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意境真意，天象之变（求月票~）
陈平安倒没想到，顾家老祖会在这个时候想要见他。
不过，对方见他，倒也不错。
正好能将顾倾城的事情，一并处理了。
也算是为这件事情，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顾倾城对他不薄，此事由他出面，也算是全了两人恩情。
陈平安看了眼腰间佩剑，欣然拱手，便随华老，玄老两人一同前去。
顾家后苑极其辽阔，内含映湖园林，宅邸如云，依旧是那间木屋草庐，陈平安在这见到了顾家老祖，顾天仁。
此时再见，陈平安竟是生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这是.……”
陈平安收敛着情绪，压下眼底惊骇。
顾天仁灰布麻衫，站在那如同一个普通的中年。断去的一臂，让他的身影更显消瘦，更是增添了一丝凄凉意味。
但在陈平安的视角下，却是在顾天仁的身上，感应到了难言的剑意。
凌厉纯粹，全无腐朽之机。
这等不至一定门槛，都难以感应到了凌厉纯粹，让人动容。
“这是清风明月？”陈平安难以置信。
他压下心中情绪，同着顾天仁，拱手见礼。
“末进晚辈陈平安，见过老祖。”
“老夫不过深居后苑，寿元将近，日薄西山，老祖之言，小友不必提及。”
顾天仁的身上没有半点清风明月的，飘逸潇洒，有的倒是沧桑与落寞。
“小友天资卓越，才情之惊艳，为老夫生平仅见，天人之境，于小友而言，不过探囊取物。小友若不介意，便称老夫一句道友，如何？”
顾天仁的面容沧桑，脸上倒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的一双眼眸隐有落寞，却精亮得如要刺透人心。
“长辈言，不敢辞。平安见过顾道友。”
陈平安也没推托，依着顾天仁所言，再度拱手，如实改变称呼。
“好。”顾天仁脸上露出一丝欣赏。
陈平安性格爽朗，不拘泥不推脱，让他生出欣赏。
“秉性刚直，不失洒脱，一如老夫当年！”
“平安不敢当。”陈平安谦和几句，并未就此应承。
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顾天仁的夸赞，他确实不敢当。
至少，顾天仁敢以二境圆满修为，硬撼隐曜境大修，单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做到。
除非……
陈平安的目光凝了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观小友修为，已至玉衡圆满，应已到了破境关隘的边缘。不知小友对天人之道，可有什么见解？”
没有太多寒暄，明确身份称谓后，顾天仁直接提及了正题。
他也不再以老夫自称，而是以我代之，一番交流更像是同道交流，而是什么长辈指点。
陈平安心中一动。
“还请道友解惑。”
“解惑算不上，不过论道。”顾天仁淡淡笑了笑，便是提及了天人之道的见解。
“天人者，感悟天地，以神魂为引，假借天地之力。自向内求，到向外求，单以观之，只觉假以外力，但若深思，便知，天人者，是为内求，以己力求天力，己力越盛，天力越众。
故天人者，为去伪求真.……”
顾天仁轻声而论，陈平安静静听着。顾天仁对天人之道的理解很深，当中大部分的言论，于陈平安而言，也是极其新奇。当中还穿插着一部分的对剑道的理解，以此举例，也深入浅出，佐证自己的观点。
陈平安虽已登临天人之境，但如今听来，也不觉枯燥，只觉得不少内容都极有价值。
典籍书册中对于武道天人的详细记载，终究还是太少了一些。他对此虽做了不少储备，也花了心思，但一番见解，终究不如顾天仁这近千载的修行感悟。
这于陈平安而言，无疑是难得的裨益。他自身对天人的理论，也琢磨出了不少观点。但不少内容，都停留在了半空，如同空中楼阁，并无根基，这还需要他在不断的实践中慢慢摸索。但顾天仁这一步，无疑是极大的加快了这个进度。
当然，陈平安对顾天仁的话，是存在着思考，并非是不顾一切的全盘接受。这些信息的存在，是让他不断完善自身体系，并非是填鸭式的生吃硬嚼。
作为能硬撼三境大修的天人剑客，顾天仁的见解造诣极深，他的观点，很大程度无疑具备极高的参考价值。
“意境？”交谈间，顾天仁的话题也提到了武道天人特有的意境之力。
“按前辈所言，这意境既有高下之分，那为何不以标准度之，如那境界划定，借鉴判断，岂不更加方便？”陈平安开口询问。
顾天仁笑了笑，回道：“此事不无道理，也确有一些地界，以此法判定。但终究未成主流，你可知为何？”
“为何？”
“武道天人，感应天地，可悟天地之理，参天地之变，功参造化，所悟之理，便为意境。但意境与意境之间，是不一样的，感悟有深浅，可以度量衡之。可若意境本身，便有大小之分，那有如何区之？亦或是说，区分之法，太过繁复，如此划分，得不偿失！”
“意境有大小之分？”陈平安心中一动，并未开口相询，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同修行者，修行路径不同，底蕴根基不同，破境天人，感悟天地之时，感悟意境自是不同，当中意境有大有小。小者意境造诣极深，却未必如那初勘大者意境者。如我这等剑客，所修功法不同，人生履历不同，功参造化不同，及至感悟天地，所都有天人意境，但彼此之间，亦有差距。”
顾天仁深入浅出地介绍着，如他当年，凭二境圆满修为，硬撼隐曜境大修，所凭依的便是那足以媲美大修的天人意境。
论杀伐凌厉一道，单以意境论，即便在天人大修中，也属不俗存在。
如此，方才是他跨境而战的依仗根基之一。
“只可惜，昔年功亏一篑，未能功成。”谈及往事，顾天仁的眼神中不免有些唏嘘。
陈平安观察到，虽是如此，但顾天仁的神情依旧是平静的，并未有太多波澜，只有对往事的回首，并未有太多情绪的携带。
至少……
没有后悔。
顾天仁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往事，很快便又回到天人意境的话题上。
“意境之事，一来意境归属不同，虽有感悟深浅，但难以一概而论，天下修者，何其之多，即便有详细论证，也只能小范围论证，难以普及各方。
二来，天人之中，以境界论高低，以战力分高下，意境感悟只是其中一方面，无需为此大费周章。”
顾天仁的话，陈平安听明白了。就是武道天人中彼此划分高下，可以用战力和境界区分，便无需再做详细细分，尤其是意境划分不同于外物这等品阶，难以一概而论。
“此外，若无暗伤亏负，意境造诣若是足够，天人修行，未必会遇多少关隘。及至提升至相应境界，彼此意境感悟，又无甚太大区别，即便有所划分，也终是无稽之事。”
顾天仁看着陈平安，平静地道：“此便为缘由之三。”
陈平安听明白了。
意境造诣，感悟深浅，很大程度决定着修行的瓶颈关隘。造诣若是足够，后面修行便是顺遂，若是感悟止步不前，那极容易遭遇瓶颈。
时间之下，当中意境偏差，很快便会境界抹平。所以对武道天人来说，以意境论高低，不如直接以境界论高低。
不仅更为直观，而且还更加精准。
至于境界和意境感悟之间，或许会存在着不同步的现象。但只要时间足够，此两者之间，终究是会同步起来的。
数载，十数载，乃至数十载，当中岁月年限，在武道天人悠久的寿元面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原来如此，感谢解惑。”陈平安恭敬一礼。
“无妨，不过彼此论道罢了。”
顾天仁轻轻摆手。
“这些事情，等你踏足天人境界，多接触些圈子，本就自然而然能够知道。我也只是提前告诉你，当不得什么。”
“踏足天人境界，自然而然就能知道么.……”陈平安暗自腹议。
他这迈入天人境界，也不是一时半会了，时至今日已修至天人二境，但也不知道这些内容啊。
不过略一想想，也能够明白，他修为虽至天人二境，但当中年岁，对于武道天人来说，终究还是太短暂了。
严格论来，他根本没怎么正儿八经地接触过天人圈子。唯一接触过的，他还以积年老怪的身份参加，底蕴雄厚，根本没有半点新晋之姿。
相应言语，自是无从谈起。
“你才情惊艳，若登天人，于意境一道上的感悟，怕也是非同凡响。以你之才情，天人二境的瓶颈，应该都拦不住你。百年内，有望登临天人贯虹！
若得时间积累，天人大修以下，对你来说，应该不太会有什么瓶颈。”
顾天仁给了一个相当高的评价。
按照往届潜龙榜而言，一般排名前列的潜龙天骄，都是有望武道天人的。像一些最前面的，都有破开枢光关隘，踏足贯虹境的可能。
但可能归可能，具体能不能踏足，还要因人而异。非是排名前列，便一定可行。
也曾有潜龙靠后者，最后凭机缘心性，一路披荆斩棘，成就天人大修。
当然从大范围讲，排名靠前的，未来成就要远高于靠后者。
顾天仁的这番评价，对陈平安的期待，显然是认为在天人大修之前，他不会遭遇太多瓶颈。即便有，也拦不住他。
只要时间足够，应是能修至天人二境圆满。
这等成就，像在弱一点的潜龙榜时期，即便是潜龙第一，都未必敢说一定能够踏足这个高度。
顾天仁有此判断，显然极其看好陈平安。
“以你之天资，若得底蕴积累，即便是天人大修，都有不小可能！”顾天仁看着陈平安，神色间闪过一丝复杂。
陈平安心中深思，面上自是不受，谦和几语。
他细细咀嚼着相应信息。
武道修行，一境一天地，一步一门槛。
初临武道，先行修力。
及至力成，可修内气。
内气后，是为势，有势而发，震心慑神。
势之后，是为意，为宗师意志，功法战力，皆系意之上。
意若坚，可增战力，若是意不稳，便易反噬在功法之上。
而意之后，便是意境，天人意境。
至天人一境起始，及至大天人，意境都将贯穿始终。
寻常而言，意境与境界同步，但也有妖孽，可提前感悟更深意境。
如面前的顾天仁，昔年便以二境修为，感悟了三境剑意。
意境造诣，在三境之中亦是不俗。
虽境界羸弱，但意境加持下，足以硬撼三境大修！
若是如此……
陈平安突然想到了花如月。
那她的意境，究竟到哪一步了？
以大宗师境，便拥有如此恐怖战力，意境之深，如今回想起来，恐怕.……
陈平安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当时花如月的意境，好像不仅仅是那感悟深浅的问题，还有其意境本身，便有惶惶如同金日，大有俯瞰天下，镇压四方之感。
从先天性上，便有极其恐怖的压迫感。
还有那意境造诣，如今细细想来，有些匪夷所思。
……
“玄光修势，宗师修意，天人意境，不知意境之上，是为何物？”陈平安平静开口，思量之下，归纳着自身理解。
“意境之上，是为真意。”顾天仁面容沧桑，平静地回答着陈平安的问题。
“真意？”陈平安心中一动，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顾天仁看了陈平安一眼：“真意为规则之理，此等玄妙，已触及天地本源，即便是四境大天人，都极难触及。能触及真意，在大天人中亦是强者！至于真正领悟……”
顾天仁顿了顿：“即便是天人榜上强者，也不是每一位都能领悟！”
“大道至艰，这等触及天地本源之力，哪怕只有一缕，也足以压得天下苍生，喘不过气来！”
顾天仁的眼眸有些深沉。
陈平安听得认真，将其一一记下。
“真意么……”
昔日内殿之中，那幻梦紫光下，蕴含的奇异之力，是否就是真意？
陈平安不知道。
但漫漫道途之上，他看到了更多天地和更多可能。
……
顾天仁同陈平安聊了近一个时辰，陈平安算是明白了，顾天仁这次找他，是来干嘛的。
名为交流，实则是为解惑。
指点解惑，乃传授之恩。
顾天仁对他释放的善意，无疑是极其明确的。此等情形下，若是提及延期婚约一事，那.……
但犹豫了一下，陈平安终究还是在顾天仁的面前表露了婚约延期一事。
这次称谓，他并未用道友相称。
“平安即将赴任北山，与苍龙路途遥远，婚约将近，不欲就此亏负佳人，特请婚约延期，望老祖成全。”
“无论平安身在何处，婚约如何，顾家都是平安修行路上的贵人，是平安铭记一生的恩人。平安与顾家的情谊，绝不会改变。”
陈平安言辞恳切，缘由充分，但此等婚约延期之事，无论放在哪里都不是一件小事。更不用说，以当下陈平安的实际情形。
结合他说的最后一句，无论是谁都能听出，婚约或有变动，延期之言，不过是双方彼此留有颜面的缓冲之举。
本以为顾天仁听完后，会面露不忿，亦或是勃然大怒，出言指责。
但没曾想，顾天仁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道了一个好字。
……
少女带着锦盒走进了宫阁顶层，长裙月白，发带金灿。
宫阁内，有仙子清冷，宫裙月白，抚琴而坐。
“他送的？”佳人的一双清眸，落在了少女手中的锦盒上。
“嗯。”少女点点头。
打开锦盒，一抹鲜艳的红色映入眼帘，里面是一条精美手链。
由无数红线编织而成，上面编了一个同心结，造型精巧，细节华美，一看便是用了心意。
“挺好看的。”仙子清冷，评价了一句。
少女认同地点点头，取出手链，将它戴在了手上。
皓腕晶莹，如霜似雪，有红绳点缀，更显温莹。
冥冥之中，似是增添了一丝人间的渲染。
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他自己做的。”少女系着红绳，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值得吗？”仙子的神情有些复杂。
“嗯。”少女点点头。
看着面前笃定少女，仙子眸光轻颤，裙衫倾泻，如明月倾洒。
嗡~
星斗璀璨，浩瀚无垠。
少女伸出手，轻轻点在了仙子眉心。
有气运昌隆，自冥冥之中倾注，气运天命，皆系仙子之身。
嗡~
仙子青丝如瀑，裙衫轻曳，似要乘风仙去。
少女眉眼清冷，裙衫飘扬，眸内无一丝眷恋。
漫天星斗，齐齐暗淡。大道之眷，烟消云散。
少女抬起头，红绳醒目。
天地为盘，万物如棋，她这一生.……
不修来世！只系今朝！
是非成败，皆系此世！
若身死道消，那便……
身死道消！
……
“天机有变！”
王朝四境，古老圣地学宫，隐秘宗门世家，无数人齐齐色变，望着面前的天机枢仪。
星象罗盘，卜卦枢仪，浑仪象台，剧烈变化，宣示着这一刻的极不平静。
“天象变了！”
天机楼内，有人齐齐抬首，望着天象变化。
“这是何征兆？”
“天机难测，看不透！测不透！”观天楼阁，有老者抚须长叹，神情怅然。
“毕生苦修，星象天卦，到头来，却只得皮毛一缕。于大道何有哉？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