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潜龙勿用，见龙在田（学宫生态，碧苍书信）
学宫群楼，风景秀美，自带雅致之感。
陈昭衡手捧一册书卷，走在学宫的白玉阶上。
“天卦若移，则星象变，自古天意，高难闻.……星象之道，高深难言。不过若从地煞五行，阴阳学说入手，或许.……”
陈昭衡心中思量咀嚼，结合今日先生讲道内容，化作自身体系纲要。
周边时不时走过莘莘学子，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单以姿色论，小丫头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尤其是那一抹书卷意，更是增添了几分清雅诗意。
只是，作为王朝学宫，阴阳学宫，人杰地灵，人才辈出，能在这的皆是人中龙凤。
单以此，想要吸引人群注目，显然不太可能。
“昭衡。”
陈昭衡刚刚路过一栋书阁楼宇，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旁响起了一道惊喜声。
陈昭衡闻讯转头，便看到一清秀女子，穿着学宫服饰，站在不远处，她放下手中书卷，微微一笑。
“是叶萍啊。”
“昭衡，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怎么样？”
女子表现得极为亲近，言语间多是热络。
“马上又快分班考了，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再进一步，考到乙班去？”
“哈哈哈，昭衡你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
陈昭衡笑着摇头，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牵扯。只是笑着问女子：“叶萍，你呢？”
“我啊，这次能考到丙下，就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女子的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自嘲，还有一抹隐而未现的黯然。
初入学宫的她们，各个心怀信心，雄心壮志，只觉未来是他们的。
学宫分级，甲乙丙丁，上中下末，一应品级，眼中看见的只有那个甲字。
可一年时间，已经足以让她们懂得太多。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看到那个甲字。
有些事情，早在开始，便已经落定。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王朝浩瀚，何时缺得了文道天骄？
两人言谈中，也提起了昔日的学舍成员。
“对了，昭衡，你知道吗，柳清她进了致世社，等再过几个学年，是有机会转成正式成员的。”骆叶萍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艳羡。
昔日初入学宫，几人同舍，但一场分级考，倒将几人的命运，搅得各不一样。
陈昭衡闻言，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致世社，是学宫内学子，自发组织的文道团体，一代代学子相传，传承至今，已经有些年头了。在学宫学子的众多团体，会社组织中，极为闻名，拥有较大的影响力。
当中不乏有一些高分段的师兄学长，听说还有一些已经毕了业的师兄学长，时常会返回学宫，论道交流，保持着极为频繁的联系。
一些学社内的优秀学子，也借着此渠道，提前接触到了外面的优质资源和文道世界。当中不乏有以此作为跳板，借着师兄学长的人脉渠道，接触到那些真正显赫的宗门世家，体系机构。
类似学社，经阁团体的运作，极其庞大。有文道交流，资源交互，利益许诺以及各方面的人情往来。
当中所涵盖的，不仅仅是文道的修行，更是一个高浓度的社会缩影。
柳清入学宫不过一年，便能加入这等知名学社，虽只是外围成员，但仅此一点，显然便已经领先了太多学子。
若是能在当中，交际往来，熟识热络，经营编织出一张体系网络，那未来的前程，便是极其可观。
“听说，柳清能进致世社，好像是因为她那位兄长，与致世社的一名学长有所往来。对方保举交好，柳清这才进去的。”骆叶平悄悄地议论起了八卦。
陈昭衡闻言，只是点头，并未对此有多少兴趣。
柳清的那位兄长，她们学社几人，是都知晓的，是收录潜龙副榜的妖孽天骄，在柳家拥有着极高声望和地位。
到了阴阳学宫这等层级，如柳家这般的家族，虽是横跨上百州境的大型家族。但关系触角，也极难渗得进来。
别说是学宫了，便是学宫学子，自发层面组织的团体学社，也影响不了。
毕竟，能入阴阳学宫的，除了个别情况，哪一个不没有家族背景，优渥条件？
更不用说，这些学社经堂，代代相传，当中不乏有一些已经毕了业，在体系机构任职的师兄学长，施加影响。
如柳家这等层次的家族，能有相应的触角影响，多半只是在某一学子身上。
而显然这一次，柳清能入致世社，所依仗的不是家族的关系，而是她的那位兄长。
一名位列潜龙副榜的天骄！
此等天骄，背靠家族，依托天资，若是喜好交际，多半能交来不少好友。
有心使然，结交几名文道学子，也不是什么奇事。
许以价码之下，请托对方，为族妹铺路，也是自然而然之事，水到渠成。
至于当中有影响的，无非就是价码的多与少的问题。
结交，只是一个渠道。
真正能触动人心的，还是在于价码二字。
当然，也会有那等情形，对方以情谊为由，不索要任何好处。
而这代表的，并非是对方无需价码，而是在对方眼中，你的人情，远比那份价码更加值钱。
尤其如这等能收录潜龙副榜的天骄而言。
如今欠下的人情，等到他日，武道进境，一应的人情价值，便是水涨船高。
此为，人情投资。
面对骆叶萍的八卦逸闻，陈昭衡只是礼貌地笑着，并未如何追问。
眼见，陈昭衡兴致不大，骆叶萍也懂审时度势，便不再多言。
方才谈及柳清，加入致世社，有一点，她并未提到。
那就是她自己，如今家族也在为她找寻关系，为她谋一个学社出路。
相较于柳清家族，实际她骆家，拥有着更大的影响力。
只是，她在族内的地位是不如柳清的，此前她入学宫，家族并未真正用上了力。
但如今，听闻她此前分班考，入了丙等，虽只是丙等末，但一应的潜力价值，显然不是此前可比，值得家族期待。
学宫天骄云集，同级分班，考评定档，在于绝对数排序，她能入定档丙等，这意味着，她有望在文道修行上看到更多风景的。
此等背景下，家族对她扶持力度，还有相应的规格待遇，扶持力度，都提高不少。
眼下在为她盘关系，铺渠道，便是最好的明证。
根据家族的最新消息，如今已经为她联络上了明经阁的渠道，若能保举入社，铺垫酝酿个几年，或也能搏来一个正式成员的前程。
而以此耐心经营几年，便可以学社为源头，在学宫内铺起一张极其庞大的人脉网络。
学宫学制漫长，她有的是时间经营。
她骆家不比柳清的柳家，乃是望月仙城，十三家核心决策势力之一。
甚至于那南境阮家，都有一些寻常往来。
再加上本土优势，若是家族有心，足以让她在学宫内过得极其滋润。
甚至等到他日，学宫毕业，都能受用终生。
只是唯一限制的，就是家族愿不愿意倾尽全力，扶持于她。
而这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去争取。
心念至此，骆叶萍的笑容更显热切。
面前少女，乃是她们学舍，文道天赋最高的两人之一。
在入学宫的那次分班考中，考出了丙等上的成绩。
她既然有心铺开网络，那自一早前，便在用心经营此事。
面前少女，显然便是其中一环。
不同于另一人成势后的迅速切割，陈昭衡的为人极好相处，值得她拉拢交好。
倒是不曾想到，昔日学舍当中，不起眼的那一少女，如今会成为她重点拉拢交好的对象之一。
仔细想来，昔日学舍八人，如今不过一年时间，境遇各自不同。
她借家族之力，正在谋求明经阁的渠道，柳清借兄长关系，加入致世社。学舍内另一文道禀赋者，郁惠心，借着文道天资作为敲门砖，成为一学长师兄的相好附庸。
而面前少女，则是醉心学业，与世无争。
不过一年，她们四人，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有着各自的人生轨迹。
至于其他四人，在入学宫后，往日的天骄光环，迅速褪去，如今已沦为平庸。
有关系，但没那么有关系，有手段，但没那么有手段，有天资，但又没那么有天资。
各项都稀松平常，放在外界，或是显耀一时，但在学宫内，却是平庸至极。
昔日初入学宫的学舍成员，还具备着竞争力的，就只剩下了她们四人。
至于将来如何……
四人中，柳清懂借力，有关系，但没那么硬。郁惠心有天资，懂钻营，更有师兄依附，倒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至于面前的昭衡，相较于前面两人，倒是更为纯粹。醉心学业，修行文道，不争不抢，不问世事。
只是……
在这学宫之中，在这世道之下，光有纯粹是不够的。
想要有所成就，便是要争，便是要抢，有方略，会经营，盘关系。
仔细想来，四人中，与她压力最大的，还是那郁惠心。
柳清其次，至于面前的陈昭衡.……
她已经有心预定，作为她提前扶持结交的对象之一。
如今对方虽是淡然，无意向她靠拢。
但提前经营铺垫，等她成了明经阁的正式成员，再依托她的家世背景，声势影响，还不怕对方不就范？
一念至此，骆叶萍的心中便是雀跃，信心充沛，只觉未来一片光明。
面前的昭衡，她虽然没提，但从此前相处中便已知道，她的家世背景，应是普普通通。甚至在这学宫学子之中，算得上是不好。
一应的用度，底蕴积累，远不能与她们相比。
不过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知道如何改变命运，醉心学业，以期搏一个更好前程出来。
学成文道艺，卖与帝王家！
此等认知定调下，骆叶萍的心中已是笃定，只要她闯出声势，对方便会成为她最根本的班底。
而如今，她需要做的就是释放善意，收服人心。
心念下，骆叶萍不由讲了更多学宫之事，有意无意展露着她的见识和信息渠道。
对此，陈昭衡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而就在两人交谈之际，远处也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虽然不大，但在这氛围静谧的学宫内，却是显得极为明显。
“怎么了？”骆叶萍好奇地抬起头。
她有意经营，铺垫人脉，对于此等之事，一向最为敏感。
很快她便发现了喧闹的源头，兴奋地同着一旁的陈昭衡。
“昭衡，你快看，是左馨雨！”
骆叶萍秀目晶莹，满是兴奋。
左馨雨，与她们乃是同届学子。
只是，不同的是，对方属学宫提前招录，刚一入学宫，便位列甲等上品，闹出极大风波。
更有不少师兄师姐，出面相护，齐齐举荐。
在他们刚刚入舍，还在纠结第一次分级考时，对方便已入得学宫内部顶级学社，弦歌台。更得集贤斋斋主副斋主，齐齐痛悔，恨不能早一步下手。
弦歌台，集贤斋，凌云阁，乃学宫内部，三大顶级学社。一应品阶，远高于仅次于的经世堂，和光院，杏坛会等学社。至于，柳清入的致世阁，和她如今正在有意筹谋的明经阁，一应规格，相差不知多少。
此等顶级学社，内部成员，除了学宫学子外，当中还有学宫夫子的影子。
学宫之内，品阶等级，泾渭分明，学宫教谕，也同是如此。
从最低的助教，到可主讲论道的教谕，再到坐镇一阁的先生，以及体系自成脉络，德高望重的夫子，一应等阶，极其明确。
当然，助教之下，还有从谕品阶，旨在导引从属，算不上正式的在编。
一应品阶中，学宫夫子，已站在极上头。
有夫子影响，足以见得这些顶级学社的含金量。
即便是一些临近毕业，不足几年的学子，想要毕业前再行镀金，增添履历，加入这等顶级学社，都是千难万难。
如左馨雨这等，刚一入堂，便得此殊宠比起来，两者之间的差距，不在一星半点。
学宫特殊招录，提前招录，一向有之。
可如左馨雨这般的，着实是少见。
有些人位列甲等上品，是侥幸如此，而有些人，位列甲等上品，乃属最高序列如此。
哪怕放眼浩瀚学宫，历代学子，左馨雨的文道天资，都是出类拔萃的。
如今一年下来，早已名震学宫，听说有夫子，欲以收为关门弟子，却不得之。
此等天骄人物，哪怕人杰地灵如学宫，也是甚是罕见。
此番出来，引发震动，确实不算出奇。
相较于骆叶萍的欣喜和激动，陈昭衡的情绪则要平淡太多，她轻轻地看了，远处一身天水碧青，内衬浅黄淡粉的少女一眼，便以一平淡地眼神收回了目光。
远处少女如众星捧月，青丝如墨，发丝细软，带着精致的贵气，五官精致，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眼尾微挑，透着聪颖和才气。
就在陈昭衡望来的一瞬间，她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
如琥珀般的眼眸，水蒙蒙地，在旁人看来，显得无辜又专注。
冷白色的皮肤，带着独有的精巧，令人忍不住心生呵护。
“师妹，怎么了？”
一旁一高大青年，悉心问道。
“没什么。”左馨雨轻轻扬头，收回了目光。
……
由于左馨雨的出现，骆叶萍一时间，倒也没什么心思与陈昭衡交谈。
“昭衡，快分级考了，我就不打扰你啦。”
骆叶萍轻笑着道了一声，便是结束了这次交谈。
与陈昭衡结交的机会，什么时候都有。但像这般近距离观察左馨雨，却是难得。
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陈昭衡看了一眼骆叶萍离去的身影，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卷上。
“分级考。”
她双眸清雅，敏秀如灵杰之水。
“这一年时间，我欠缺的知识底蕴，也补得差不多了。
这一次，便先进一个乙等。”
学宫之内，各处都有考核。
一月一小考，三月一中考，一年一大考。
而如今，便是到了大考的时日。
小考定品阶，大考分等阶。
此前定考，她分了一个丙等中，经由一年，到了丙等上。
如今，大考测等，她便准备先进一个乙等。
而后用一年时间，通过每月小考，一点点的磨上去，一直到乙等上。
“本来应该再等等，但丙等上的授课节奏，实在太慢了。”
陈昭衡双眸如水，如盛洛水。
阴阳学宫，她神往已久，乃她悉心学业，寻求文道的上佳之地。
可进来了学宫后，她才发现，学宫之内，远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单纯。
学宫之内，山头林立，派系众多，学说之争，理念之争，常有发生。
眼下的她，还太过微小，需要慢慢积蓄，一点点成长。
成长到，有朝一日，足以成为参天大树。
陈昭衡抬起手中书卷，这一刻，她看到的不是书卷上的字，而是昔日渭水小院内，哥哥那日复一日的枯燥操练。
炎暑寒冬，春去冬来，尽皆如是。
她神色舒缓，双眸弯弯，发出由衷笑意。
“哥哥.……”
初入学宫，藏锋守拙，如今已至一年，该是缓缓图之。
前者为，潜龙勿用。
后者，见龙在天，利见大人！
再待一日，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而后，或跃在渊，直至……
飞龙在天！
……
“潜龙第七。”
在潜龙榜的光幕上，陈平安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排名，不高不低，算是与他自己预期的差不多。
很快略过自身信息，陈平安向下看去。
潜龙第八，阮家骄女，大圣遗音，阮玉书，九霄环佩，春雷焦尾。
潜龙第九，云庐刀客，李忘尘.……
潜龙第十，潮汐圣子，夜寒星.……
陈平安的目光很快掠过，直至看到了潜龙第十三位，天罗圣女，曲非烟。
光幕浮现，信息陈列。
陈平安凝眸许久，终是缓缓一笑，移开了目光。
“第十三位.……”
黑冥一战，天罗圣女，展露半步大修之境，一身战力，更是令他侧目。
他甚至怀疑，即便没有他，她一个人也能将白骨大修镇杀在那黑冥山脉之中。
如此战力，潜龙十三.……？
陈平安无声浅笑。
也是在这一刻，他真正对潜龙榜的含金量，产生了质疑。
潜龙榜上，他是一例，天罗圣女是一例，那么其他呢？
还会不会有更多！？
当代潜龙榜如此，那历代的潜龙榜中呢！？
代代相传下来，又会有多少“漏网之鱼”？
嗡嗡嗡~
公房内，静谧沉静，至于光幕灵光，不断闪烁，映照着陈平安的脸庞深邃难言。
直至某刻，光幕散去，灵光消散。
陈平安缓缓抬眸，眼神中充斥的已是一抹隐藏至深的兴奋。
“天下.……”
……
就在潜龙榜更新的第三日，一封来自碧苍州城的特讯书信，也送到了陈平安的案头。