么多，难道就不能生气了吗？！”
这就是达米安心绪难平的主要原因。他就不明白，蝙蝠侠凭什么可以这么笃定。他死得那么惨，回来之后有些怨气不是很正常吗？他还是个小孩，自己爹对自己那么冷漠，还有了别的孩子，还不能生气了吗？凭什么就说他是怪物？
席勒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